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7章 春寒

春节假期一过，张川就把收心会定在了正月十八。

会议室里坐满了人。各派出所所长、刑侦治安大队长、联防队负责人，还有局机关各科室的负责同志。老韩坐在张川右手边，面前摊着笔记本，正低头写着什么。老王坐在后排，手里拿着相机，准备拍几张照片留档。

张川站在前面，没拿稿子。

“春节过去了，大家辛苦了。春节期间辖区治安总体平稳，没有发生重大案事件，这是全局同志共同努力的结果。我代表局党委，对大家表示感谢。”

底下没人说话，都在听。

“但节后不能松劲。出租屋整治回头看，赵家庄、李家村这些重点区域，不能因为过年就反弹。厂区周边巡逻要常态化，联防队员在岗情况各所每周报一次。流动人口登记，继续推进，跟街道、村委会联动，不能单打独斗。”

赵所长坐在第一排，笔记本上记了几行字。联防队老韩坐在他旁边，手里转着笔。

张川顿了顿。

“还有一件事。联防队员春节期间的表现，赵家庄派出所报上来了，有个队员在巡逻时帮助走失老人找到家人，群众送来了锦旗。这是好事，说明咱们的联防队员在老百姓心里有位置。老王，通报表扬，发两千奖金，全局发通报。”

“是。”老王应了一声。

散会后，赵所长跟着张川回到办公室。

“张局，锦旗的事，我还没来得及跟您细说。大年二十九晚上，赵家庄有个老太太走失了，八十多岁，家里人急得不行。联防队员小刘在巡逻时发现的，一个人在路边蹲着，冻得直哆嗦。小刘把人带到派出所，给她倒了热水，又联系上了家里人。第二天，家里人就送来了锦旗。”

张川点了点头。

“小刘这个人，平时表现怎么样？”

“踏实，肯干，话不多。原来是二厂的保卫干事，来联防队大半年了，一次都没迟到过。夜巡从不偷懒，赵家庄那片他比我都熟。”

张川想了想。

“这样的人，可以培养。你安排民警多带带，以后有事业编指标，就从这些人里挑。”

赵所长应了，转身出去了。

老丁敲门进来的时候，张川正在看联防队员的考核表。

“张局，节前申请的那批装备到了。”

张川抬起头。“都有什么？”

“防刺服，一共六十件，够一线巡逻队配齐了。对讲机二十部，补充到各派出所。还有一些防暴钢叉、长警棍、防割手套，都是损耗品，换了一批新的。”老丁把清单递过来，“您看看。”

张川翻了一遍，签了字。

“装备到了要培训。防刺服怎么穿、怎么保养，对讲机怎么用，各所自己组织。不会用的，发了也是摆设。另外，老丁，你统计一下，联防队员的冬装够不够。不够的，打报告。”

“是。”

老丁出去了。张川靠在椅背上，点了根烟。联防队员的装备越来越齐整，老百姓看见穿制服的在街上巡逻，心里踏实。这是花钱买不来的。

下午，张川带着小李去了赵家庄。

车停在村口，张川下车往里走。赵所长已经在等着了，穿着一身执勤服，戴着警帽和皮手套。

“张局，从东头开始，还是从西头？”

“东头。上次那几栋，去看看整改了没有。”

两人走在窄巷子里。地面比以前干净了，垃圾堆少了，墙根底下的杂物也清理了不少。电线还是像蜘蛛网一样缠在头顶，赵所长边走边介绍，说春节前搞了一次集中整治，村委会配合，把占道的煤堆、砖垛都清理了，消防通道也打通了。房东们签了治安责任书，租客的暂住登记也基本补齐了。

“张局，这边。”赵所长停在一栋三层小楼前。

张川认出这栋楼，上次来的时候门口堆着垃圾袋，污水流了一地。现在门口干净了，台阶也扫过了。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站在门口抽烟，看见张川，愣了一下，然后把手里的烟扔地上踩灭了。

“赵所，这位是？”

“老赵，这是咱们治安分局的张局长。来检查出租屋情况。”

老赵赶紧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伸过来。

“张局长，您好您好。”

张川跟他握了握手，没急着放开。

“老赵，你这栋楼住了多少人？”

“十二户。都登记了，一个不落。”老赵转身从屋里拿出一个文件夹，里面夹着租客登记表和身份证复印件，“您看，都在这里。”

张川接过来翻了翻，登记的倒是齐全。他把文件夹还给老赵。

“消防器材配了吗？”

“配了。每层两个灭火器，定期检查。”

张川点了点头，走进楼里看了看。楼道里的灯亮了，墙上的电线套管了，墙角堆着两个崭新的灭火器，压力表的指针在绿色区域。他出来的时候，老赵递了一根烟过来。

“张局长，您抽烟。”

