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 挑灯夜话巧机括,冤家路窄遇前锋
入夜,雁雍大营中军。
世子萧冉的营帐外,守着两列披坚执锐的王府亲卫。
周起腋下夹着个木匣,手里捏着一卷麻纸,被亲卫搜过身后,放进了大帐。
帐内没有半点军营的肃杀气,反倒像个杂乱的铁匠铺。地上散落着各种铜铁部件、木头榫卯。
萧冉连外袍都没穿,只穿着件白绸里衣,袖子高高挽起,双手沾满黑灰,正拿一把细铁锉跟手里的铜疙瘩较劲。
听见脚步声,萧冉转过脸,视线刚一触及周起臂弯里的木匣和手中的麻纸,便直接扔了手里的钳子凑了过来:“图纸带来了?”
“世子。”周起刚要行礼,便被萧冉一把拉住手腕。
“免了免了!那些虚礼烦死个人。”萧冉拉着他走到案前,一把将案上的杂物全扫到地上,腾出地方,“快,铺开看看!”
周起也不矫情,将麻纸摊开。上面用炭条画着连发手弩的拆解图,悬刀、牙、望山、箭匣、卡槽,画得纤毫毕现。
萧冉整个人几乎趴在了图纸上,一双眼睛盯着扳杆与内部悬刀的连接处挪不开,呼吸都急促了。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萧冉一拍大腿,指着图纸上的一个机括,“这箭匣在下,短箭是从下面往上顶的?你这里面加了簧片!”
“世子慧眼。”周起打开带来的木匣,将一把拆解开的连弩推过去,“箭匣内置了一片精钢打磨的簧片。压杆往下走时,弓弦被拉回挂住,同时机括将箭推入滑道;松开压杆,簧片便将下一支箭稳稳顶上。”
萧冉抓起簧片,反复按压。
“这等精巧的心思,雁雍营造司那帮老顽固就是再活一百年也想不出来!”萧冉蓦然抬头看向周起,“你是怎么想到的?”
周起微微一笑:“末将被调任军器局,无兵可掌,也就只能在这些死物上下下功夫了。”
“不掌兵好!”萧冉一屁股坐在案几上,“我二姐夫、三姐夫,一天到晚跑到我父王面前表忠心,谈什么兵法战阵,烦都烦死了。这二十八万大军,谁爱管谁管,本世子半点兴趣都没有。还是这些铁家伙有意思。”
周起心头微动。这位世子看似口无遮拦,实则是把王府内部夺权的暗流,就这么大剌剌地揭开了。
镇北王年事已高,两个女婿各掌兵权,虎视眈眈。萧冉若无镇北王庇护,日后怕是连骨头都剩不下。这小子嘴上说烦,心里未必不清楚。自己今日递上的这把连弩,绝不能只是一件兵器,要让其变成一根能让世子抓住的浮木。
周起顺水推舟,语气诚恳:“世子若真喜欢这些物件,云州军器局还有几样正在试制的新玩意儿。若是世子不弃,日后得了空,末将便派人送到王府,供世子赏玩指正。”
“哦?还有新玩意儿?”萧冉深深看了一眼周起,突然咧嘴笑了,“周千户,你是个聪明人。比我那两个姐夫聪明多了。你这个朋友,本世子交了。以后在镇北军里,要是有人拿资历压你,或是营造司那帮人给你下绊子,你直接报我的名号!”
“末将,多谢世子。”周起拱手道。
这趟夜访,成了。
……
接下来的两日,大演武如火如荼。
连弩在第一战大放异彩,彻底暴露了虚实。
后续的对手果然如卫凌所料,不再有任何人敢轻视这支“残兵”,对阵时皆是列出铁壁般的重阵,推着半人高的塔盾稳扎稳打。
所有人都以为,失了连弩奇效的军器局,注定要原形毕露,止步于此。
但他们低估了卫凌,也低估了这群歪瓜裂枣想赢的决心。
大演武的夺旗战,说到底是规矩之内的兵棋推演,而非单纯的比拼力气。
第二阵对阵宣威卫,第三阵对阵骁骑卫,卫凌根本不与对方硬碰硬。
他排出松散却又首尾相顾的诡异阵型,将一场本该大开大合的阵地冲杀,生生拖成了漫长而黏腻的战斗。
场外的将士们看不懂那些繁复的变阵,只看到这群老弱残兵如同附骨之疽,咬住对方阵型的结合部。
他们利用“白灰沾要害即死”的规则,用阵型的拉扯不断割裂敌军。
当第三阵的铜锣敲响,演武官宣布军器局夺旗胜出时,看台上再无一人发笑。
连赢三场!
云州军器局这五个字,算是彻彻底底在雁雍,立住了威名。
如果说第一场是靠连弩取巧,那后面这两场,靠的便是卫凌那神鬼莫测的兵法奇阵,以及兄弟们哪怕被打断骨头、也要咬碎你喉咙的悍戾!
