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本君来西海散散心
西海水晶宫。
巨浪的余威尚未散尽，殿中的珠灯依旧摇晃不定，投下忽明忽暗的光。
那光影在珊瑚柱子上晃来晃去，像无数幽灵在跳舞。几串珊瑚珠串还在地上滚来滚去，发出细碎的声响，叮叮咚咚，滚到墙角才停下。
西海龙王敖闰坐在殿上，搓着龙须，坐立难安。
他一会儿站起来踱几步，龙靴踩在金砖上，嗒嗒作响。一会儿又坐回去，龙尾甩来甩去，把身后的玉屏风扫得东倒西歪，屏风上的珊瑚摆件哗啦啦往下掉。
旁边的龟丞相缩着脖子，大气都不敢出，把脑袋都快缩进壳里了。
“完了完了……”敖闰喃喃自语，龙须一抖一抖的，“这西海，往后怕是不太平了……”
话音未落，宫外传来一声通传。
“显圣真君到。”
那声音拖得长长的，在空旷的水晶宫里回荡。
敖闰心头一紧，龙须都竖起来了，根根直立，像炸了毛的猫。
他慌忙起身，龙袍都顾不上整理，率领一众水族跌跌撞撞往外迎。
刚出殿门，便见杨戬携着未散的神威，从幽蓝的海水中缓步而来。
海水在他面前自动向两边分开，那些惊慌失措的鱼群僵在原地，一动不动，连鳃都不敢动一下。
他周身萦绕着淡淡的金光，那光芒所过之处，海水都变得温顺起来。
“真、真君驾临！”敖闰躬身行礼，腰弯得几乎折成两截，脑袋都快碰到膝盖了。
声音里满是恭敬与忐忑，抖得不成样子，“小王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杨戬微微颔首，并未多礼。他径直走入大殿，步伐不疾不徐。目光扫过殿内那些还没来得及收拾的狼藉。
倒地的珊瑚、滚落的珠灯、缩在角落瑟瑟发抖的虾兵蟹将。那些虾兵蟹将被他目光一扫，抖得更厉害了，手里的兵器都拿不稳。
他淡淡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在空旷的殿内回荡：
“不必多礼。本君此来，不为问罪，只为一事。”
敖闰心头一块大石落了半截。那石头砸下来，砸得他腿都软了半分。他连忙挥手：
“尔等退下！不得靠近！”
众水族如蒙大赦，顷刻间退得干干净净，连滚带爬，你推我挤，眨眼间就没影了。殿中只剩杨戬和敖闰两人。
敖闰亲自捧上一盏定海珠酿，赔着笑，双手奉上。那玉盏晶莹剔透，酒液清亮，泛着淡淡的珠光。
“真君，方才海上动静惊天，小王……小王实在心惊。这盏定海珠酿，是龙宫珍藏，千年才得一壶，权当给真君压压惊。”
杨戬接过玉盏，指尖轻叩杯沿，却没喝。那叩击声清脆，叮的一声。
他抬眼看向敖闰，语气平静：
“方才，本君与人在此交手了吗？”
敖闰心中一震。
这话问得……他一时有些拿不准。
但他是谁？他是西海龙王，活了不知多少年的老狐狸。眼珠一转，立刻明白过来。
他连忙应声，脸上堆满恭敬的笑，那笑容恰到好处，不多不少：
“是是是！真君只是来西海龙宫做客，与小王品茶论道，畅谈三界风云，哪有什么交手？没有的事！绝对没有！”
杨戬看着他，嘴角微微扯了扯。
那笑意很淡，却让敖闰心里踏实了不少。
他端起玉盏，浅浅抿了一口。酒液入喉，清冽甘甜，带着一丝海水的咸香。
“本君来西海散散心。”他说。
敖闰先是一怔，随即恍然大悟，脸上笑容更盛。他躬身一揖，腰弯得更深，声音里满是感激：
“小王全明白！真君放心，绝无半字外传！今日之事，小王烂在肚子里，连龙后都不告诉！”
杨戬微微点头，语气稍缓。
“还是喜欢这种清静的生活。”
“是极是极！”敖闰连连点头，脑袋点得跟鸡啄米似的，心头那块大石终于轰然落地，砸得他腿都软了半分。
“真君思虑周全，小王谨记在心！往后真君若想来散心，西海龙宫随时恭候，定海珠酿管够！”
杨戬放下玉盏，站起身。
那玉盏落在案上，轻轻一声。
“既如此，本君告辞。”
“真君不多留片刻？”敖闰连忙跟上，小跑着跟在他身后，“小王这就命人备宴，鲛人歌舞、珊瑚珍馐，保管真君满意。”
“不必。”
杨戬身形一晃，消失在龙宫中。
只留下一圈淡淡的涟漪，渐渐散开。
敖闰站在原地，望着那道消失的身影，长长吐出一口气。
那口气吐得又长又深，整个人都软了几分。
他擦了擦额上的冷汗，手都在抖。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龙袍上的酒渍，苦笑一声。
喃喃道：
“这位爷……总算走了。”
华山，翠云宫。
杨婵坐在殿中，手里捏着一卷书，目光却不时飘向门外。那书卷捏在手里，半天也没翻一页。
案上的茶早已凉透，她一口也没喝，茶汤上浮着一层淡淡的沫子。
六只黑犬趴在她脚边，也竖着耳朵，望着门外。
忽然，大黑耳朵一动，站了起来。
其他几只也跟着站起来。
杨婵也站起身。
殿门口，一道熟悉的身影出现。
“平安！”
她快步迎上去，裙摆飘动，脚步轻盈。上下打量着他，目光从他脸上扫到身上，又从身上扫回脸上，生怕漏掉一处。那双眼睛里，满是担忧和关切。
“没受伤吧？”
路平安握住她的手，笑道：
“二舅哥挺好的，手下留情了。就比划了几下，没真打。”
“真的？”
“嗯。”路平安拉着她往里走，在她身边坐下，“西海上空打了一架，让二舅哥先出了一通气。打完他就走了，还去龙宫善后了。”
