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8章 “敢问路在何方…”(为书友“肥柴郡”加更!)
开封府衙,架阁库。
一间厢房光线昏沉幽暗,四面高墙层层立着直达房梁的木质卷宗架,密密麻麻堆满经年公文案卷。
空气里混杂旧纸张经年霉变的闷味,又掺着防虫樟脑清苦刺鼻的气味。
架阁库孔目周三年四十五岁,身形清瘦单薄,一身半旧青衫公服常年伏案磨笔,袖口两处布料早已发白起亮。
案头摊着几份刚递送来的报案文书,砚台浓墨静置,墨迹稠润。
汴京大小衙门文书流转归档、封存销毁的规矩门路,他烂熟于心,整个开封府架阁库数万卷宗,他闭着眼都能定位调取。
此刻周三不紧不慢展开一页报案文书,逐行默读完毕,提笔在页脚落笔写下专属归档编号。
落笔收锋,他将卷宗搁置案边,指尖拿起叠在下方的一叠新文书,纸面墨迹湿润分明,都是今日清早各地递来的案报:
土地庙无名男尸勘验单、甜水巷坊里斗殴备案、潘楼街街头命案呈报,每份文末都钤着不同巡检司、厢坊衙门的朱红印戳。
周三双指捻起最上方一页,凑到烛火微光下细读一遍,随后将整叠文书四边对齐码得齐整。
起身走到后排木架跟前,全数塞进最底层一只标注“杂案留存”的老旧木匣,落上锁扣,钥匙重新揣回腰间布囊。
折返案前,他铺开新纸,低头誊写汴河东岸无名尸案的正式卷宗,沉静无声。
将无忧洞掀起的满城暗流,悄悄封进幽暗库房里。
……
时值政和四年,汴京外城、内城御街纵横交错,市井坊巷人流车马反倒比往日更为熙攘。
早市人声鼎沸,沿街叫卖此起彼伏,车马穿梭往来,游人摩肩接踵,一派盛世市井烟火模样。
只是眼力通透之人便能隐约察觉,街巷沿街巡逻的禁军排布明显加密。
街角、巷口、十字要道都“增派”了值守兵卒。
……
其潘楼街侧巷,就正有两名禁军巡卒背靠土墙歇脚,手掌始终按在腰间刀柄,目光来回扫视过往行人。
肤色黝黑的矮壮巡卒啐了一口尘土,低声抱怨道。
“整整搜了大半天,半点踪迹都摸不着,下面点名要抓的这伙人,到底是什么来头?”
一旁瘦高巡卒抱臂冷笑道:“来头还用多说?能让下面天不亮就把高额悬赏送到咱们巡检铺房桌上,能是寻常江湖匪类?”
他飞快左右张望一圈,压低嗓音继续说道:“内城传出来的消息,昨夜人楼拍卖会被人连根掀翻。
一夜厮杀折损一千多条人命!整个无忧洞地底彻底乱了套。”
“好家伙,一千多……”矮壮汉子喉咙一滚道:“那咱们搜的这伙人,就是——”“
就是从地底杀出来的那群煞星。”瘦高个接过话头道:“下面说了,这群人昨夜刚杀出来,此刻必然还在城里,多半藏匿在某处休整。
只要能搜到,不管是生擒还是提头去报,后半辈子都不用当这鸟差使了!”
话音未落,巷尾一名巡卒跌跌撞撞狂奔而来,脸上压不住喜色高声禀报道。
“头儿!录事巷那边发现一批形迹可疑之人!
个个身形魁梧,站姿行伍气派,随身都暗藏兵刃,和樊楼给出的画像特征几乎一模一样!”
瘦高巡卒精神一振,再不迟疑,拔腿直奔录事巷方向,急声大喊道。
“快走!千万别被别的巡检班次抢了功劳!”
一众巡卒紧随其后,杂乱脚步声在窄巷之间咚咚回荡,直奔李师师宅院所在的巷弄。
……
巷子另一头。
耶律大石正立在院落门前。身前是刚梳洗完毕、半披薄纱身姿英挺肆意的李继业。
身侧李师师眉眼微润、神色温婉,二人并肩而立,气韵一刚一柔。
在他的眼中,这般画面暧昧难言。一时怔在原地,面色微微泛红,不知该如何开口搭话。
他正迟疑踌躇之际,街巷深处骤然掀起一阵骚动,三十多名禁军巡卒从四面八方合围堵截而来。
跑在最前的小兵伸手指着院门处,耶律大石一行人,兴奋高喊道。
“头儿,就是他们!”
