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故地重游
灌江口张灯结彩。
红绸从牌坊一直挂到正堂，一串一串的，像过年一样。
真君殿，灶房里的蒸笼摞得比人还高，热气从笼缝里冒出来，白茫茫的，带着肉香。
康安裕把“唯我独尊”的旗子擦了三遍。旗子是旧年的，金线绣的字有点褪色，他拿湿布一点一点地擦，擦得手指发红。
擦完了挂上去，退后两步看了看，又取下来，换了一面“寿比南山”。
路平安一家到的时候，日头刚上。
六条黑狗走在最前面，毛色乌亮，乌得像上了漆，在晨光下泛着蓝光。
它们迈过灌江口牌坊的时候，脖子昂得比平时高了三寸，步子迈得很开，尾巴翘得老高。
路云峥牵着武眉走在后面，看着那六条狗的架势，嘴角弯了一下。
“它们在耀武扬威。”他低声说。
武眉抿着嘴笑，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看出来了。”
哮天犬趴在台阶上，下巴搁在前爪上，耳朵耷拉着。
它看着这六条黑狗从面前走过，领头的大黑瞥了它一眼，鼻腔里发出一声很轻的“哼”。
哮天犬没有哼回去。它默默把视线移开，爪子往身下收了收。
六条黑狗在院子里巡视了一圈。
杨婵从后面走上来，拍了领头的大黑一下。
“规矩点。”
大黑的尾巴摇了摇，没有抬头。
杨戬站在廊下，看着这一幕。他的目光从六条黑狗身上移到杨婵身上，又从杨婵身上移到路平安身上。
武眉拉着路云峥在院子里转。
她跑到台阶边，蹲下来，看着哮天犬。
哮天犬趴在那里，耳朵贴着头皮，尾巴卷在身侧，一动不动。
“你怎么不说话？病了？”武眉问。
哮天犬抬眼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那六条黑狗。
六条黑狗趴在三丈外，头枕着前爪，眼睛半睁半闭，像是睡着了。但它们的耳朵都竖着，直直地竖着。
哮天犬默默把下巴搁回前爪上，闭上眼睛。
武眉伸出手，摸了摸它的头。毛很软，哮天犬没有躲，也没有睁眼，但尾巴尖动了一下，轻轻地，像是不好意思动，又忍不住。
“夫君，”武眉站起来，朝路云峥招手.
“你看这狗，真的跟我家狗子一模一样啊。”
路云峥走过来，看了看哮天犬，又看了看远处那六条。
不好意思说什么。
“那个…………”
武眉瞪路云峥了他一眼。
路云峥张了嘴没说出话来。
寿宴摆了三桌。
梅山六兄弟一桌。
黑狗们在地上占了一桌。
哮天犬没有上桌。它叼了一块骨头，蹲在台阶下，慢慢地啃。啃一口，抬头看一眼那六条黑狗，又低下头继续啃。
路平安和杨戬坐在主桌。杨婵坐在路平安旁边。
路云峥坐在父亲旁边，武眉挨着他。
路平安想起，当年二舅子生日自己可是在台下头都不敢抬，也不知嫌弃自己的那个侍女还在不在。
路平安从乾坤袋拿出了一坛酒，自己蒸馏的凡间烈酒，不过里边泡着的东西可不简单，有连杆，有鹿茸。
路平安给二舅哥和杨婵还有梅山六兄弟都倒了一杯。
“尝尝自家酿的酒。”
酒香漂满整个大殿，武眉闻着酒味感觉都能醉了。
杨戬闻了一下酒，把碗里的酒一饮而尽。
“真是好酒，这一碗都赶上半年苦功了。”
梅山六兄弟听完大哥说话，赶紧也举起了碗。
路平安也干了。
酒在喉咙里烧了一下，下去了，留下一股绵长的余味。
宴席散了以后，路平安一家逛灌江口。
街上遛狗的还在，繁华还在。
为了不引起麻烦，几人还是隐了身。
观江楼还在，但已经不是当年的模样。楼前的石狮子换了一对，新的，眼睛瞪得溜圆，比旧的那对精神，但少了些味道。
路平安站在楼前，看了一会儿，转身往江边走。
他走到江边礁石底下的一堆乱石旁边。
路平安蹲下来。
他坐在地上，从乾坤袋里摸出一坛酒。他拍开泥封，倒了满满两杯。
一杯端起来，自己喝了。
另一杯，他端了一会儿，慢慢倒在乱石堆上。
酒液渗进石缝里，渗进泥土里，很快就不见了。
全程没有说话。
路云峥和武眉站在后面，不知道路平安在干什么。武眉看了路云峥一眼，路云峥摇了摇头，意思是别问。