张川接过烟，没点。

“老赵，你这栋楼管得不错。继续保持。”

“应该的，应该的。”老赵脸上笑开了花，“张局长，你们联防队员天天在村里转，小偷小摸少多了。以前过年，总有几户被盗，今年一个都没有。老百姓都说好。”

张川把烟夹在耳朵上，跟赵所长继续往前走。

走到村西头的时候，赵所长指了指路边一家小饭馆。

“张局，饭点了，在这吃点？”

张川看了看表，快十二点了。

“行。简单点。”

两人进了饭馆。店面不大，五六张桌子，收拾得还算干净。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系着围裙，正在灶前忙活。看见赵所长，笑着打招呼。

“赵所，今天吃啥？”

“两碗羊肉面，一碟小菜。”

“好嘞。”

张川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桌面上投下一块明亮的光斑。赵所长坐在对面，给他倒了杯茶。

“张局，这赵家庄的变化，真不小。”赵所长端着茶杯，吹了吹热气，“以前村里人看见警察就跑，现在看见警察打招呼。联防队员在村里巡逻，房东主动配合登记，租客也不躲了。”

张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接话。面条端上来了，热气腾腾的，上面盖着羊肉臊子和几根青菜。张川拿起筷子，扒拉了一口。

味道还行，就是有点咸。

吃完饭，张川掏出钱放在桌上。赵所长赶紧拦住，说“张局我来”。张川看了他一眼，把钱推过去。

“工作餐，局里报销。别争了。”

赵所长不争了，两人出了饭馆，小李已经把车开到村口了。

回分局的路上，张川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收音机里放着一首海阔天空，声音调得很低，阳光从车窗照进来，懒洋洋的很舒服。

下午两点多，左来打来电话。

“川哥，连锁酒店公司的办公室装修完了，人员也招得差不多了。刘丽面试了好几十个人，最后留了十二个，有经验的、没经验的，搭配着用。”

“房产的事呢？”

“五处独栋已经谈妥了，文化路、富强路、钢铁大街那几栋，都是您看过的。均价两千八，比预期还低。合同签了，首付付了，贷款也批了。还有十三处正在谈，房东还在犹豫。我让人盯着呢，争取月底前拿下。”

张川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

“左来，市场回暖的迹象已经很明显了。你盯紧点，必须在涨价之前把该拿的房产都拿下来。谈不拢的适当加价，但不能拖。一旦房价涨起来，咱们的成本就要高一大截。这一波，宁可少赚点，不能错过。”

左来的声音沉了下来：“川哥，我明白。这十三处，我亲自去谈，月底之前一定拿下。”

“行。刘丽那边，你也多操心。连锁酒店是长线生意，硬件是一方面，软件更重要。服务员培训、客户体验、尤其是卫生标准，一样都不能马虎。刘丽是干这行的，你让她放手干。”

“知道了。川哥。”

张川说了一声好。

左来汇报完，电话挂了。

张川坐在椅子上想了想。连锁酒店的事有左来和刘丽操持，不用他天天盯着。医疗器械公司那边，高斌也跑得差不多了。

他拿起手机，拨了高斌的号码。

“小舅，医疗器械公司的事，进度怎么样了？”

“大川，正要跟你汇报呢。三类医疗器械许可证下来了！自治区药监局批了，比预期快了半个月。”高斌的声音透着兴奋，“办公写字楼、仓库、展厅，选址都定了，正在办过户手续。写字楼在青区中心地段，一千平，三百五十万。仓库、展厅位置都不错，银行那边贷款也批了，就等过户了。”

“3月底之前能办完吗？”

“能。基本都谈妥了，就差最后签字。我盯着呢，出不了岔子。”

张川顿了顿。

“首批订单有眉目吗？医院那边谈得怎么样了？”

“市一院、二院、中心院，常规耗材和低值设备的订单已经谈妥了。量不大，但铺开了。先把量做起来，让医院看到咱们的服务和效率，再推高值产品。”高斌顿了顿，“大川，我请的质量负责人上岗了，很专业，票、账、货，保证一致，药监随时来查都不怕。”

“好。办好了给我打电话。”

张川挂了电话，又给李亚萍打了过去。

“亚萍，药店扩张的事，进度怎么样？”

“张总，新增四十家药店的选址已经定了，购买的底店，正在办过户手续。装修同步进行，四月底能全部开业。全市药店总数将达到一百家。”李亚萍的声音干练利索，“资金方面，贷款批了，利息给了优惠，没什么问题。”

“行。你多盯着。小舅那边忙不过来，药店的事你多操心。”

“明白。”

