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像在看一块被人啃过的骨头
毒敌山,琵琶洞。蝎子精被路云峥打发了。
又一年六月二十四。
路云峥看着自己爹的分身,叹了一口气。“你走就走呗,留个分身干什么?”
“怕你寂寞啊。”
“你会做饭吧?”路云峥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怀疑。
分身路平安想了想,很诚实地摇了摇头:“我感觉还是你做饭好一点。”
“好吧,就吃烤肉来凑合吧。”
华山,翠云宫。
狗子们的气息已经完全不一样了。身上的妖气浑厚得像一堵墙,不再是以前那种虚浮的、飘忽的感觉。它们明显突破了天仙。
杨婵坐在殿中,手里端着一盏茶,茶已经凉了,她也没喝。“这六条狗子弄出了大阵仗,舅舅都派人下来询问。”
“能想象。”路平安坐在她对面,手里也端着一盏茶,他的倒是热的。
“舅舅要册封这六只,我没让。”
“嗯,册封后给俸禄吗?”路平安问。
杨婵想了想,摇了摇头.
“舅舅现在很抠了,应该不会给。”
“我想也是。”路平安喝了口茶。
“你带过来的那个荷花片是什么来历?”杨婵放下茶盏,认真地看着他,“我境界都松动了。”
“南海那位莲花池的。”
“怎么弄到的?”
“她养的鲤鱼偷偷带出来的,让我捡了便宜。”
杨婵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细节。“那位不会发现?”
“宝莲灯在,她查不到因果的。”路平安说得很有把握。
杨婵点了点头,不再问了。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我前些日子感到二哥的气息突然涨了一下,随后又回复了。”
路平安端茶的手微微一顿。“难道二哥突破了?”
杨婵点了点头。
路平安沉默了。他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不是嫉妒,不是焦虑,而是一种很微妙的、被人从后面追上来的紧迫感。
杨戬本就比他强,如今又突破了,差距又拉大了。
不行。过两天就回去,继续努力。本想再待半个月的。
火焰山。
还没进山界,热浪就先扑了过来。
路云峥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抬头看了看那座横在面前的大山。山体是暗红色的,还有黑烟在冒。
“爹,这山……是着火了?”
“着了五百年了。”
路云峥愣了一下。五百年?什么火能烧五百年?他没有再问,跟着爹继续往前走。
然后他看到了人。
山脚下有一个村子。说是村子,其实更像是一片废墟。
村子里的人不多,三三两两地蹲在屋檐下,面黄肌瘦,嘴唇干裂,眼睛里没有光。一个老人蹲在墙根下,手里捧着一个破碗,碗里是半碗浑浊的水。他不喝,只是捧着,像是在捧着一件宝贝。
一个小孩子从屋里跑出来,光着脚,脚底板上全是烫伤留下的疤,哭着喊:“爷爷,我渴。”
老人把碗递给孩子。孩子咕咚咕咚喝了两口,碗就见了底。孩子还要,老人摇了摇头:“没有了。明天再去山那边背。”
“山那边有水吗?”
“有。但要翻山。”
孩子看了看火焰山,又看了看碗,不说话了。
路云峥站在村口,看着这一幕,手不自觉地攥紧了刀柄。他攥得很紧,指节发白,刀柄上的纹路都嵌进了肉里。
“爹。”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嗯。”
“我想帮他们。”
“你知道怎么帮吗?”路平安问。
路云峥想了想,抬头看了看那座烧了五百年的山:“把火灭了。”
“怎么灭?”
路云峥张了张嘴,回答不上来。
“火焰山的火不是普通的火。”路平安说,“是当年猴子踢翻太上老君炼丹炉时落下的炉砖所化,乃是六丁神火,凡水浇不灭,凡土掩不熄。要想灭火,只有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芭蕉扇。铁扇公主的芭蕉扇。”
路云峥眼睛一亮。“芭蕉扇?”
“嗯。芭蕉扇乃是太阴之精所化,一扇熄火,二扇生风,三扇下雨。要想灭火焰山的火,非它不可。”
“那我去借!”路云峥转身就要走。
“等等。”路平安叫住他,“你知道铁扇公主住在哪儿吗?”
“……不知道。”
“翠云山,芭蕉洞。离这里不远。”路平安看了儿子一眼,“但你要有心理准备。铁扇公主不是那么好说话的。她的扇子,轻易不借人。”
“不借我就抢。”路云峥摸了摸腰间的撼山刀。
路平安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去吧。”
。。。。。。。。。。。。。。。。。。。。。。。。。。
路平安在村口等着他。
看到儿子的样子,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云峥的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嘴角挂着干了的血丝,衣袍破了好几处,膝盖上的布料磨穿了。
但路平安什么都没有说。他只是把水壶递过去。
路云峥接过水壶,咕咚咕咚灌了半壶,然后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没借到。”他说。
“嗯。”
“我抢了六次,被扇飞了六次。”
“嗯。”
路云峥抬起头,看着爹。“您就不能多说两个字?”