以至于雁雍大营的各卫所里,私底下竟传出了风声。
不少将官暗自揣测,这二十来号人根本不是什么看门的残卒,而是左路军暗中从各营抽调出的百战死士。
说苏澈故意给他们披上一层“军器局”的皮囊下场,不过是为了在王爷面前故弄玄虚,出尽风头罢了。
军器局的营帐内外,这二十四人的身上,再也找不出原先那种混吃等死、低人一头的窝囊气。
他们走路不再含胸缩颈,脊背绷得笔直。
迎着别营将士打量的视线,再无一人会局促地低头躲闪,那下巴微扬、坦荡平视的姿态里,已然生出了一股敢与任何人平起平坐的底气。
粗糙的牛皮甲套在身上,随着他们大开大合的步伐,摩擦出的声音都变得坚韧了几分。
哪怕手里提着的是木刀,举手投足间也透着悍戾张狂。
……
两日转瞬即过。
第四日,未时。
夺旗战第四轮抽签台前。
卫凌从竹筒里摸出一块木牌,低头看了一眼,大步走回阵中。
二十四双磨刀霍霍的眼睛齐齐看向他。
“抽到谁了?”岳大鹏粗声问道。
卫凌缓缓抬起手臂,将木牌高悬在众人眼前。
木牌上,赫然刻着几个大字:威塞卫,前锋营。
“嘿……嘿嘿……”岳大鹏脸上的肥肉兴奋地颤抖起来,他一把抓起大木盾,“老天爷开眼了。”
张大伦啐了一口唾沫:“抢水的孙子。今天老子非把校场里的黄沙,塞这帮孙子的嗓子眼里!”
与此同时,沙地的另一侧。
赵衡魁梧的身躯披着厚皮甲,手里提着一柄大木锤,看着对面渐渐走入场地的军器局队伍,后槽牙咬得一凸,脸上的横肉也跟着抽动了两下。
“赵总旗。”身旁的一名大汉低声道,“那帮瘸子邪门得很,前几场把宣威卫和骁骑卫的两个营都给阴了。”
“阴?”赵衡冷哼一声,手中木锤顿在地上,震起一蓬黄沙,“那是他们蠢!被一群看门狗给吓破了胆。今日既然碰上了,前日在溪边受的窝囊气,老子要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他转头看向身后的二十四个悍卒:“都给老子听好了!别急着往他们要害上抹灰,只要铜锣不响,就往死里招呼!先敲碎他们的手脚,能废几个废几个!老子要让他们这辈子都只能趴在地上要饭!”
“是!”二十四声怒吼,杀气冲天。
“铛——”
铜锣声敲响,演武官的大旗刚刚举起。
百步沙地之上,左红右蓝两面大旗迎风狂舞。
赵衡提起大木锤,厉声喝道:“结偃月阵!徐进!”
二十四名威塞卫前锋营的悍卒迅速落位。
八面最厚重的木塔盾顶在正中,拼成一面半圆形的盾墙。赵衡倒拖木锤,隐在盾墙正中央。左右两侧的甲卒手持长兵,像张开的巨弓两翼,贴着沙地向前包抄合拢。
演武官高举红旗,拉长声音通报全场:“威塞卫前锋营,结偃月阵——”
“赵指挥使,你麾下这个赵衡,统兵当真有几分定力。”
看台上,季长风拍了拍扶手,语气中带着几分赞许,“对付军器局的看门兵,他竟一点都不托大。端出这铁壁合围的偃月阵。这是存了心思要把军器局的退路钳住,关门打狗啊。”
威塞卫指挥使赵雄闻言,嘴角牵起一抹笑意,沉声应道:“夺旗战的是阵法,若是被一群造兵器的钻了空子,那是威塞卫的耻辱。赵衡这小子性子虽横,但上了场,他还知道什么叫狮子搏兔。”
沙地中,黄尘漫天。
偃月阵如同一弯残月,稳稳推向沙地中央。
卫凌单手提着木刀,静立在阵前,抬起下巴:“散,结六花阵。”
二十四个人骤然向四周裂开。
“云州军器局,结……六花阵!”演武官迟疑通报道,他做演武官多年,从未听过这个古怪的阵名。
看台上懂阵法的军官齐齐前倾身子。
沙地里,军器局的二十四人分成了四个独立的阵列。每六人围成一朵“花”。两面圆盾顶在外围,两杆长木枪从缝隙中探出,孙二胜等拿着连发手弩和短刀的人缩在阵心。四个小阵如棋盘上的落子,错落有致地钉在沙地上。
赵衡隔着盾墙缝隙观察敌阵,眉头紧锁。
对方这阵型松散至极,偏偏互为犄角。偃月阵包上去,只能吃掉最前面的一个“花瓣”,两翼的甲卒立刻就会背对敌手,被侧后方的另外三个小阵反咬一口。
“好阴毒的阵法。”赵衡咬碎了一口唾沫,“变阵!鱼鳞阵!凿穿他们!”
威塞卫的战阵随令而动。
两侧包抄的长兵迅速向中间靠拢,重叠在塔盾之后。
整个偃月阵像一把合拢的折扇,退去包抄的羽翼,化作一个层层叠叠、坚不可摧的铁锥,直指军器局最中心的那朵“六花”。
赵衡双手握紧大木锤的锤柄,大踏步向前推进。
任你阵法再精妙,只要砸碎了中军,余下的小阵不攻自破。
看着铁浮屠般压上来的鱼鳞阵,卫凌握紧了刀柄。
“绞。”
卫凌一声令下,四个六花小阵如同四个带刺的铁轮,迎着威塞卫的鱼鳞阵滚了过去。
周起静静立在围栏边缘。
他面上平静如水,拇指却一下一下地摩挲着腰间藏锋的刀柄。
眼前的赵衡绝非先前那几营的庸才。
威塞卫能一路连胜,闯入第四轮与军器局对擂,靠的可不是运气。
这一战,卫凌若不能在一炷香内找到阵眼,兄弟们身上的牛皮甲,怕是护不住他们的骨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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