张川放下手机，拿起桌上的考核表继续翻。联防队员的考核表上，有一个名字被画了红圈，表现好的、表现差的，一目了然。表现好的那几个，张川让老王通报表扬也发了五百奖金。表现差的，退回原厂换人。

傍晚，张川回到家。安安正蹲在地毯上搭积木，旁边散落着几块彩色的小木块。林婉清和母亲在厨房炒菜，油烟机嗡嗡地响。

安安听见动静，抬起头看见张川，眼睛一亮。

“爸爸！”

他站起来，迈着小短腿朝张川跑过来，张川蹲下来接住他。安安扑进他怀里，两只小手搂着张川的脖子，抱了好一会儿才松开。

“爸爸辛苦了。”

张川愣了一下。他低头看着儿子，安安的眼睛亮亮的，小脸红扑扑的。

张川笑了，把他抱起来举高高。安安咯咯笑，小手在空中挥舞。

“爸爸，放我下来！”

张川把他放下来，安安跑回地毯上，继续搭积木。搭了一会儿，拿起一只鞋往脚上套。鞋子是蓝色的，小运动鞋，安安分不清左右脚，左脚穿右脚的，歪歪扭扭。姥姥正好从厨房出来，看见他穿鞋穿反了，蹲下来要帮他换。

“安安，穿反了，姥姥帮你换过来。”

“不要！我自己来！”

安安推开姥姥的手，把鞋子脱下来，两只鞋摆在一起看了看，又拿起来往脚上套。这次穿对了，他站起来，跺了跺脚，满意地笑了。

张川在旁边看着，没出声。安安抬起头，看见张川在看他，咧嘴笑了。

“爸爸，我穿对了！”

“安安真棒。”

张川摸了摸他的头。

晚上，哄安安睡觉。安安躺在床上，盖着被子，眼睛瞪得大大的。张川坐在床边，给他讲警察抓坏人的故事。

“有一天，一个坏人在街上偷东西，被警察叔叔发现了。警察叔叔追呀追，追了好几条街，最后把坏人抓住了。”

安安攥着小拳头，眼睛一眨不眨。

“警察叔叔厉害吗？”

“厉害！”安安的声音脆生生的，“爸爸也是警察！”

“对，爸爸也是警察。”

安安翻了个身，把被子夹在腿中间，又问了一句。

“爸爸，你抓过坏人吗？”

“抓过。”

“坏人怕你吗？”

“怕。”

安安满意了，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呼吸均匀了，小手还攥着被角，张川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坐在床边默默地看着儿子。

周末，张川带着林婉清和安安去了农家乐。

安安在院子里追鸡，追得鸡飞狗跳。老母鸡扑棱着翅膀到处跑，安安跟在后面跑，小短腿倒腾得飞快，嘴里喊着“别跑！别跑！”小姑坐在凉亭下喝茶，看着安安追鸡，笑得前仰后合。

“这小子，长大了肯定比他爸还淘。”

张川坐在旁边，端着茶杯，没接话。奶奶端着一盘洗好的草莓出来，放在桌上。

“安安，来吃草莓！”

安安听见了，不追鸡了，跑过来，伸手抓起一个草莓塞进嘴里。汁水顺着嘴角流下来，姥姥拿着纸巾给他擦着，嘴上念叨着“慢点吃，没人跟你抢”。安安又抓起一个，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

张川坐在凉亭下，看着这一大家子人，心里很踏实。林婉清坐在他旁边，给他倒了杯茶。两人没说话，但都很放松。阳光照在鱼池的水面上，波光粼粼。

李经理走过来，站在张川旁边。

“张总，今天人不多，您看看还有什么需要准备的？”

“不用。你忙你的，我们就随便玩玩。”

李经理应了一声，退开了。

二月末的鹿城，天还是冷的。

张川站在办公室窗前，看着楼下院子里的警车。联防队员穿着反光背心，正在整队，准备出发巡逻。新配发的防刺服穿在队员们身上，看着就精神。老丁站在旁边清点人数，手里拿着登记表，一个一个对。

手机震了一下。左来发来的短信——“文化路那栋楼的合同签了。首付已付。”

张川看了一会儿，回了一个字：“好。”

张川把手机放在桌上，拿起那沓考核表继续翻。联防队员的名字一个一个从眼前过，有的熟悉，有的陌生。他拿起笔，在几个名字旁边画了圈，交给老王。“这几个，表现突出的，通报表扬。继续告诉大家，表现优秀的，有了名额会优先转正。”

老王接过考核表，翻了一下，点点头出去了。

张川靠在椅背上，点了根烟。窗外的阳光照在办公桌上，那盆绿萝的叶子油亮亮的，比刚来的时候精神多了。他弹了弹烟灰，翻开桌上的日历。二月二十八号。明天就是三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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