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九章 人心各异
“族谱都改了，我这个裴家人还不能回来看看？”裴旭收了折扇朝老太君懒洋洋地行了个礼，随即大大咧咧地往椅子上一靠，翘起了二郎腿。
他的目光在屋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在裴隙平静如水的脸上，“刚才在门外听了一耳朵，”裴旭的折扇慢悠悠的在指间转了个圈，“大哥说要让世子之位？这可是意外之喜。”
他说这话时语气轻飘飘的，满是挑衅，裴衍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裴旭，你少在这儿阴阳怪气。大哥不要世子之位，也轮不到你。”
“哦？”裴旭折扇啪地一声打开，在胸前慢悠悠地扇着，“二哥这是要跟我争？你不是最讨厌这些俗务吗？整日说什么‘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怎么这会儿又惦记上世子之位了？”
“谁惦记！”裴衍气的红了脸，“我只是看不惯你这种趁火打劫的嘴脸！大哥为裴家做了多少事，你为裴家做过什么？整日流连花街柳巷，把裴家的脸都丢尽了！”
“趁火打劫？”裴旭嘲讽的笑了一声，“二哥这话说得可不对。大哥自愿让贤，我毛遂自荐，怎么就成趁火打劫了？倒是二哥这么着急跳出来，说到底是自己想要吧？”
“你……”
“够了。”老太君一掌拍在桌面上，两兄弟同时噤声。她叹了口气，脸上带着深深的倦色，“你们先下去，老大留下。”
裴衍张了张嘴，被老太君一个眼神堵了回去，只得乖乖离开。裴旭倒是从容，朝老太君拱手时，还不忘朝裴隙眨了眨眼。
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下脚步，声音飘进来：“大哥，你要是真不要，我可真不客气了～”
脚步声渐渐远了，屋里只剩下老太君和裴隙两个人，一老一少，相对无言。
沉默了好一会儿，老太君才开口，“你对她到底是什么心思？是一时兴起，还是非她不可？”
裴隙微微抿紧的唇角在提到姜芸娘时不由自主的上扬，“我活了二十六年，从不觉得这世上有什么事是非做不可的。但遇见她之后，真就是四个字，非她不可。”
那双一向沉静的眼眸里燃烧着一种老太君从未见过的光，像飞蛾扑火，不计后果。
老太君伸手拿起桌上的族谱，慢慢摩挲着，她不忍心上头再消掉一个人名。
“罢了罢了，老身拦不住你。进宫去吧。但别求情，别求娶。就说……”
老太君合上族谱，闭眼思量，“就说姜氏的女儿还在府里，哭着要找娘。你带着欢欢进宫问问陛下，能不能让孩子留在宫里陪她。”
裴隙讶异，“祖母的意思是……”
“陛下罚她思过，又没有说不许人陪。”老太君恨铁不成钢的瞪了裴隙一眼，“你拿孩子说事，陛下总不能跟一个襁褓中的婴儿过不去？只要孩子在宫里，你就有了名正言顺进宫的借口。其他的事，往后慢慢图谋，急不得。”
裴隙愧疚又郑重地行了一礼，“多谢祖母赐教。”
裴隙赶到皇宫时，夜已经深了。宫门已经下钥，两扇朱漆大门紧紧闭合，值守的禁军认出了裴隙进去通报。他等了将近半个时辰，才被领到御书房。
御书房里，烛台上的蜡烛已经换了好几轮。裴隙进去时，皇帝正靠在龙椅上闭目养神。
听见脚步声，他睁开眼，一脸朕就知道你会来的了然，“裴世子深夜进宫，所为何事？”
裴隙抱着欢欢跪下行礼，“陛下，臣家中奶娘姜氏被扣宫中，其女整夜啼哭，臣实在无法，这才斗胆进宫求陛下开恩，允孩子入宫陪伴母亲。”
皇帝的目光落在欢欢脸上，小家伙裹着厚厚的斗篷睡得很沉，对外面发生的一切浑然不觉。
“裴隙，你倒会挑时候。”皇帝的声音带着一丝冷意，“朕罚姜氏思过，你拿孩子来说事，是觉得朕心软？”
裴隙的声音平稳，没有一丝波动：“臣不敢。臣只是觉得，孩子无辜，不该因为大人的过错受牵连。”
“过错？”皇帝冷笑了一声，“你也觉得姜氏有错？”
这是一个陷阱，裴隙心里清楚得很。
若他说姜氏有错，那就是附和皇帝，可姜氏何错之有？若他说姜氏无错，那就是质疑皇帝的决定，质疑天子的威严。
“哇——”欢欢忽然哭了，哭声尖锐而响亮的划破了御书房里紧绷的气氛。
裴隙只得低下头，轻轻拍着欢欢的后背，“乖，不哭不哭，陛下最喜欢小孩子了……”
皇帝皱了皱眉，伸手揉了揉太阳穴，“罢了罢了。让她进去吧。但你……夜色已深，你一个大男人不便在宫中行走，把孩子交给宫女带过去就行。”
裴隙心里一紧，他知道皇帝这是防着自己借送孩子的由头去见姜芸娘，但这个节骨眼上多说一句，就是抗旨，“臣遵旨。”
裴隙将欢欢小心翼翼地递给旁边的宫女。交接的瞬间，欢欢哭得更厉害了，小手抓住了裴隙的袖子。
裴隙知道皇帝在看，所以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小手一根一根被宫女掰开。
欢欢被抱走了后，他也退出了御书房，沿着宫道往外走。月光照在他脸上，照出一张面无表情的脸。
他走了不到百步，脚步忽然一转，身影没入回廊的阴影中。
他跟上了那个宫女，隔着三十步的距离，既能应对突发情况，又不容易被发现。
宫女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宫道上回荡，许是哭累了，欢欢的哭声渐渐弱了下去。
裴隙跟着穿过一道又一道宫门，目光始终落在那团红色的斗篷上。
……
佛堂里，姜芸娘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嘴唇微动，“让欢欢好好的，让欢欢别哭，让欢欢吃饱了好好睡觉……”
她反反复复念着女儿的名字，每念一次心里的慌乱就少一分，但每念一次心里的思念又多一分。
她不后悔拒婚，哪怕重来她还是会把不愿意三个字说出口。但她后悔让欢欢一个人留在府里，后悔出门前没有好好看她一眼。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是钥匙插 入锁孔的声音。姜芸娘猛地睁开眼，警惕地盯着那扇门，做好了随时逃命的准备。都说帝心难测，难不成是皇帝准备杀了自己来找回颜面？
门被推开了一条缝，一个宫女探进半个身子，手里抱着一个襁褓，大红色的斗篷在黑暗中格外醒目。
“姜娘子？”宫女小声开口，“您女儿送进来了，您接一下。”
姜芸娘的脑子嗡的一声，身体已经先一步扑过去，一把接过欢欢搂在怀里。
欢欢的眼睛红红的，肿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但她已经不哭了，眼睛里满是见到姜芸娘的依恋。
“欢欢，”姜芸娘明明是高兴的，眼泪却吧嗒吧嗒往下掉，“娘在呢……”
欢欢的小脸往她怀里拱了拱，抓住了姜芸娘的衣领后抽噎声渐渐小了。
“是裴世子求了陛下恩典让送来的……”宫女很有眼力见，没等姜芸娘开口询问就倒豆子一般全抖了出来。
宫女走后，门重新落了锁，姜芸娘抱着女儿慢慢坐回蒲团上。
“裴隙……”姜芸娘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声音。
他明明可以置身事外，不趟这些浑水，偏偏一次又一次地闯进来。他到底图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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