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9章 黑车

三月十七号，张川正在办公室写工作日志，老王敲门进来，脸色不太好。

“张局，上面转过来的投诉，火车站那边出事了。一帮外省农民工被黑车骗了，扔在咱们辖区高速口，二十多个人，行李被扣了，钱被讹了，正在路边哭呢，视频已经传到网上了。”

张川放下钢笔，站起来。

“走。”

小李开车，张川坐在后排，翻着老王递来的投诉单。投诉人是公益组织的志愿者，说在高速口碰到一群被甩客的农民工，报了警，派出所去了人，但事情复杂，涉及跨区域、黑车团伙，处理不了，转到了治安分局。

车到高速口，远远就看见一群人蹲在路边。大包小包，编织袋，蛇皮袋，塑料桶，有的裹着军大衣，有的穿着单薄的夹克。三月的鹿城风还冷，有人冻得直哆嗦。派出所的民警已经在现场了，看见张川过来，迎上来。

“张局，二十三个人，从河南过来的，在火车站被黑车骗了。车跑了，行李被扣了一部分，钱也被讹了。”

张川走到人群前面，蹲下来。

“老乡们，我是治安分局的局长。你们的事，我来处理。谁跟我详细说说？”

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站起来，穿着一件褪色的军棉袄，脸上的皱纹很深。他的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河南口音。

“领导，我们在火车站广场，有个人喊去煤矿区，一人五十块，还送到地方，我们就上了车。车上坐了二十多个人，挤得满满当当。车开到半路，司机说一人再加两百，不给就下去。我们不给，司机把车停到高速边上，把我们扔下来，就开走了。这些行李还是我们抢下来的，我老婆的药还在行李里，她高血压，一天不吃药不行。”

旁边一个女人哭起来，抱着一个编织袋，袋子里只剩几件换洗衣服。

张川站起来，转身问派出所民警。

“车牌号记下了吗？”

“记下了。豫P牌照，金杯面包车，车主是周口人。但是电话打不通，车是套牌的可能性很大。”

张川让老王先把人带回分局安置，安排食堂做点热饭，给老乡们倒热水，再联系救助站。二十三个人，不能让他们在路边冻着。他又让赵所长去火车站调监控，查那辆面包车的行动轨迹，看是哪个团伙在拉客。

下午，赵所长打来电话。

“张局，查到了。火车站广场有一伙人，长期盘踞在那儿，专门坑外地人。为首的是一个叫‘老魏’的，手下有七八辆车，全是无营运资质的黑车。分工明确，有人拉客，有人开车，有人中途加价、甩客。受害人多，但报案的少，外地人急着赶路，大部分忍气吞声就算了。”

张川听完，让赵所长把人盯住了，先不要惊动。老魏这伙人能长期盘踞在火车站，肯定不只是开黑车这么简单。背后可能还有保护伞，也可能跟其他违法犯罪有牵扯。

晚上，张川把张德胜叫到办公室。

“老张，你明天安排几个人一早去火车站，便衣，跟赵所长对接，摸清这伙人的活动规律。拉客的、开车的、收钱的，把人都认全。注意不要打草惊蛇。”

老张点头。

第二天一早，刑侦大队大队长姚博穿着旧棉袄，拎着编织袋带着几个队员，混在出站的人群里。赵所长安排了两个联防队员配合，一个假装问路，一个假装等车。火车站广场人流量大，拉客的人混杂在人群里，看见拎大包小包的，就凑上去。姚博他们蹲了整整一天，把拉客的几个人的长相、活动规律摸清楚了。拉客的主要是三个中年男人，分工明确，有人专拉去矿区方向的，有人专拉去金矿的，有人专拉短途。他们之间用手台联系，车停在广场外围的巷子里，随叫随到。

姚博还发现，老魏本人很少在广场露面，他躲在附近一家小旅馆里，遥控指挥。手下人把乘客骗上车，收了钱，交给他，他等司机回来再给司机发提成。乘客被加价、甩客，投诉到运管部门，运管来查，他们就停几天，风头过了继续干。

