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他看不透这个胖子
翠云宫里，三个人干坐着，尬聊了小半个时辰。
月光菩萨讲了一段经，杨婵听完，眨了眨眼，只说了句“菩萨讲得真好”。
菩萨接不上话了。
两个人脸上都挂着得体的笑，心里都在数数。
好不容易熬到告辞。月光菩萨刚起身，杨婵松了口气。他没说什么，只是笑了笑。
刘彦昌在旁边跟着。
下山的时候，月光菩萨的脚步越走越慢。
脑子里像蒙了层纱，想什么都隔着一层。走到半山腰，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菩萨的眼神变了。
那一瞬间，那双眼里没了普度众生的慈悲。
他收回目光，继续下山。
脚步更慢了。
山脚下，他忽然停住。
“不好。”
两个字，声音不大，但很沉。
他猛地盘腿坐下，就在路边一块石头上。袍子一撩，闭眼，神识沉入体内，顺着经脉一寸一寸查。查得很慢，很仔细。
额头的汗珠一颗一颗往外冒。
过了很久。
他睁开眼。
脸白得像纸。
体内有相思引的痕迹。
他闭着眼，牙关咬得咯吱响。
什么时候中的招？
是杨婵，她怎么发现的。
菩萨的嘴角抽了抽，脸上的肌肉绷得死紧。他修行这么多年，什么阵仗没见过，今天算计别人把自己算计进去了。
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睁开眼，在闭眼。
“刘彦昌。”声音不大，但传得很远，“你过来一下。”
刘彦昌正在着急的看着月光菩萨，听到声音愣了一下，他看见月光菩萨坐闭着眼，脸色不好。他赶紧小跑着过来，到了跟前，弯着腰问。
“大师，何事？”
月光菩萨没有睁眼。
他伸出手，掐住了刘彦昌的脖子。
动作不快，五根手指收拢，像抓一只鸡。
刘彦昌的眼睛猛地瞪大，嘴张开，想喊喊不出来。
“咔嚓。”
声音不大。
刘彦昌的头歪向一边，眼珠子还瞪着，瞳孔已经散了。身体软下去，像摊泥。
月光菩萨松开手，让尸体滑落在地。他依然闭着眼，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阿弥陀佛。”他双手合十。
“贫僧这就给刘施主超度。”
然后他真的开始念经了。
华山翠云宫里，杨婵端着一碗茶，另一只手托着宝莲灯。
灯芯里映出山下的画面，清清楚楚。
看到月光菩萨掐死刘彦昌，她的手一抖，茶水洒出来几滴。
“这出家人……”她眉头皱得很紧，声音里带着说不出的别扭，“嘴上说着慈悲为怀，这就是他的慈悲？”
路平安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她身后，看着宝莲灯里的画面，神色很平静。
“月光菩萨下的应该是一见钟情的药。”他慢悠悠地说，“这位果然狠。”
杨婵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脸色刷地变了。
“什么？”声音高了半度，“佛门怎么这么……这么……无耻。”
她没找到合适的词，但脸上的表情已经把话说清楚了。又恶心又后怕。
“我差一点就……”
没说完，路平安递过来一块帕子。
“没事了。”语气像在哄小孩，“还有百多年呢，你宣布闭关吧，我们就在华山待着。”
杨婵接过帕子，胡乱擦了两下手，深吸一口气，把宝莲灯放在桌上。
“好。”
月光菩萨那边，超度完了刘彦昌，先去了一趟地府。
他亲自把刘彦昌的魂魄送到鬼门关前，跟判官交代了几句。判官看了他一眼，又看了那魂魄一眼，点了点头。
转身往灵山赶。
回到灵山的时候，诸佛菩萨已经聚在大殿里了。
月光菩萨走进来，面色如常，在莲座上坐定，把事情经过说了一遍。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有刻意隐瞒。
说完，大殿里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议论声起来了，像蜜蜂嗡嗡叫。
“牵不到红绳？这不可能。三圣母虽是仙籍，但姻缘之事归月老管，怎么会牵不到？”
“不是牵不到，关键是，她怎么识破的？相思引无色无味无形无质，菩萨都着了道，她一个金仙境得女仙怎么……”
“宝莲灯。”有人打断了他，“那盏灯能照破一切虚妄。”
议论声渐渐小了，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大殿正中的如来身上。
如来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不说话，殿里就没人敢再开口。
所有人都知道，佛祖在掐算。
如来的手指动得很慢。
过了很久。
如来睁开眼。
“三圣母有宝莲灯护身，屏蔽了三界窥探。”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既然已经打草惊蛇了……”
他顿了顿。
“就让抓蛇人动手吧。”
没有人问抓蛇人是谁。
凌霄宝殿，朝会刚开始不久。
月老踮着脚尖从殿外走进来，手里捧着一本厚厚的簿子，走到御案前，躬身行礼。
“陛下，小臣近日核查女仙官姻缘簿，发现三圣母杨婵姻缘有异。”
玉帝正在翻奏章，头都没抬。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
“有何异？”
月老的声音更低了，低得几乎只有玉帝一个人能听见。
“三圣母已与人牵了红绳。”
玉帝的笔停了。
笔尖悬在纸上，墨汁慢慢渗开，洇出一个墨点。
他缓缓抬起头，看着月老。
那个目光，月老一辈子都忘不了，像冰一样冷。
“什么时候的事？”
月老的额头渗出细汗。他用袖子擦了一下，又渗出来了。
