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你有没有拒绝的能耐

傍晚时分，清水镇外。

暮色四合，最后一抹余晖沉入西山，天边只剩下几缕暗红色的云。

镇口的木牌在晚风里轻轻摇晃，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破旧得随时要倒下来。

两个人影忽然出现在镇口。

一丈身高，黑甲裹身，甲片乌黑发亮，在暮色里泛着冷光。头发随意扎着，松垮垮垂在脑后，露出两张冷峻的脸。

眼窝深陷，目光如电，往那儿一站，周围的虫鸣都停了。

草头神。

左边那个扫了眼四周，往前走了两步，从怀里掏出张符纸，黄纸朱砂，上头画着歪歪扭扭的符文。

他口中念念有词，声音低得像蚊子叫，符纸无风自动，簌簌响了几声，忽然自燃起来，化作一缕青烟钻进地下。

不多时，前方地面一阵波动，像水纹荡漾。泥土翻涌，钻出个矮小的身影。

正是那日被路平安揪住脖子的土地公。

他缩着脖子，弯着腰，脸上堆着笑，那笑比哭还难看。一身土黄色的袍子沾着泥，头发上还顶着几根草。

“上仙有何吩咐？”他小跑着过来，点头哈腰。

“是你燃的香？”草头神盯着他，目光像两把刀子。

“是是是。”土地公连连点头，脑袋点得跟鸡啄米似的，“上仙，前几日镇里来了个年轻人，带着六条黑狗。”

“人呢？”另一个草头神打断他，声音冷得像腊月里的风。

“走了……”

“走了？”那草头神眉头一皱，眉间能夹死蚊子，“你怎么没拦住？”

土地公苦着脸，缩了缩脖子，下巴都缩进领子里了。

“上仙，此人甚是了得。小神刚燃香，就被他察觉了。他转进地里，一把就揪住了小神……”他摸摸自己脖子，心有余悸，手指都在抖，“小神好歹也是正经土地，在他手里跟小鸡仔似的，一点还手之力都没有……”

两个草头神对视一眼。

“此人什么修为？”

“看不出……”土地公摇头，脸上的肉跟着晃，“小神道行低微，实在看不透。只觉得他往那儿一站，气势压人，小神连头都不敢抬……”

“那六条狗呢？”

“启禀上仙，”土地公压低声音，凑近了一步，“那六条狗，跟啸天神君一模一样。那身形，那毛色，那眼神，小神虽没见过啸天神君几回，但也认得出来。错不了。”

两个草头神同时沉默。

片刻后，左边那个开口：“他往哪个方向去了？”

土地公摇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小神不知……小神被他揪住之后，哪还敢再盯？等他走了，小神才敢冒头，早就没影了。”

右边那个摆摆手，土地公如蒙大赦，往地下一钻，消失不见。地上只剩一个小土坑，边缘还留着几个手指印。

“老方。”左边那个说，“你回去禀报，我继续追踪。那六条狗太扎眼，走不远的。”

“好。”