路平安沉默了一会儿。
“疼不疼?”
路云峥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笑得龇牙咧嘴,因为一笑扯动了嘴角的伤口。“疼。”
路平安点了点头,在他身边坐下来。
“爹,铁扇公主不借扇子,怎么办?”
路平安没有回答,而是看着远处的火焰山,沉默了很久。
“明天我去。”他最后说。
“您去?您去她也不见得能借。”
“我不借。”路平安站起身来,拍了拍身上的灰,“我去拿。”
路云峥忽然觉得,爹说的“拿”和“借”以及“抢”,可能都不是同一个意思。
第二天,路平安上了翠云山。
路云峥要跟着去,被路平安一个眼神制止了。他站在山脚下,看着爹的背影消失在翠云山的山道中。
爹今天不一样。他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但就是不一样。爹走路的姿势没变,步速没变,甚至连呼吸的频率都没变。
但路云峥就是觉得,爹身上今天一直露出一种刀的氣息。像一柄刚刚磨好的刀,安静地躺在那里,不动声色,但你看着它,就知道它很锋利。
芭蕉洞前,铁扇公主正在院子里晒药材。看到这个灰袍胖子走来,她皱了皱眉。
“你也是来借扇子的?”
“不借。”路平安说,“我来拿。”
铁扇公主冷笑一声。“昨天那个小子是你徒弟吧?他被我扇飞了六次,你今天来替他出头?”
“是儿子。也不是出头。”路平安站在院门口,双手垂在身侧,姿态随意得像是在等人,“只是拿扇子。”
“你拿得走吗?”
“拿得走。”
铁扇公主不再废话,取出芭蕉扇,一扇挥出。
狂风大作,太阴罡风如怒涛般涌向路平安。
路平安直接钻入地底。
风停后路平安又出现在铁扇公主面前。
“你,”
“扇子借我用一下。”路平安伸出手。
铁扇公主咬着牙,又扇了两扇。两扇齐出,风力比方才大了十倍,整个翠云山都在颤抖,树木被连根拔起,巨石被吹得滚落山谷,鸟兽惊散,尘土漫天。
路平安还是钻入地底。
“你……你到底是谁?”
路平安没有回答。
来回十几次。
最后一次他伸出手,扣住了铁扇公主手,取走了芭蕉扇。
铁扇公主站在那里,手还保持着握扇的姿势,僵在原地,一动不动。
路平安把芭蕉扇拿在手里,看了看,然后转过身,走了。
火焰山下,路云峥正在山脚下来回踱步。他时不时抬头看看翠云山的方向。
终于,翠云山的山道上出现了一个人影。
路云峥定睛一看,是爹。
路云峥注意到,爹的手里多了一样东西,一柄扇子。扇面青碧如玉,扇骨温润如脂,在日光下泛着淡淡的青光。
路云峥瞪大了眼睛。“爹,她为什么扇不到您?”
路平安走到他面前,把芭蕉扇随手往他怀里一扔。路云峥连忙接住,抱在怀里,像抱着一个烫手的山芋。
“这是练刀的心。”路平安说,“心入大地,一个小小的芭蕉扇怎能扇到我。”
“爹,您的意思是……”
“地行术。”路平安看了他一眼,“你的地行术白学的吗?”
路云峥愣了一下。地行术?他当然会,那是爹教他的第一个法术,他压根没想到可以用地行术躲。
“爹,您能不能好好讲?”他有点急了。
“躲在地下,上面弄个分身留着忽悠,不行吗?”