第三天，张川召集专案组开会。姚博把摸到的情况详细汇报了，赵所长调取了近三个月的报警记录，涉及老魏团伙的投诉有二十多起，但处理结果全是“调解”“证据不足”。老王从网上找到了农民工拍的视频，评论区一边倒地骂黑车团伙，也有人骂公安不作为。

张川听完，拍板收网。

凌晨四点，天还没亮，张川带队，治安、刑侦、市局巡特警联合行动，分成四组，一组抓老魏，一组抓拉客的，一组控制车辆，一组去司机住处抓捕。老魏在小旅馆被堵在被窝里，看见警察冲进来，脸刷一下就白了。三组在火车站广场将拉客的三个中年男人全部控制，四组在城郊出租屋抓获了七名司机，查扣涉案金杯面包车七辆。

搜查老魏的住处和车里，查获了大量乘客被扣的行李，身份证、银行卡、衣物，乱七八糟堆了一屋子。还有十几本记账本，密密麻麻记着日期、人数、金额。

审讯室里，老魏坐在椅子上，低着头不说话。张川坐在对面，把记账本翻开，一页一页地翻。

“老魏，你这生意做得不小。一天十几趟，一趟拉二十个人，一人收五十到一百，加价两百，一天多少钱？你算过没有？”

老魏不说话。

张川把记账本合上，靠回椅背。

“你加价、甩客、扣行李，强拿硬要，按寻衅滋事办。数额巨大，够判了。”

老魏的身体微微抖了一下。

张川站起来，没再问了，走出审讯室。姚博正在隔壁审讯司机，司机已经交代了，说是老魏让他们这么干的，加价的钱回来都给老魏了，他们只拿提成。乘客被甩在高速口，他们也不忍心，但老魏说了，不甩客，他们就没钱赚。

二十三个农民工的行李，当天就找回来了。老魏的住处搜出来的东西，一件一件登记，通知失主来认领。那个高血压女人的药也在里面，姚博派车送到救助站，她握着药瓶，眼泪掉下来。

发还大会在分局院子里开的。

大几十个农民工站在台阶下面，张川站在台阶上面。他从老王手里接过话筒，看着下面那些脸。

“老乡们，你们的行李找回来了，钱也追回来了。黑车团伙抓了，该判的判，该拘的拘。耽误你们的时间了，对不起。我代表市公安局和治安分局，给你们赔个不是。”

下面没有人说话。

张川让老王按人头把被敲诈的钱退给大家，一人两百块。钱不多，但那些农民工接过钱的时候，手在抖。接过钱的人，嘴唇哆嗦了几下，说出一句“谢谢领导”。张川说了一句，回去注意安全，以后坐正规车。

河南男人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市局通报是巴图亲自打电话通知张川的。

“大川，这个案子办得好。市局决定在全市火车站、汽车站设立治安执勤岗，公开反诈、防坑提示。联合交通部门取缔非法揽客点，彻底根治黑车问题。你们治安分局写个材料上来，要详细，要扎实。”

张川让老王连夜写，老王熬了一宿，第二天把材料送到张川桌上。张川看完，改了几个字，签了字，让老王报上去。

舆论反转是在发还大会的新闻发出去之后。本地论坛上，有人发了农民工领钱的视频，评论风向变了。有人说“这个局长看着靠谱”，有人说“这才是干实事的警察”，还有人说“建议全国推广”。那些黑车坑骗农民工的帖子还在，但下面多了很多留言，说“已经抓了”。张川在办公室翻着手机，没说什么。

事情还没有完全结束。运管部门取缔了火车站周边的非法揽客点，在广场设置了围栏，只留了出租车和公交车的通道。治安执勤岗的岗亭也搭起来了，蓝白相间的，里面坐着两个民警，外面贴着“警惕黑车”的告示。协警在广场巡逻，手里拿着大喇叭，循环播放“请乘坐正规交通工具”。

张德胜从火车站回来，跟张川汇报。

“老魏那伙人彻底完了。那几个拉客的，拘留十五天，罚款。司机们拘留十天，罚款。老魏本人，检察院已经批捕了，涉嫌寻衅滋事、强迫交易，等待判决。”

张川点头。

老王在旁边补了一句：“张局，那些农民工走的时候，专门到分局门口站了一会儿，没进来，就在门口站了站，鞠了个躬就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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