老方点点头，身形一晃，消失在原地。空气里只留下一道淡淡的影子，随即散开。

剩下的草头神望向北方，深吸一口气，大步迈出。

一步十几丈，脚下生风，草叶都被带得伏倒在地。他身形闪烁，一溜烟消失在夜色里，只有远处传来几声轻微的破空声。

一晃十数日。

山中无岁月，朝暮交替，晨雾生了又散，散了又生。树叶从青变黄，又从黄飘落，在地上铺了厚厚一层。

路平安这半个月带着六只狗一路向北，专门挑深山老林走。饿了就打猎，累了就找个山洞歇息。日子过得倒也自在，除了偶尔想起那个土地公，心里有点不踏实。

昨日入山，正巧遇上一头盘踞在此的熊精。

那畜生也有四五百年道行，皮糙肉厚，力大凶顽，站起来比两个人还高。

一身黑毛油光水滑，肩背厚得像堵墙。一熊掌拍下来，碗口粗的树直接断成两截，咔嚓一声，树冠轰然倒地。

可惜灵智未开，形体尚未化人，依旧是头巨熊模样。只会横冲直撞，不懂法术神通。

路平安想锻炼狗子们，费了些力气才把它放倒。

先是带着狗子们周旋，东一下西一下，把那熊精引得团团转。等它累了，瞅准机会一刀砍在脖子上。

那熊皮太厚，一刀下去只开了道口子，血流如注。它狂性大发，路平安放弃了戏耍，直接对砍，血越流越多，终于一头栽倒，再也爬不起来。

开膛破肚的时候，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这东西要是化了形，自己还能吃得下去吗？

他停下刀，盯着那熊的尸体看了半天。熊还睁着眼，死不瞑目，瞳孔里映着他的影子。

世间妖精，未化形者，如走兽飞禽，杀之食之，世人不以为过。可要是化了形，与人无异，言语形貌皆同，再杀之食之，可算天理？

他想了好一会儿，没想出答案。

算了。

不吃就不吃吧。

但妖丹不可放过。

他把熊胆挖出来，拳头大小，墨绿色的，鼓鼓囊囊。又剖开腹部，在血肉里摸索了一会儿，取出那颗浑圆的妖丹。

比之前老虎那颗还大一圈不止，暗金色的，表面有纹路流转，握在手里沉甸甸的，温热温热的。

收好妖丹，他坐在石头上，望着天空发呆。

以后食物要少一大半了。

心里有点失落。

失落了一会儿，他心念一动，看了看自己的属性。

悟性：336

根骨：2871

道行：12年

天赋：吞吞，击反

他愣了一下。

悟性涨了？涨了一百？

上次看还是二百三十五，这才半个月，怎么涨的？

他回想这半个月的经历，无非就是赶路、打猎、吃饭、睡觉，偶尔想想化形妖兽该不该吃的问题。

难道……

心性涨了，悟性也跟着涨？

他盯着那行数字看了半天。

无处不是修行啊。

锅里的熊肉咕嘟咕嘟冒着泡，肉香飘得满山林都是。汤色奶白，肉块翻滚，油脂浮在面上，亮晶晶的。

六只狗早就把自己的盆叼过来，在他面前排成一排蹲好，眼巴巴盯着锅，排得整整齐齐。

口水顺着嘴角往下淌，滴在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坑。

路平安拿起大勺，正要给它们盛肉。

六只狗忽然齐刷刷转过头，望向林子深处。

耳朵竖起，鼻子抽动，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呜声。

路平安手一顿，顺着它们目光看去。

林间走出一个人。

一丈身高，黑甲裹身，甲片乌黑发亮，在透过树叶的阳光下一闪一闪。头发随意扎着，松垮垮垂在脑后。

面容冷峻，眼窝深陷，目光如电，扫过来的时候，路平安觉得脸上有点发烫。

草头神的装扮。

那人走到锅前，停下脚步，目光在路平安身上扫过，从头到脚，又从脚到头。然后又看了看那六只狗。狗子们盯着他，喉咙里还呜呜着，但没动。

“先吃点？”路平安扬了扬手里的勺，勺上还挂着肉汁。

壮汉愣了一下。

随即笑了笑，那笑容在他冷峻的脸上显得有点突兀。他也不客气，直接在锅前坐下，盘腿坐在地上，甲片碰撞发出轻微的叮当声。

“谢谢。”

路平安先给狗子们盛肉。一狗一大勺，盆盆冒尖。肉块堆得高高的，汤满到盆沿。六只狗埋头就吃，呼噜呼噜的，吃得头都不抬。

但眼睛时不时瞟一眼那草头神，耳朵一直竖着。

然后他给壮汉盛了两块肉，递过去。肉块在盆里晃了晃，汤汁溅出来。

自己也盛了一盆，在对面坐下。

两人就这么吃起来。

壮汉咬了口肉，嚼了嚼，眯起眼睛。那肉在他嘴里翻滚，油脂从嘴角溢出来，他用袖子一抹。

“你走了之后，”他忽然开口，嘴里还嚼着肉，声音含糊，“我们挺想念你做的大盘鸡的。观江楼后来的厨师，水平远远比不上你。”

路平安抬头看他。

“你也吃过我做的饭？”

“我们营没几人没吃过。”壮汉又咬了口肉，嚼得满嘴流油，“都说你做的比我们伙房好吃百倍。”

路平安没接话，继续吃肉。

壮汉也吃着，一时无话。

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山风吹过，带着肉香飘向远处。树叶沙沙响，偶尔有几片飘落下来，落在他们身边。

过了一会儿，壮汉放下手里的骨头，擦了擦嘴。骨头扔在地上，还带着没啃干净的肉丝。

“你已经是修士了。”他看着路平安，目光里带着审视，“有能力进我们伙房。我可以保举你，怎么样？”

路平安头都没抬。

“不怎么样。”

壮汉愣了愣。

“我们伙房可是好地方。”他继续说，语气里带着诱惑，“上品灵果，上品食材，应有尽有。玉帝偶尔还有赏赐，奇珍异宝，外头见都见不到。”

“还是不怎么样。”

壮汉皱起眉头。

“我们那里还有数不尽的秘法珍藏，可以让你的修炼畅通无忧，省去多少苦功。”

“不怎么样。”

壮汉盯着他，目光沉下来。

“那你想要什么？”

路平安抬起头，看着他。

“自由。”

“自由？”

“连你家二郎真君都被天庭上了枷锁。”路平安淡淡道，语气平平的，没什么起伏，“何况他家的一个厨子？”

壮汉沉默了。

他盯着路平安，目光里多了一丝别的东西，惊讶？欣赏？还是别的什么？

半晌，他缓缓开口。

“你好胆。”他盯着路平安，一字一顿，“敢拒绝。就是不知道，你有没有拒绝的能耐。”

路平安把碗里最后一口汤喝尽。

肚子里暖暖的。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肩膀。骨节咔吧响了几声。

“吃饱了。”他说，“该活动活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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