路云峥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觉得爹说得很有道理,但他又觉得哪里不对。他想了好一会儿,终于想明白了,爹是在说他笨。
“走吧,去灭火。”
父子俩来到火焰山前。那山横在面前,像一堵烧红了的墙,热浪扑面而来,烤得人皮肤发疼。路平安举起芭蕉扇,轻轻一扇。
一扇之下,狂风大作,火焰山的火势骤然减弱了一半。漫天的黑烟被风吹散,露出红色的山体,还在燃烧,但已经不像之前那样猛烈了。
第二扇。大风再起,剩余的火焰被风压得伏了下去。火苗挣扎了几下,终于熄灭了。山体上冒着滚滚白烟,石头还在发红,但火已经没了。
第三扇。大雨倾盆而下。
路云峥站在雨里,仰着头,任凭雨水打在脸上。他已经很久没有见过雨了。从踏入火焰山的地界开始,他就没有见过一滴雨。这里的天空永远是灰蒙蒙的,永远在下灰,永远在冒烟。
此刻雨水浇在身上,凉凉的,带着泥土的气息,带着草木的芬芳,带着一种他无法用语言描述的东西。
那是“生”的气息。
山下的村子里,百姓们从屋里冲出来,跪在雨地里,嚎啕大哭。
老人捧着手接雨水,孩子在水洼里打滚,女人抱着孩子站在屋檐下,看着天上落下来的雨,笑着笑着就哭了。
路云峥看着那些百姓,眼眶有些发酸。他转过头,想跟爹说些什么,却看到路平安并没有在看那些百姓。他在看火焰山。
山上的火虽然灭了,但山体还在发红,地面还在冒着热气。雨水落在山上,发出“滋滋”的声响,蒸腾起大团大团的白雾。
“爹,火不是灭了吗?”
“灭了表面。”路平安的声音很沉,“根还在。”
“根?”
“火焰山的火,源头不在山上,在地下。”路平安的目光落在火焰山脚下的一道裂缝上。
“那块炼丹炉的炉砖嵌在了地脉之中,五百年了,火势已经渗进了地底。芭蕉扇能灭表面的火,但灭不了地脉中的火源。过不了多久,火还会重新烧起来。”
路云峥的心沉了下去。“那怎么办?”
路平安没有回答。他看着火焰山,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做了一个让路云峥完全没有预料到的动作。
他招出了镇岳战刀。
爹的气势变了。是变“深”了。他站在那里,提着刀,看着火焰山,整个人像一口深不见底的井。
“爹。”路云峥的声音有些发干。
路平安没有理他。他提着镇岳刀,朝火焰山上走去。
路云峥站在山脚下,仰头看着爹的背影,看着那个肥胖的身影一步一步地登上火焰山。
火焰山的山体还在发红,地面还在冒着热气,雨水落在上面蒸腾起大片的白雾。路平安的身影在白雾中若隐若现。
他登上了山顶。
山顶上,火焰山的最高处有道裂缝。
路平安将镇岳刀倒转过来,刀尖朝下,双手握住刀柄,将刀插进了裂缝之中。
“开。”
刀身没入地脉的一瞬间,整座火焰山都震了一下。
裂缝中的暗红色光芒开始变化。它不再往外涌,而是开始往里收,一点一点地缩回地底。
每缩一寸,火焰山的温度就降一分,山体的红色就淡一层。
路平安的手始终握着刀柄,纹丝不动。雨水顺着他握着刀柄的手往下淌,流过刀身,流进裂缝里,发出“滋滋”的声响。
地火在刀身周围翻涌、挣扎、咆哮,像是被困住的野兽在做最后的反抗。
路云峥在山脚下看着,心提到了嗓子眼。
火焰山的颜色在变。从深红变成暗红,从暗红变成褐红,从褐红变成灰黑。那变化很慢,慢得像蜗牛爬,但每一刻都在发生。
裂缝中的暗红色光芒越来越弱,越来越淡,最后变成了一缕细细的、若有若无的红线。那红线颤了颤,像风中残烛,然后彻底灭了。
火焰山,彻底凉了。
路平安收回了镇岳战刀。
他的身体晃了晃,像是被人抽走了所有的力气。他单膝跪在山顶,一只手撑着地面,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路云峥不顾一切地冲上了山,他跑到父亲身边,伸手扶住他的肩膀。
他的声音发抖,抖得厉害,“爹,您怎么了?”
路平安抬起头,看了儿子一眼。
“没事,用力太多了。”
路云峥扶着父亲,一步一步地走下火焰山。
山下,雨还在下。
第二天一早,父子俩离开了火焰山。
路平安拿出了芭蕉扇看了好久,好像在犹豫着什么。
“爹,这个要还回去吗?”
“为什么要还。”
“那您在想什么?”
“我在犹豫。”
“您犹豫什么?”
“那个娘们整天把扇子放在嘴里。”
路平安皱起眉头,看着手里的芭蕉扇,像在看一块被人啃过的骨头。
“想待会儿把扇子拆了做粥时,要洗多少次才好。”
路云峥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爹,这个是芭蕉叶吧,能做粥吗?”
“这可是好宝贝。”路平安的语气很笃定。
路云峥不说话了。他看着爹把芭蕉扇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又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最后叹了口气,把它收进了乾坤袋里。
“算了,先收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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