狗子们自觉地趴在路平安跟前。它们不摇尾巴，不东张西望，就那么安安静静地趴着，头朝着那堆乱石，眼睛半睁半闭。
杨婵站在路平安身后。
“这里埋了大黑他们的娘，小花。”
武眉愣了一下。她看着那堆乱石，又看了看趴在地上的六条黑狗。
路平安坐了半天，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土。
“这里龙纹鱼特别鲜美，我们在这里吃完再走吧。以后估计再也吃不上了。”
“好。”杨婵说。
路平安从乾坤袋里掏出一样东西。一个圆盘，铜的，上面刻着八卦图，图纹繁复，线条细密。
他把八卦轮卡在竿上，鱼线从轮上绕出来。
他又从乾坤袋里摸出一块皮子，柔软的，暗红色的，切成细条，穿在钩上。
抛竿。
八卦轮转动，鱼线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落进江水里，溅起一朵很小的水花。
不到一刻钟，鱼漂沉了。路平安收竿，一条龙纹鱼甩着尾巴被拉出水面。
不一会儿，十几条。
路平安把鱼收拾干净，刮了鳞，掏了内脏。他看着杨婵，笑了笑。
“娘子。”
“嗯？”
“你还想用他做饭？”杨婵的眉毛挑了一下。
“我保证这龙纹鱼特别鲜美。”路平安的笑容大了些。
杨婵看了他一眼，哼了一声，把宝莲灯从袖中取出来，递过去。
“拿去。”
路平安接过灯。
他把鱼放进锅里，又倒了两壶水，撒了一把盐。
锅下的灯焰猛地一盛，水很快就开了，咕嘟咕嘟地冒泡。鱼汤从清变白，从白变浓，像牛奶一样。
香味飘出来。武眉吸了一口气，咽了口唾沫。
路平安盛了四碗。汤色奶白，鱼块浮在汤里，皮上还闪着五色的光。他端给杨婵一碗，端给武眉一碗，端给路云峥一碗。
自己端了一碗。
又盛了六碗，放在地上，摆在狗子们面前。
武眉端着碗，吹了吹，抿了一口。
她的眼睛猛地瞪大了。
“这汤太好了，一口下去浑身都舒坦了。”
路云峥喝了一大口，含在嘴里，慢慢咽下去。
杨婵喝了一口，但那道皱起来的眉毛慢慢舒展开了。
“吃完把灯罩给我洗一百遍。”她说。
“好。”路平安说。
四人六狗离开了灌江口，没有起云飞上天。
他们要走路回华山。
在这方天地待的时间，已经所剩不到十年了。
半个月后，青松观。
山还是那座山，但路修宽了。石阶换成了新的，比以前宽了一半。山门重新刷了漆，红得发亮，门楣上的“青松观”三个字描了金，在阳光下闪着光。
香客不少，他们沿着石阶往上走，说说笑笑，像赶集一样。
路平安混在香客中，跟着人流往上走。
进了山门，穿过前殿，到了正院。院子里摆着几只大铜鼎，鼎里插满了香，香烟袅袅，把整座道观笼在一片青灰色的雾气里。
主殿内供奉着三清。三尊神像端坐在神龛里，金身灿烂，目光低垂。
偏殿内有历代祖师像。
路平安走进去，一个一个看过去。第一代祖师，第二代，第三代……像画得很工整，端端正正的，穿着道袍，手持拂尘，面目慈悲。
他看到不知第几代的时候，停下来了。
画上的人，穿着青袍，旁边蹲着六条黑狗，一条挨一条，画师把狗画得很像。
路平安看着自己的画像，站了很久。
他没有感到孤松道人的气息。老道士应该早就坐化了，金丹期的寿元也就那么长，算算日子，他已经走了好几百年了。
观内有几个筑基期的气息，还有一个快金丹了。按孤松道人当时的身体状况，能冲到金丹已经很不错了。他把道统传下来了，传得还不错。
路平安叫了武眉。
“武眉，你给祖师上个香。”
武眉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她知道自己的功法来自这里。她从香案上取了三炷香，在烛火上点燃，双手捧着，恭恭敬敬地插在香炉里。
路平安解开了乾坤袋。
他从里面掏出一把丹药。
既然来了，就留点东西吧。
他随后招呼三人。
“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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