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二章 有趣的她

宋青镶走后，御书房里安静下来。裴隙袖下的手悄悄挪了挪，指尖先碰到姜芸娘的手背，而后整只手掌覆上去。
姜芸娘心跳陡然快了起来，又惊又羞，余光瞥见上首龙案后那道明黄身影，到底不敢有太大动作，只暗暗往回抽了抽手指。
不但没抽  动，裴隙反而握的更紧了些，“是非曲直已经辨明，臣携未婚妻求陛下赐婚。”
未婚妻三个字让姜芸娘耳朵尖倏地红了。她垂下眼睫，努力保持淡定。偏偏裴隙那厮还在她掌心里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她恼得指尖蜷了蜷，到底没再挣。毕竟皇帝就在上头坐着，被发现拉拉扯扯像什么话？
皇帝此时已经打开了一本奏折，一边批红，一边慢悠悠回绝。“素来听闻裴卿性子寡淡，如今看来也并非无所求。然你急也无用？刚才不过是应付了一个宋青镶，别忘了还有朕的皇叔呢。朕可以不追究姜氏抗旨的事，可皇叔那边就需要你自己去摆平了。朕总不能明着替你出头抢人，传出去，朕朝令夕改的成什么人了？”
裴隙微微蹙眉，战王那边确实是个不小的挑战……
皇帝的余光瞥见裴隙的愁容，更是不紧不慢的又添了一把火，“再说了，朕前脚才罚姜氏去佛堂思过，后脚就给你们赐婚。不知道的，还以为姜氏的魅力已经大到可以迷惑朕的决定了。”
姜芸娘听着这话，冷汗顺着脊背往下淌。皇帝这话说得轻描淡写，但蛊惑圣上的罪名一旦落实，她和欢欢有多少个脑袋都不够砍的。
裴隙到底在高门贵族中长成，深知见好就收的道理，当即顺着皇帝的心意，应声道，“陛下说得是。姜氏抗旨不尊，自然该在佛堂内好好思过。臣会先去征求战王的祝福，再来提此事。”
皇帝将批红后的奏折往桌边一丢，微微颔首，“你且去吧。”
你，而不是你们。裴隙哪怕再放心不下姜芸娘，也只得乖乖的往外走。
门开了又关，脚步声远了。日光透过御书房里的窗棂将两个人的影子划的泾渭分明，一个高高在上，一个伏低在底。
皇帝从御案后头绕出来，绕着姜芸娘走了一圈。靴尖从她眼前掠过第二次时，停了下来。
“朕看不出来，除了几分姿色和一手治天花的本事，你到底有什么地方，能让朕的皇叔、裴家的世子、将军府的嫡子，一个个都抢着要。”
说着，皇帝弯下腰，伸出手掐住了她的下巴。他的手指看着保养得宜，力道却捏得姜芸娘不得不抬起了头。
日光勾出那双处变不惊的眼睛，皇帝盯着她抿紧的红润嘴唇，忽然换了温柔诱哄的语气，“姜氏你有没有兴趣进宫？其他三个男人，不管地位权势，都比不过朕。要是拉不下面子，朕可以对外宣称是朕要了你。”
姜芸娘的下巴被他捏着，动不了，眼睛却忽然直勾勾和皇帝对视上了。
皇帝的目光倒没有色欲，有的只是居高临下的审视。姜芸娘的心又镇定了下来。
她大着胆子偏过头，干净利落的挣脱了他的手。“陛下九五至尊，还是莫开……”
李德全站在一旁，一听这话头，脸色微微一变。能入宫侍奉天子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福气，姜氏这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啊！
他往前迈了半步，在姜芸娘的身侧蹲下，轻声劝慰道：“姜娘子您最好是想清楚了再说话。别怪杂家没提醒您，上一个拒绝陛下的人，坟头草都几米高了。您就是不为自己想想，也该为你那小的想想？”
皇帝这会儿已经直起身，负手站在她面前，似乎笃定了姜芸娘会改主意。毕竟姜芸娘的软肋太明显了，她亡夫的女儿还在佛堂等着亲娘回去呢。
姜芸娘却轻轻弯了弯唇角，温声道，“陛下，民妇有一句古诗，想献给陛下。”
早猜到姜氏笑起来极美，但真正得见，饶是见多了红粉佳人的皇帝都被惊艳的微微挑了挑眉。
“哦？看不出来你出身寒门，竟还懂得识文断字？朕今日就勉强卖你一个面子，说来听听吧。”
姜芸娘轻灵婉转的声音落在御书房内，“问世间，情是何物，直教生死相许。”
什么献诗，这分明是明智。话里话外的意思不就是宁死也不愿意入宫为妃？李德全的嘴唇哆嗦着，腿上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了。
皇帝的手再次伸过来，像鹰爪一般狠狠的抓住了姜芸娘的衣领。只听嗤啦一声，姜芸娘的肩膀露出来，白腻的皮肤在日光里好似一批上好的绸缎一般惹眼。
姜芸娘的身子僵了一下，克制着没有动，更没有喊。她的反应太寡淡，皇帝瞬间失去了趣味。
他松了手，将那片碎布随意的扔在地上，转身朝着御案的方向走去，“姜氏，你是个聪明人，不妨猜一猜你这样子出了御书房，那裴家世子还会不会娶你？”
姜芸娘那绷着的脊背悄悄松了松，胸有成竹道，“民妇与裴郎相处多日，他知道民妇是什么样的人。他信民妇，如同民妇信他。更何况，陛下登基以来勤政爱民，不是夺人之妻的曹操。”
皇帝被姜芸娘的回答真真切切的逗乐了，“有意思，你能得他们的青眼，果然是个妙人。只可惜朕发现的太迟，去吧，就这么走回佛堂跪着。朕可是很期待裴卿是否如你一般坚定……”
与此同时，宋家酒楼。
宋青镶正坐在雅间里，桌上摆着七八个酒壶。他拎起来晃了晃，才发现桌面的酒壶已经空完了，“小二！上酒！”
他将酒壶往地上一砸，门口立着的小二立刻端着托盘进门，陪着笑脸道：“少东家，这是您要的酒。但这是最后一盘了，喝酒太多会伤身的，您要是醉了，将军府那边……”
不等小二说完，宋青镶已经抓起酒壶往嘴里灌。些许酒液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往下淌，他随手擦了一下下巴，皱眉道：“出去！什么时候我做事还轮到你指手画脚了？”
小儿哪敢做声，灰溜溜的离开。而一壶酒下肚后，姜芸娘温柔的面容猛地出现在轻微旋转的视野里。
宋青镶恨她骗他、耍他，恨她明明心里有人却不早说！可那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另一个念头压下去了：姜氏的亡夫对他有恩。而姜芸娘本身也不止一次拒绝过，是他自己不死心……酒又灌下去一壶，他开始闭着眼靠在椅背上，等着自然醒酒。
而宋青镶的脑海里忽然出现了裴隙那张冷淡的脸，是了，一定是他。
要不是裴隙这个装腔作势的仗着近水楼台，仗着朝夕相处勾引她。不然姜芸娘那么守妇道的人，怎么会在亡夫的孝期喜欢上别人？
他越喝越气，越气越喝，酒劲上来后脑子开始发昏。
正巧，隔壁厢房忽然传来了摇床的声音，吱呀吱呀的，很有节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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