第三十七章 沙漠
余浅浅握着那枚虎符，在床上躺了很久。
齐旻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的，坐在床边，看着她。
阳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落在他半边脸上。他的轮廓在光影里显得格外清晰，可那双眼睛，却像是蒙着一层雾。
他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她的脸。
他的手很凉。
“想听个故事吗？”他忽然问。
余浅浅看着他，没有说话。
齐旻沉默了一会儿，望着窗外，开始讲。
“我十八岁那年。”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讲别人的故事。
“大胤周围那些小国，北狄、西戎、南疆，不知道怎么就联合起来了。他们勾结世家，勾结商流，发动了一场大战。”
余浅浅静静地听着。
“那一战打了很久。尸山血海，杀得天昏地暗。最后我们赢了。可在追击残兵的时候，我带着一队人，在沙漠里迷失了方向。”
他顿了顿。
“塔克拉玛干。死亡之海。”
余浅浅的手指微微收紧。
“三个月。”齐旻说，“我们在沙漠里困了三个月。”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只手上有伤疤，有老茧，还有昨天被簪子刺穿的伤口。
“刚开始还有干粮，还有水。可沙漠太大太大了，走不出去。干粮吃完了，水喝完了。我们就挖草根，抓蜥蜴，逮老鼠。能吃的，都吃了。”
他的声音开始变得沙哑。
“后来，什么都没有了。”
余浅浅的呼吸停了停。
齐旻没有看她，继续往下说。
“然后，开始吃人。喝血。”
他说得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最开始是死的。打仗死的，饿死的，渴死的。后来……”
他停住了。
余浅浅看着他，不敢出声。
“在生死存亡的时候，已经没有阵营对立了。”齐旻继续说，“没有大胤人，没有北狄人，没有敌人，没有朋友。大家都一样，都是想活下去的人。”
他闭上眼睛。
“随拓——父王，他一直在我身边。他一直护着我。”
他的声音开始发颤。
“有一天晚上，我饿晕了，睡着了。醒来的时候，发现嘴唇上有血。”
他的手指攥紧了被子。
“是随拓的血。他趁我睡着，割开自己的手腕，把血滴进我嘴里。他自己舍不得喝，都留给我。”
余浅浅的眼眶发酸。
齐旻继续说：“可我发现，有人不见了。从小跟我一起习武的玩伴——随元利、随元亨，不见了。”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
“我问随拓，他们去哪儿了。他不说。我到处找，找不到。后来……”
他停住了。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后来我自己去找。我顺着痕迹找，找到北狄人的营地。”
他的眼睛红了。
“找到他们的时候，已经被……被拆成两半了。”
余浅浅捂住嘴。
齐旻的眼泪流下来。
“一半已经煮了，在锅里。另一半，他们还在生吃。就那样……生吃……”
他的身体开始发抖。
“我看见随元利的眼睛。他还睁着眼睛。他就那样看着我。死了，还睁着眼睛。”
余浅浅的眼泪也流下来。
“我把他们杀了。那些北狄人，我一个一个杀了。可有什么用？他们活不过来了。”
他哭得浑身发抖。
“他们才十七岁。跟了我这么多年。就那样……被吃了……”
余浅浅伸出手，抱住他。
齐旻靠在她肩上，像个孩子一样哭。
哭了很久，他才慢慢平静下来。
他继续说。
“几天后，大家都不行了。没有水，没有吃的。有的人走着走着就倒下去，再也起不来。”
“有一天晚上，一个士兵跪在我面前。他说，将军，让我死吧。我活不了了。你喝我的血，活下去。”
余浅浅的眼泪止不住。
“他割开了自己的手腕，把血放到我嘴边。我不喝，他就求我。他说，将军，你活着，才能给我们报仇。你活着，才能回去见家人。”
齐旻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我喝了。我喝了他的血。他就那样看着我，笑着，慢慢闭上了眼睛。”
他抬起头，看着窗外。
“后来，又有士兵自杀。一个，两个，三个……他们死之前都说同样的话。将军，喝我的血，活下去。”
余浅浅握紧他的手。
齐旻的声音忽然停住了。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余浅浅以为他不会再说下去了。
然后他开口。
“随元利和随元亨的肉……也是随拓逼我吃的。”
余浅浅愣住了。
齐旻的眼泪又流下来。
“他们把肉带回来了。煮好的肉。随元利和随元亨的肉。”