带队巡检官三十出头,一张横阔圆脸,三角眼藏着贪婪喜色,跨步踏出队列厉声喝止道。
“站住!开封府巡检司临街盘查!尔等尽数止步,报上姓名来历!”
这名巡检满心激动,几乎一路疾跑赶来,心底盘算。
——只要拿下这伙搅动无忧洞大乱的凶徒,樊楼开出的巨额赏钱,足够他在汴京安稳逍遥半辈子!
他拦在耶律大石身前,目光扫过阿里奇铁塔般魁梧的身形,对方手掌始终扣在腰间刀柄,周身悍气扑面而来。
巡检心中越发笃定,认定眼前一行人就是悬赏要捉拿的逃犯!
他早前看过鬼樊楼递来的画像特征——体魄雄健、军旅作风、满身杀伐戾气,眼前众人条条吻合!!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赏银该如何花销置办宅院!
耶律大石脚步一顿,面色沉了几分。
他身为辽国出使大宋的翰林使臣,入城以来处处受汴京名士礼遇,从未被地方巡检如此粗暴当众围堵盘问。
阿里奇跨步上前半步,宽厚身躯挡在耶律大石身前,双目圆睁,声如洪钟怒喝道。
“大胆匹夫,休得无礼!”
这一声呵斥反倒让巡检心头更稳,暗自心想道——没错了!寻常市井百姓见官兵围堵早已惊慌失措,唯有这群亡命悍匪才敢这般强横顶撞!
他冷笑抬手一挥,身后三十余名巡卒齐齐拔出腰刀,半月阵型合围封死巷口退路。
巡检上前一步,刀尖隔空一指耶律大石厉声质问道。
“老实交代身份!为何在录事巷鬼鬼祟祟逗留徘徊?”
耶律大石抬手按住身后想要拔刀戒备的辽国护卫,目光淡淡扫过这名巡检贪婪紧绷的脸,忽然轻笑一声,从容开口道。
“辽国翰林,出使南朝使臣,耶律大石。”
巡检脸上狂喜的神情骤然僵住,心底轰然一惊——辽国……使臣?
他的目光,在阿里奇粗壮的脖颈和腰间那柄刀鞘上刻着的契丹纹饰之间来回跳跃了一下,像是在脑子里重新拼凑一幅被错位的拼图。
——艹!不是无忧洞出来的贼人吗?
他的瞳孔急速颤抖,冷汗从额角渗出来,顺着眉骨往下淌,滴进眼角,蜇得他直眨。
余光之中,他忽然瞥见门内还有一个人——一身锦缎便服松松披在肩头,仍掩不住肩背间那道悍厉的轮廓。
他大喜过望,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连忙欠身道。
“不不不,误会!我不是说您,我是说——他!”
他刀锋一转,指向门内的李继业,声音又拔高了几分道。
“说!说你呢!你又是何人!”
李继业目光扫过周围这群手按刀柄、神色紧张的巡卒,立时了然。
他面色古怪地看了一眼耶律大石——这个误打误撞把人引来的辽国状元,此刻正站在阳光里,衣袍微乱。
李继业双手抱着臂膀倚在门框上,散漫道。
“陇西李氏,武翼郎,李继业。”
那巡官的手僵在半空中,连刀尖都忘了收回去,唇角那抹喜色彻底碎了——陇西李氏,武翼郎?那个蔡太师亲自封的武翼郎?
耶律大石收回目光,整理了一下被风吹乱的衣襟,语气依旧是那副从容,却带着几分嘲弄道。
大宋巡检当街拦截辽国出使使臣,呵,这般场面,倒是别开、生面。
李继业倚着门框,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道:“可不是嘛。拦截辽国使臣,
地点又在师师娘子宅门前,诸位可真是挑了一处绝妙地界办事。”
巡官彻底坐蜡,刀尖悬在空中——辽使、武翼郎、传闻中皇帝的女人。
他张了张嘴,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唯有掌中那柄刀,悬在正午灼烈的日光下,微微颤栗。
不知,该落向何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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