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三界最有名的猴子
那是个……人？
不对。
他眯起眼，仔细看去。
三黑嘴里叼着的，确实是个人的形状。有脑袋，有身子，有胳膊有腿。身上裹着一件硕大的衣服，灰扑扑的，不知是什么料子。但那衣服下头，露出来的……
毛茸茸的。
两只毛茸茸的脚，垂在半空，一晃一晃的。脚掌比人的大一圈，脚趾头长长的，指甲黑乎乎的。
路平安眉头皱起来。
狗子们跑到跟前，把嘴里的东西往地上一放，然后蹲下来，仰着脑袋看他，尾巴摇得欢实，一副“快夸我们”的表情。
两头妖鹿扔在左边，那个“人”扔在右边。
路平安先看了看那两头妖鹿。都是成年的，个头不小，加起来三四百斤肉。够吃两天的。
然后他转向右边那个东西。
那东西趴在地上，一动不动。身上裹着件硕大的袍子，灰不溜秋的，像是从哪儿捡来的。袍子很大，裹在身上空荡荡的，更显得里头那东西瘦小。
但露出来的部分，手腕、脚踝都长着毛。
棕黄色的毛，不算长，但密。跟野兽的皮毛似的。
路平安蹲下来，伸手把那东西翻了个身。
一张脸露出来。
尖脸，塌鼻，嘴巴往前凸着，两腮往里凹。耳朵尖尖的，长在脑袋两侧。眼睛闭着，不知道是死是活。
猴？
不对。比猴大，比人小。脸上皱纹不少，看着有点年纪了。
山魈？
但眼前这个，裹着人的衣服？
他正琢磨着，那东西忽然动了动。
眼睛慢慢睁开一条缝。
看见路平安，那东西浑身一激灵，猛地想爬起来。
“别动。”路平安说。
那东西愣住了。
它抬起头，盯着路平安，眼睛瞪得溜圆。那双眼睛又圆又大，黑眼珠多，白眼珠少，跟小孩似的，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你……你……”它张了张嘴，发出沙哑的声音，“这些是你的狗？”
路平安挑了挑眉。
会说话。
“你是什么东西？”
那东西缩了缩脖子，往后蹭了蹭。但三黑就蹲在它身后，它蹭了两下，碰到三黑的腿，又不敢动了。
“我……我是……”它结结巴巴，眼珠子乱转，“我是山里修行的……”
“精怪？猴子？”
路平安上下打量着它。
老猴子？
他看看那张皱巴巴的脸，又看看那身灰扑扑的袍子。
“你这衣服哪来的？”
猴子低头看看自己身上的袍子，脸上露出一点不好意思的表情。它扯了扯衣襟，露出几个大洞。
“买……买的。”它小声说，声音里带着点委屈，“捡了好多野果……可这狗子给我咬破了！前襟好几个大洞，袖口也撕开了，你看你看！”
它扯着破衣服让路平安看，一脸心疼。
这猴是真会说话。
口齿清晰，字正腔圆，比他见过的一些人还利索。
猴精。
这玩意儿是成精的猴子。
见猴子骂它们，六只狗齐刷刷龇起牙，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呜声。三黑往前凑了一步，鼻子抽了抽。
猴子立马慌了。
“啊啊，小哥！”它冲路平安直摆手，往后退了两步，“这些狗子无缘无故攻击我！还咬破了我的衣服！这衣服，这衣服是我好不容易抓鱼摘果子换来的！”
说着说着，竟带了几分委屈。
路平安抬手。
狗子们安静下来，不再威胁，但眼睛还盯着那猴。十二只眼睛，齐刷刷的，一眨不眨。
他知道怎么回事。
狗子们出去狩猎，看见个穿衣服的猴子，拿不准这算猎物还是算别的什么，干脆抓回来让他定夺。
“行了。”路平安从怀里摸出块银子，扔过去，“我给你银两，再去买一件。”
猴子眼睛一亮，伸手接过去，在手里掂了掂，咧嘴笑了。那笑容有点傻，又有点精明。
“多谢小哥！”
它学着人的样子，拱了拱手，动作还挺标准。
路平安看着它那动作，心里忽然一动。
这毛猴虽一身黄毛、尖嘴凹腮，但言行举止里透着一股机灵劲儿，不像是普通的山野精怪。那眼神，那作派，倒像是个见过世面的。
“看你不似本地生灵。”他开口问道，“从何处来的？”
猴子抓了抓耳腮，嘻嘻一笑，声音清脆，带着几分野气。
“不瞒小哥说，俺本不是这南瞻部洲的人。”
它顿了顿，眼珠子转了转，像是在组织说辞。那眼珠子转得飞快，一看就是个机灵鬼。
“俺老家远在东胜神洲，海外有一国土，名曰傲来国。国近大海，海中有一座山，叫花果山。俺便是那山上一块仙石所化。”
路平安心里咯噔一下。
花果山。仙石。
他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翻江倒海，像开了锅的水。
这猴子是那只猴？
猴子没察觉他的异样，继续说下去，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又有几分怅然。
“俺在花果山称雄作祖，与众猴快活，本也逍遥自在。只是前番见着同类老死，心中害怕，便想寻个长生不老之法，免得轮回之苦。”
它挠了挠腮，爪子抓得沙沙响。
“故而撇了猴群，独自扎了个木筏，漂洋过海，先到这南瞻部洲。学人礼，说人话，寻仙访道，已有八九年光景了。”
它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很长。
“只可惜这南瞻部洲里，尽是些为名为利之徒，没一个真修行的。俺寻思着，再过些时日，便要再渡西海，往西牛贺洲去。定要寻着一位真仙，学个长生不老的本事！”
