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3章 旧屉尘痕
小姑在归安县小学教书,穿得一向利索。今天是初一,她特意穿了件酒红色呢大衣,围了条浅灰围巾,一进门就带着点外头的凉气和粉底味。她说话快,笑起来声音也高。
姑父在县交通局,人瘦瘦的,戴眼镜,进门先扶了扶镜框,再规规矩矩跟王晓淑和姜百川打招呼。
他们还带了个礼盒,装的是牛奶和一盒砂糖橘。那牛奶外包装印着什么“高钙富硒”,一看就是超市年货区成排摆出来那种。
小姑一进门看见姜临,先愣了一下,然后就笑了。
“小临都这么高了。你小时候过年还哭鼻子呢。”
姜临说:“我不记得了。”
“你不记得我记得。”小姑把围巾摘下来搭在胳膊上,说话都不带停的,“有一年放鞭炮,你被吓哭了,你爸哄了你好久。你那时候还小,穿件红棉袄,耳朵上戴个小帽子,一听炮响,哇一声就哭,眼泪挂一脸。”
姜百川坐在旁边,听了笑了一下:“有这回事。”
“怎么没有。”小姑坐下以后还在说,“你那会儿抱着你爸脖子不撒手。你爸还嘴硬,说男孩子哭两声怎么了,回头把你抱屋里去了,关了门哄了半天。”
姑父在旁边慢悠悠补了一句:“后来他不还自己去把鞭炮点了么。”
“那是后来。”小姑说,“孩子嘛,怕一回不丢人。”
姜临听着,也没辩。
小时候的事,本来就散得零碎,有些他记得,有些他确实不记得了。
可小姑说得太具体,红棉袄、小帽子、眼泪挂一脸,听着听着,脑子里竟真有那么一点模模糊糊的影子。
也许不是记起来了,是被她说得像有了画面。
小姑的儿子今年在外地,没回来。于是她坐下以后,话头就更多。先说学校里哪位老教师退休了,发言稿写得特别长,底下老师站得脚都麻了;又说现在的小学生比过去难带,家长也不好说,一点小事就喜欢往群里发。说到一半,她忽然问姜临:“你这回回来待到初几?”
“初五走。”姜临说。
“这么快。”小姑有点惋惜,“我还说改天请你去家里吃顿饭。你姑父买了只羊腿,过两天炖。”
姑父在旁边点头:“炖得烂一点,蘸蒜泥吃。”
王晓淑在厨房里听见了,说:“有空你们就来这边吃,别折腾。过年谁家不是一堆剩菜,轮着热。”
几个大人坐在客厅说话,话题自然又绕到工作上去。
小姑先是问姜百川在市里忙不忙,说她们学校老师一听说她哥当上市长,都说厉害。
说完又赶紧补一句,说老师们也不是别的意思,就是替她高兴。她说这种话时,脸上带着一点家里有人出头以后的亮色,又不敢表现得太满,怕显得俗。
姑父则更实际一些,问的是城里那条环路到底什么时候修完,说交通局底下最近也被人催得头疼。
姜百川说这事得看施工和天气,年前别想了,年后再说。两个人说了两句,就停了。大年初一,谁也不想把话题完全弄成工作汇报。
小姑又转回到家常上,说起谁家孩子考编,谁家女儿嫁去南州,谁家过年又在商量买房。归安县就这么大,过年串门串到最后,讲来讲去,总离不开这些人和事。
外头天色慢慢往下沉。
冬天的下午短,窗子里的光一点一点薄下去。客厅灯开得早,暖黄的光罩下来,把每个人脸上的细小纹路都照得清清楚楚。
小姑说话时,眼角的细纹会跟着动,姑父推眼镜时,鼻梁两边的印子很深。王晓淑从厨房出来倒水,额角也有一点细汗。
到傍晚,亲戚们总算散了。
小姑临走还站在门口回头说了一句:“初二你们要是得空,来我那儿坐坐。”王晓淑说看情况。小姑立刻笑,说你家这“看情况”三个字,跟我哥一模一样。
门关上以后,屋里一下安静了不少。
客厅电视没关,放着一个喜庆得有点吵的综艺重播,主持人一直在那儿乐。外面偶尔还有零星炮响,比昨晚淡多了。
王晓淑在厨房收拾,先把茶杯泡进盆里,再把水果盘里的果皮倒进一个塑料袋。
她动作没停,嘴里还念叨了一句今天花生拿少了,早知道该再抓一盘出来。说完又说其实也够了,亲戚现在都不怎么吃这些,一个个在外头过惯了,嘴刁。
姜百川坐在客厅沙发上,低头看手机。
拜年消息不少。一会儿一个“姜市长过年好”,一会儿一个“给领导拜年了”。有的是语音,有的是长长一串文字,看着像群发模板。
有几个人还单独发了照片,家里孩子穿新衣,或者桌上摆着酒,意思都差不多。
姜百川一条条回,回得不快,也不愿意太敷衍。回“过年好”,再加个“谢谢,给您全家拜年”。有些人得多打一个名字,有些人又不能显得太亲近,分寸都在这几行字里。
这种事做久了,人就有一套自己的手感。
姜临没在客厅多待,回了自己房间。
书桌靠窗,抽屉半旧,边上有一点磕坏了的漆。桌面上没摆什么东西,就一本旧台历和一个空笔筒。窗台上落了点薄灰,初一不能扫,王晓淑也就没动。
姜临坐到椅子上,伸手拉开抽屉。
抽屉里还放着高中时的一些旧东西。
几本练习册,封面卷了边。一本英语笔记,里头夹着张早就发黄的小纸条,上面抄了几个单词,也不知当初为什么单独记在这儿。还有一支没墨的黑色中性笔,笔帽咬得全是牙印。抽屉最里面压着一个旧手机盒,打开来看,里头装的是几张一寸照和校卡。
校卡上的照片拍得很一般。
少年时候的他,脸还没完全长开,头发短,神情有点冷,像拍照的人欠了他什么。
旁边还有一枚旧校徽,别针已经锈了。
他拿起来看了看,又放回去。
抽屉里还有一些更细碎的东西:一张网吧会员卡,卡面上印着“极速时空”;一张电影票根,字已经褪了,只能勉强看出日期;还有一颗蓝色玻璃弹珠,不知道是谁什么时候塞进去的。
这些东西平时不想,不觉得有什么。一旦翻出来,倒真像把某一段时间连同灰一起抖落了出来。
外头客厅里,姜百川又收到一条语音,手机里传出一句压得很低但还是听得出来的“给市长拜个年”。厨房里王晓淑在冲洗案板,水流声哗哗地响了一阵,又停。
屋里天色已经暗了。
姜临没有开大灯,只把书桌边那盏小台灯拧亮。灯罩有点旧,光线偏黄,照在抽屉里那些东西上,显得一切都更旧了。
他坐在那里,没有急着把抽屉推回去。
外面,归安县的大年初一正在慢慢过去。楼下有人说话,有小孩跑过。再过一会儿,饭点到了,家家户户该又热起菜,接着说年里的话,算来年的账。
屋里这点旧东西,也还是旧东西。
可他现在坐在这里看它们,已经不是当年把它们胡乱塞进抽屉里的那个年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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