“小臣反复查验了三遍。”声音在发抖，但还在努力保持平稳。
“三圣母手腕确实跟人私定终身，时间不确定。”
大殿里安静了。
玉帝把笔搁在笔架上，动作很轻，但那一声“嗒”在殿里显得格外响。
他站起身来。
袍袖无风自动。
“杨婵是女仙官。”
他顿了一下。
“何人胆敢私自牵线？何人胆敢越过朕？”
月老已经跪下去了，额头抵着冰冷的地砖，整个人缩成一团。
“给朕好好查。”玉帝在殿中踱了两步，忽然停住，声音沉沉压下来。
“臣……遵旨。”
月老退出去的时候腿都是软的。
身后，玉帝重新坐下，拿起笔，却迟迟没有落下。
他看着笔尖上已经干了的墨迹，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把笔放下，看着殿门外茫茫云海，目光飘得很远，不知落在哪里。
这些年偶尔的心悸，他一直以为是杨戬。
现在看来，是杨婵。
华山。
云开雾散，仙乐飘飘。
一朵祥云从天上落下来，云头上站着两个人，李长庚和月老。
云头落在华山半腰，月老收了拂尘，整了整衣冠，正要开口宣旨。
脚步忽然一顿。
山道两侧，六条黑狗一字排开，蹲坐在石阶上，像六尊石像，一动不动地看着来人。
不是凡犬。
李长庚只看了一眼，脸上的褶子就僵住了。
这狗他认识。灌江口二郎真君养的那种，品种一样，还是玄仙境的。
六条玄仙级的狗，守在山门口，不怀好意的看着两人。
李长庚的脸部肌肉抽动了两下，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六条狗不吠不动，目光如深潭。月老下意识往李长庚身后挪了半步，差点踩到李长庚的袍角。
清了清嗓子，月老高声宣道。
“天使驾临，三圣母接旨。”
声音在山上回荡了一圈，钻进了翠云宫的洞府。
石门无声而开。
杨婵走出来，穿着素淡的衣裙，月白色的，头上没有珠翠，发髻随意挽着，手里没托宝莲灯。她微微欠了欠身，姿态从容。
“不知天使降临，有失远迎。”
李长庚还了半礼，目光越过杨婵肩头，往洞府里扫了一眼。洞府里陈设简单，石桌石凳，桌上放着一盘糕点，还有一盏灯。
宝莲灯。
月老已经掏出姻缘簿，翻开，合上，又翻开，又合上。嘴唇翕动了几下，凑到李长庚耳边，声音压得比蚂蚁还低。
“太白星君，那红绳……真的在。”
李长庚微微点头，正要开口问话。
洞府里走出一个人。
灰扑扑的衣袍，料子很普通，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两截粗壮的小臂。腰间系着围裙，围裙上还有油渍，手里端着一盘刚出锅的肉骨头，热气腾腾的，香味顺着风飘过来。
胖子。
圆脸，笑眯眯的。
李长庚看了一眼。
脸上的褶子又抽动了一下。
他看不透这个胖子。
李长庚的修为不算高，但他在天庭待了这么多年，三界之内，能让他看不透的人不多。
但这个胖子站在他面前，笑眯眯的，像一口深不见底的井。
你往里看，只能看到自己的倒影。
“来客人了？”胖子把一大盘肉骨头放在石桌上，骨头还冒着热气，汤汁还在冒泡。他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抬起头看着李长庚，笑了笑，“吃了吗？”
月老的嘴角抽了抽。
李长庚深吸一口气，把目光从胖子身上收回来，转向杨婵，将玉帝的旨意说了出来。
杨婵听着，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等他说完，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劳天使回禀陛下，杨婵知道了。”
李长庚等了一会儿。
没了。
就这些？没有解释？没有辩解？没有惶恐不安？没有跪地求饶？
他又等了一会儿。杨婵站在那里，安静地看着他，像是在等他走。
李长庚又看了看那个胖子。胖子蹲在地上，正把肉骨头分给那六条黑狗。
“三圣母。”月老忍不住开口了，声音怯怯的，“那红绳……”
杨婵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
袖子不知什么时候滑上来一截，露出腕上一根红绳。
“以前还真没注意到。”
月老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胖子，你看看你手腕上有没有？”
李长庚看着那根红绳，又看了看那个喂狗的胖子。
胖子正把最后一根骨头递给一条黑狗，那狗衔着骨头，蹭了蹭他的手，他拍了拍狗头。
伸出手腕，果然又红绳连着杨婵手腕。
李长庚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整了整衣冠，朝杨婵拱了拱手。
“叨扰了。回天庭。”
仪仗来得快，去得也快。云头升起的时候，月老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六条黑狗还蹲在石阶上，啃着骨头，骨头啃得咯吱咯吱响。
那个胖子站在杨婵身边。
李长庚没有回头。
但他知道，这次回禀玉帝，有些话不好说。
怎么说？说三圣母的姻缘查不清？说那红绳的另一头系在一个看不透的胖子身上？说六条玄仙级的狗守在山门口，连门都不让进？
他叹了口气，叹得很轻。
月老在旁边小心翼翼地问。
“星君，回禀陛下时……”
“照实说吧。”
“照实说？”月老苦着脸，脸上的皱纹都挤到一起了，像一朵晒干了的菊花。
李长庚没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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