杨婵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
“二哥他……真的认可了吗？”
路平安想了想。
“暂时好像认可了。”他说，嘴角弯起来，“至少没把我当场劈了。还提醒了我一句，说老家伙最好面子。”
杨婵“噗嗤”一声笑了。
那笑声清脆，在殿内回荡。
笑着笑着，她忽然扑到他怀里，紧紧抱住。那双手环着他的腰，抱得紧紧的。
路平安愣了一下，随即伸手环住她。
那身子软软的，带着淡淡的莲香。
“平安。”她闷闷的声音从他胸口传来，“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没事。”
路平安低头，在她发顶轻轻亲了一下。那发丝柔软，带着淡淡的香气。
两人就这么抱着，谁也没说话。
殿内很静，只有六只狗轻轻摇尾巴的声音。
过了好一会儿，杨婵忽然抬起头，看着他。
那双眼睛亮亮的，像盛着光。
“平安，我好像有点饿了。”
路平安看着她。
“我想吃春卷。”她说，眼睛更亮了，“就是那种，外皮酥酥的，里面软软的，蘸醋吃的。”
路平安笑了。
“好。”他松开她，站起身来，“马上给你做。”
杨婵点点头，又拉住他的衣袖。那手拽着衣袖，不肯放。
“多放点蔬菜。”
“好。”
“还要蘸醋。”
“好。”
“还有。。。。。”
“还有什么？”
杨婵想了想，摇摇头。
“没有了。快去快去。”
路平安笑着转身，往厨房走去。
六只狗跟在他后头，摇着尾巴。
杨婵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嘴角慢慢弯起来。
那笑容，甜得能滴出蜜来。
手轻轻按在小腹上。
灵霄宝殿。
寂静无声，香烟袅袅。那香烟从铜炉里升起，丝丝缕缕，在殿内缭绕，久久不散。
玉帝端坐九龙宝座之上，玉面上无波无澜，眼底却藏着深不见底的寒意。
手边一卷密奏轻轻放下，他抬眼望向阶下侍立的太白金星，声音淡得如同云絮飘过殿顶。
“金星，近百年来，二郎显圣真君往凡间去了多少次？”
太白金星心头一凛。
那凛冽从心头升起，直冲天灵盖。
他躬身垂首，声音恭敬，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回陛下，真君素来闲云野鹤，极少过问天庭琐事。可近年来，他频繁走动，西牛贺洲、南瞻部洲，乃至四海之内，皆有真君踪迹。且多是孤身前往，不携兵将，不宣行踪。”
玉帝指尖轻轻叩击着扶手。
一下。
一下。
在寂静的大殿中，格外清晰。那叩击声像敲在人心上，一下一下，让人心头发紧。
“哦？”他语气微挑，似笑非笑，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往日里，便是天庭调遣，他也未必肯动。如今这般频繁出动，倒像是……”
他顿了顿。
“在寻什么人，护什么人。”
太白金星垂着头，不敢接话。额头沁出冷汗，顺着脸颊滑落。
玉帝缓缓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人可闻：
“朕听闻，凡间有流言，说杨戬当年在民间，曾留有一段尘缘。还……”
他停了一下。
“留下了一子。”
太白金星浑身一震。
那震动从头顶传到脚底，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猛地抬头，又慌忙低下头去，声音发颤：
“陛下，此等流言，无根无据，恐是市井妄言……”
“妄言？”
玉帝淡淡一笑，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反而让殿内的温度都降了几分。
“若真是妄言，他何须这般遮遮掩掩，四处游走，暗中查看？”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殿外的云海。那目光穿透重重云雾，仿佛穿透了九霄，望向西海，望向西牛贺洲，望向那些他看不见的地方。
“杨戬神通盖世，心性孤傲，从不依附任何人。朕可以容他闲居灌江口，不朝不拜。”
他收回目光，落在太白金星身上。
那目光如刀，刺得太白金星浑身发冷。
“可朕不能容，天庭之中，藏着一股连朕都不知晓的暗流。”
“他若真有私生子留在凡间，那孩子便是他唯一的软肋，也是唯一的牵挂。”
玉帝声音渐冷，带着帝王独有的决断与寒意。
“传朕密令。”
太白金星躬身，腰弯得像虾米。
“令千里眼、顺风耳，暗中盯紧杨戬行踪。不必惊动，只需查清他频繁下界，究竟在见何人，寻何物。”
他盯着太白金星，一字一句。
“朕要知道，那个孩子，究竟是谁，身在何处。”
太白金星冷汗涔涔而下，后背的衣衫都湿透了，贴在身上，冰凉刺骨。
他深深躬身，声音发紧：
“老臣……遵旨。”
殿内又恢复寂静。
只有香烟袅袅，缓缓升腾，消散在梁柱之间。
玉帝坐在宝座上，目光沉沉。
“你就不能体谅一下我的难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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