他的声音发颤，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我不吃。我跪在地上，拼命摇头。我说我吃不下，我宁可死。随拓就打我。一巴掌一巴掌地打。打得我嘴角流血。”
“他抓着我的头发，把肉往我嘴里塞。我咬紧牙关，他就掐我的下巴，硬掰开。他把肉塞进去，捂住我的嘴，逼我咽下去。”
齐旻的身体抖得像筛糠。
“我吐出来，他又塞进去。吐出来，又塞进去。我不知道重复了多少次。最后我咽下去了。我咽下去了他们的肉。”
他捂住脸。
“随元利。随元亨。跟了我十几年的兄弟。我吃了他们的肉。”
余浅浅抱着他，说不出话来。
齐旻哭得浑身发抖。
“随拓说，你必须活着。你必须记住他们是怎么死的。你必须替他们活下去。你必须……”
他的声音断断续续。
“可我不想活了。我真的不想活了。我吃了他们的肉，我怎么还能活着？”
“那天晚上，我想自杀。我想拿刀割开自己的脖子。可随拓发现了我。他把我绑起来，绑了三天三夜。他守着我，不让我死。”
“他说，你的命不是自己的。是那些死去的人的。你必须替他们活着。”
齐旻的眼泪止不住地流。
“你知道吗，随元利和随元亨，他们活着的时候，最嫌弃我脸上的疤。”
余浅浅愣住了。
齐旻苦笑了一下，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我那时候刚被娘亲烧了脸，戴着面具。他们没见过我的脸，可他们知道底下有疤。每次看我换药，他们就在旁边起哄。”
“‘旻哥，你这脸以后怎么娶媳妇？’随元利笑嘻嘻地说。”
“‘就是就是，以后我们娶了媳妇，你可别眼红。’随元亨跟着起哄。”
齐旻的眼泪滴在被子上。
“我那时候追着他们打。三个人在军营里跑来跑去，笑得跟傻子一样。”
“他们说，旻哥你别怕，就算娶不到媳妇，我们也不会嫌弃你。以后我们有了孩子，让你当干爹。”
齐旻闭上眼睛。
“他们说这话的时候，笑得那么开心。阳光照在他们脸上，年轻，鲜活，好像永远不会死。”
“可后来，我吃了他们的肉。”
余浅浅抱着他，泪流满面。
“我吃了他们。我把他们吃进肚子里。他们变成了我的一部分。”
齐旻睁开眼，看着自己的手。
“每次午夜梦回，我都会梦见他们。梦见他们活着的时候，追着我打，嘲笑我的疤。梦见他们说，旻哥你别怕，我们不会嫌弃你。”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
“然后画面一转，就变成他们被拆成两半的样子。变成锅里煮着的肉。变成我跪在地上，被随拓逼着吃下去的场面。”
“他们就那样看着我。眼睛睁着。一直看着我。”
余浅浅把他抱得更紧了。
齐旻靠在她怀里，像个无助的孩子。
“十五天后，军队里只剩下两个人——随拓，和我。”
他的声音轻得像一阵风。
“我们活着回来了。”
沉默。
长久的沉默。
阳光照进来，落在地上，落在他身上。可他坐在那里，整个人像是陷在阴影里。
“从那以后，我就变了。”他说，“性情大变。”
“我离开京城一段时间。没有人知道我去哪儿了。其实我也不知道。就是走，一直走，走到走不动为止。走过山川，走过河流，走过荒原。走到没有人的地方。”
他转过头，看着余浅浅。
“可不管走到哪里，那些梦，都会跟着我。”
“午夜梦回，我梦见那些战士。梦见他们临死前的眼睛。梦见他们把血喂给我时，脸上的笑容。”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
“梦见随元利、随元亨。梦见他们嘲笑我的疤，梦见他们被拆成两半，梦见我吃他们的肉时，他们就在旁边看着。”
“还梦见冷宫。梦见娘亲。梦见那场大火。梦见我被按在火盆边，脸被烧得滋滋响。”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这双手，沾了多少血？救了多少人？杀了多少人？我已经分不清了。”
余浅浅看着他，眼泪无声地流下来。
齐旻抬起手，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
“你知道吗，”他说，“我有时候想，我这样的人，凭什么活着。”
余浅浅握住他的手，贴在脸上。
“因为还有人需要你活着。”她说。
齐旻看着她，眼睛里有光在闪动。
“谁？”
余浅浅没有回答。
她只是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
窗外，阳光正好。
可齐旻的眼睛里，还有那片沙漠的影子。
无边无际，永远走不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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