说罢，它一双眼睛晶晶发亮，满是桀骜与向往。那眼神里，有渴望，有不甘，有对未来的憧憬。
路平安看着它，久久没有说话。
这是石猴。
三界最有名的猴子。
日后大闹天宫的那位。
“小哥？”猴子见他发呆，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爪子毛茸茸的，“小哥？你咋了？”
路平安回过神来。
“没事。”他说。
猴子的肚子忽然咕噜噜响起来，响得还挺大声。
它不好意思地捂着肚子，嘿嘿一笑，露出几颗牙。
“小哥，俺好久没吃饭了。能不能……赏顿饭？”
路平安看了看它，又看看渐暗的天色。
“好。”他说，“不差你一顿饭。”
埋锅，生火，做饭。
大锅架起来，鹿肉切块扔进去，加上各种调料，咕嘟咕嘟煮起来。汤色奶白，肉块翻滚，香气飘得满山林都是。
猴子在旁边跳来跳去，一刻不得消停。一会儿蹲下看看火，被烟熏得直揉眼睛，一会儿站起来东张西望，抓耳挠腮，一会儿又凑到锅边闻闻，被热气烫了鼻子，赶紧缩回去，龇牙咧嘴。
六只狗已经排成队，每只面前放着个铁盆，安安静静蹲着，排得整整齐齐。
猴子看着它们，眼睛瞪得老大。
“小哥！”它指着那排狗，声音都高了八度，“这些狗子……是在等开饭？”
“嗯。”
猴子挠挠头，凑过去，在狗子们旁边蹲下。它学着狗子们的样子，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挺直腰板，一本正经。
蹲了两息，它低头看看自己面前是空的。
又看看旁边狗子面前的盆。
它尴尬地站起来，退后两步，抓了抓耳朵。
路平安瞥它一眼。
“你不用坐那儿。”他说，“等会儿再给你盛。”
猴子“哦”了一声，又凑回锅边。
锅里的肉香越来越浓。肉块在汤里翻滚，油脂浮在面上，亮晶晶的。
路平安看火候差不多了，先给狗子们盛肉。一狗一大勺，盆盆冒尖。肉块堆得高高的，汤满到盆沿。
六只狗埋头就吃，呼噜呼噜的，吃得头都不抬。只有尾巴在摇，摇得欢实。
然后他给猴子盛了一碗，递过去。碗是木头的，热乎乎的。
猴子接过来，低头看了看碗里的肉，又抬头看看他。
“这……”
“怎么？”
猴子犹豫了一下，嘴巴动了动，没说出口。
“俺……不吃肉。”
路平安愣了一下。
“你不吃肉？”
猴子点点头，有点不好意思。它把碗往前递了递。
“俺还是去找些野果吧。”
它放下碗，就要往外走。
“等等。”路平安叫住它，从行李里翻出几颗灵果，紫红色的，拳头大小，是在山里采的，“吃这个。”
猴子眼睛一亮，接过去，咬了一口。汁水溅出来，它赶紧用爪子接住，舔了舔。
“谢谢小哥！”
它蹲在一旁，小口小口吃着，吃得挺斯文。不像那些野猴狼吞虎咽，倒像是个懂规矩的。
夜里。
月光如练，洒在山林间。地上铺了一层银白，树影婆娑。
路平安盘腿打坐，六只狗并排蹲着，对着月亮吞吐。一呼一吸间，月光如银流汇入它们口鼻，丝丝缕缕，肉眼能看见。周身笼着淡淡的清辉，朦朦胧胧的。
猴子蹲在一旁，看着它们，眼睛里满是羡慕。它看看狗子们，又看看路平安，抓抓耳，挠挠腮，一会儿站起来，一会儿又蹲下，翻来覆去睡不着。
它试着学狗子们的样子，对着月亮张嘴。吸了一口气，什么都没吸到。又吸了一口气，还是什么都没吸到。
它挠挠头，一脸困惑。
第二天一早。
路平安收了功，睁开眼。
猴子蹲在他面前，正看着他。那双眼睛亮晶晶的，带着点血丝，像是一夜没睡。
见他睁眼，猴子往前凑了凑，抓了抓耳腮，忽然站起身，恭恭敬敬冲他作了一揖。
“小哥。”
路平安看着它。
“俺看你本事不小，所带狗子们也神勇。”猴子说，声音里带着认真，“俺漂洋过海，只为求一个长生不老、躲避轮回的法门。你若肯收俺为徒，教俺真本事，俺愿一辈子给你牵马坠镫、尽心伺候！”
路平安怔住了。
他看着眼前这只猴子，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里满是期待和认真。那眼神，让他想起自己当初在青松观求道时的样子。
片刻后，他轻轻摇头。
“你抬举我了。”
猴子一愣。
“小哥这话……是嫌俺笨？”
“不是。”路平安望着远处，轻声道，“我这点微末手段，防身都难大用，连大道门都还没摸到，哪里敢做你的师父。”
猴子眨眨眼，一时不知如何接话。
路平安回过头，看着它。
“实不相瞒，我和你一样，也在寻仙访道，也在找能真正指点我的师父。我自己尚且迷途未返，又怎能误了你？”
猴子怔怔看着他，眼睛里的光暗了暗。
路平安站起身，拍了拍它的肩。那肩膀毛茸茸的，有点瘦。
“你我皆是路上人，不必分师徒。你若信我，便同走一段，彼此照应便是。等将来谁先寻到真仙，再互相告知，也不迟。”
猴子抓着头，似懂非懂。那毛茸茸的脑袋上，被抓出一道道痕迹。
路平安看着它那模样，叹了口气。
“你要是不嫌弃，我可以教你些拳脚刀法。”
猴子眼睛瞬间亮了。
“真的吗？”它跳起来，差点撞到路平安下巴，“真的教俺？”
路平安点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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