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外资与合规的双赢局
第二天上午十点。
归安县城南的一条老街上，有个不起眼的馆子，叫“清源居”。
这馆子没有招牌，没有霓虹灯，连个像样的门脸都没有，就是一扇半旧的木门，推开进去，里面是三个包间。
但在归安县的体制圈里，清源居的名号比聚贤楼还响。
因为这个馆子的老板，以前是县政府食堂的大厨，退休后开了这家小店，手艺一绝。
更重要的是，这地方偏僻，没有监控，隔音好，适合说那些不能在办公室说的话。
周志刚办事的效率极高。
昨晚喝完酒回家，他就给陈副县长的秘书发了条信息。
今天一早，秘书回了两个字：十点。
姜临进门的时候，陈副县长已经坐在那里了。
这是姜临第一次见到陈明远。
四十出头的年纪，戴着一副眼镜，穿着一件浅蓝色的短袖衬衫，扣子一直扣到最上面一颗。
脸上没什么表情，既不冷淡，也不热络。
周志刚站在门口，冲姜临挤了挤眼，压低声音说了句：“陈县长今天没带秘书，就他一个人。”
姜临点了点头，自己也没带人。
这种局面，人越少越好。
“陈县长。”
姜临没有像对那些局长、科长那样客套寒暄。
他走过去，直接在陈明远对面坐下，拿起桌上的茶壶，先给陈明远的杯子续满，再给自己倒了一杯。
陈明远抬起眼皮，看了姜临一眼。
在归安县，没有人不知道姜临。
但知道和见面是两码事。
在陈明远的认知体系里，姜临是一个被过度神话了的县城二代。
他不否认姜临在扳倒赵天龙这件事上展现出了远超同龄人的手腕，但他内心深处始终对这种“关系型”的人物保持着一种天然的距离感。
他是省委组织部下来的干部。
下来的目的很明确：镀金两年，然后回省里提拔。
在这两年里，他只需要做到三件事：不犯错，不站队，有拿得出手的政绩。
不犯错排在第一位。
有政绩排在最后。
所以当他听说姜临要见自己的时候，第一反应不是兴奋，而是警惕。
姜家想要什么？
想让他花那三千万？
门都没有。
“姜少。久仰了。”
陈明远的语气客气而疏离。
“陈县长客气。”
姜临喝了一口茶。
“今天请您出来，是有件事想跟您聊聊。不过在聊正事之前，我先跟您说个题外话。”
“请讲。”
“我听说，省里今年搞了个‘营商环境优化年’的评选？”
陈明远的手指微微一顿。
“是有这个事。省委办公厅牵头，商务厅和发改委联合执行。年底要从全省一百二十个县市区里评出十个‘营商环境优化示范县’。”
“那归安县报名了吗？”
陈明远摇了摇头。
“没有。”
“为什么？”
“因为没有素材。”
陈明远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极其平淡。
但姜临听得出来，这种平淡的背后，是憋屈。
堂堂一个省委组织部下派的副县长，管着一个百万人口大县的招商引资和产业发展，到了年底评选的时候，连一个像样的案例都拿不出来。
赵天龙的那些产业，全是黑钱和灰色地带的东西，根本上不了台面。
天龙集团的重组虽然在推进，但那是城投公司接手的，和他陈明远的政绩关系不大。
华东公司的“智慧教育云平台”是姜百川分管的教育条线上的事，跟他也没什么关系。
他管的是产业园、招商引资、营商环境。
可他管的这块地上，最大的一个招商项目，烂尾了。
这是他的痛点。
也是姜临今天要打的那个七寸。
“陈县长。”
姜临放下茶杯，从随身带来的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
“这是高新技术产业园那个新能源配套工厂的资料。苏瑾的公司。”
陈明远低头看了一眼封面，没有伸手去拿。
“这事我知道。前任承诺的条件太离谱了，三千万的基建配套，财政预算里没有这笔钱。我没法批。”
“我理解。”
姜临点头。
“您是讲规矩的人。账上没钱就不花，这是对的。”
陈明远微微抬了一下眉毛。
他没想到姜临上来不是来施压的，而是先认可了他的立场。
这让他的防备心稍微放松了一点。
“不过，陈县长。”
姜临把文件翻到最后一页，那张公司架构图。
“您有没有注意到，苏瑾这家公司的股权架构？”
陈明远这才伸手，拿起了文件。
他是经济学科班出身的，看这种东西比看病历还快。
几秒钟之后，他的目光定在了“香港SPV”那个方框上。
“外资？”
陈明远的语气第一次有了变化。
“对。两千万美元。通过QFLP通道合规入境。持股平台在香港，底层资金来自硅谷一家科技产业基金。”
姜临把这几个关键词说得极其精准。
他昨晚已经用系统商城兑换了一个【深度商业尽调报告生成器】，把苏瑾公司的所有资金来源、合规路径、税务架构全部查了个底朝天。
每一笔钱的来龙去脉，干干净净。
“这意味着什么，我不用跟您多解释。”
姜临靠在椅背上。
“在省里‘营商环境优化年’的评选标准里，有一项加分项叫做‘实际利用外资成效’。如果一个县能够在年度内新增一笔实质性的外商直接投资，而且这笔投资的载体是一个高科技制造业项目，那在评审打分里，这一项就几乎是满分。”
陈明远没有说话。
但他拿着文件的手，微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些。
“苏瑾的工厂一旦投产，按照她的订单规划，第一年的产值就能达到一点五个亿。三年内达到五个亿。每年上缴的税收不低于两千万。解决的直接就业岗位在三百人以上。”
姜临一个数字接一个数字地往外扔，每一个都砸在陈明远最在意的地方。
“这些数字加在一起，陈县长。您觉得，三千万的基建配套，值不值？”
陈明远缓缓放下了文件。
他摘下眼镜，用眼镜布擦了擦，重新戴上。
这是他思考的习惯动作。
姜临看出来了，他在算账。
一个精明的省委组织部干部，在脑子里飞速地算着一笔政治账。
三千万的支出。
换回来的是：一个外资高科技制造业项目的落地。
一笔实打实的FDI。
省级“营商环境优化示范县”的金字招牌。
年产值一点五亿，税收两千万，就业三百人。
以及最关键的，他陈明远在省委组织部汇报述职时，简历上那一行光芒万丈的政绩。
“引进外资高科技项目，实现前任遗留招商烂尾工程的完美收官。”
光这一句话，就够他在同批次挂职干部的竞争里甩开所有人了。
这笔账，怎么算都是赚的。
但陈明远不会这么轻易地表态。
他是个谨慎的人，谨慎到了骨子里。
“姜少。”
陈明远开了口。
“你说的这些，如果都是真的，确实很有吸引力。但我有几个顾虑。”
“您请说。”
“第一，这三千万的支出依据。前任答应的条件没有进预算，我如果现在强行审批，审计那关过不了。必须要有一个合规的理由。”
“第二，外资的真实性。QFLP通道也好，香港SPV也好，我需要看到商务部或者省级商务厅的外资备案证明。我不能拿着一张架构图去常委会上说这是外资。”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
陈明远盯着姜临的眼睛。
“这件事，你姜临从中能得到什么？”
最后这个问题，问得直白，也问得诛心。
在陈明远看来，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
姜临帮苏瑾出头，不可能是因为同情心泛滥。
他必然有自己的利益诉求。
如果这个利益诉求是违规的、是灰色的、是将来可能被翻出来追责的，那陈明远宁可不要这份政绩。
姜临笑了。
“陈县长果然是爽快人。”
“好，我也跟您交个底。”
“苏瑾找到我之前，拿了一份百分之五十的干股要给我。我没收。”
陈明远微微挑眉。
“我不收是因为，在这个阶段收她的干股，性质等同于利益输送。将来她的工厂要是出了什么问题，我就跟着一起完蛋。我不干这种蠢事。”
“但我确实对她的工厂有兴趣。”
“不是对她的股权有兴趣，是对她这个项目本身有兴趣。”
姜临从公文包里又抽出一份文件。
这份文件是他昨晚连夜起草的，封面上写着：《归安县高新技术产业园产业配套服务公司（筹）商业计划书》。
“我打算注册一家合法的产业配套服务公司。”
姜临把计划书推到陈明远面前。
“这家公司不参与苏瑾工厂的生产经营，不持有她的任何股权。”
“我做的是上下游的配套服务。”
“苏瑾的工厂需要物流仓储，我来建。需要员工食堂和宿舍配套，我来盖。需要原材料的本地化采购渠道，我来对接。”
“简单来说，她造零件，我搞后勤。”
“这些配套设施，将来不仅服务苏瑾一家企业。产业园里陆续还会有其他企业进驻，他们同样需要这些服务。”
“我赚的是合法的服务费和租金收入。每一笔都走账，每一笔都有发票，每一笔都经得起审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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