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算法敌不过人情
归安县第一中学，全县的最高学府。
在这个地方，一年四季不管风吹雨打，校门口的那块巨大的电子显示屏上，永远滚动着各种红底黄字的标语。
今天是华东公司“智慧教育云平台”在归安县的启动仪式。
排场搞得很大。
不仅县委宣传部来了人，教育局的一二把手全到了，连分管教育的副县长姜百川，也亲自出席并准备剪彩。
上午九点，一中宽阔的操场上，已经搭起了一个铺着红地毯的主席台。
台下，整整齐齐地坐着全县各个中小学的校长、教导主任，以及一中的全体师生。
姜临开着奥迪，从一中的侧门进去，把车停在办公楼后面的树荫下。
他今天是以“华东公司特邀嘉宾”的身份来的。
其实就是个闲差，来看看热闹。
顺便，看看王强。
姜临晃悠到主席台侧面的休息室时，一眼就看到了王强。
王强今天穿了一身极其考究的定制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皮鞋擦得锃亮，胸前还挂着一张印着“华东公司智慧教育项目技术总负责人”的红色胸牌。
从外表看，他绝对是今天全场最闪亮的崽。
但姜临只要稍微一凑近，就能闻到王强身上那股掩盖不住的焦虑味。
王强在休息室里来回踱步，手里捏着一卷发言稿，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苍蝇。
旁边，项目总经理刘建军正端着个保温杯，跟几个一中的副校长笑眯眯地打着太极。
“老同学，这西装不错，阿玛尼的吧？”
姜临走过去，拍了拍王强的肩膀。
王强一回头，看到姜临。
“姜临！你可算来了！”
“走走走，咱们去外边抽根烟。”
王强拉着姜临，避开休息室里的众人，来到了走廊尽头的洗手间。
他迫不及待地掏出一包中华，给姜临递了一根，自己也点上一根，猛吸了一大口。
“怎么了？堂堂的华东公司技术大总监，回老家衣锦还乡，怎么愁成这副德行？”
姜临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王强吐出一口浓烟。
“姜临，我算是服了。我彻底服了。”
“以前在高中，我总觉得只要成绩好，只要技术牛逼，就能改变世界。后来我考上名校，进了大厂，拿了百万年薪，我觉得我已经是人上人了。”
“我觉得县城里的那些人情世故，那些拉帮结派，都是落后的，是低级的，是早晚要被科技淘汰的。”
“可是这次回老家搞这个项目，我才发现，我他妈就是个笑话！”
王强越说越激动，眼珠子都瞪圆了。
姜临靠在洗手间的瓷砖墙上，静静地听着。
他早就料到了。
“阻力在哪？”
姜临淡淡地问。
“到处都是阻力！”
王强咬牙切齿地说，“我们这个‘智慧教育云平台’，核心是打通全县所有学校的数据孤岛。把学生的成绩、老师的排课、学校的财务预算、采购明细，全都搬到云端，实现透明化管理。”
“从技术的角度来说，这套系统堪称完美。我在深圳带团队熬了三个月才做出来的！”
“可是呢？”
“系统一上线测试，全县三十多所中小学，竟然没有一所学校愿意配合录入真实数据！”
王强气得把烟头砸在地上。
“一中的张校长说，学校的网络带宽不够，传大文件老掉线。放屁！我用测速软件测了，他们学校的网速比我深圳买的公寓还快！”
“第二中学的李校长说，老师们年纪大了，不会用电脑，怕把数据弄丢了。扯淡！他们老师天天在群里抢红包抢得比谁都快！”
“更过分的是底下乡镇中学的几个校长，直接以‘涉及学生隐私安全’为借口，把我们的技术人员挡在校门外！”
王强痛苦地捂住了脸。
“姜临，我不明白。这系统明明是能提高效率、减轻老师负担的好东西，县里也下了文件要求推广，他们为什么就是不配合？这帮人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
姜临听完，笑了。
笑出了声。
笑声在空旷的洗手间里回荡，有些刺耳。
“你笑什么？”
王强有些恼火地看着姜临。
“我笑你读了那么多年的书，写了那么多行代码，却连中国最基本的人性都没看懂。”
姜临站直了身子，走到洗手池前，打开水龙头，洗了洗手。
他一边擦手，一边看着镜子里的王强。
“王强。”
“在你们互联网大厂，1加1等于2，因为那是算法决定的。”
“但在归安县，1加1等于几，是校长决定的。”
姜临转过身，盯着王强。
“你搞的那个云平台，要让数据透明化。你以为你是普罗米修斯，给他们带来了火种。”
“但其实呢？你是在砸他们的饭碗！”
“一中每年光是订购辅导资料、采购实验设备，里面有多少回扣？数据一旦上了你的云平台，谁来报销这笔烂账？”
“第二中学那些所谓的‘不会用电脑’的老教师，私底下办了多少补习班？把学生的名单和成绩透明化，那些没报他们补习班的学生成绩下降的曲线就会一目了然，你让他们怎么跟家长交代？”
“还有底下那些乡镇中学。天高皇帝远，校长的权力比乡长都大。你搞个系统把他们的权力全都关进笼子里，你觉得他们会让你顺利推进吗？”
王强呆立在原地。
他不是真的傻，他只是以前不愿意去想这些阴暗的东西。
现在被姜临把遮羞布一扯，里面全都是腐臭的烂疮。
“那……那怎么办？”
王强的气焰彻底没了。
“县里已经下了死命令，这个月底项目必须正式运转。如果数据进不来，这个项目就是个空壳子，华东公司的脸就被我丢尽了，我这个技术总监也当到头了。”
王强求助地看着姜临。
“姜临，老同学。你现在在县里说话管用。你能不能……能不能让你爸，姜县长出面，给他们下个行政命令？强压他们推进？”
“愚蠢。”
姜临毫不客气地骂了一句。
“下行政命令？我爸是副县长没错，但他如果为了你这个系统，把全县三十多个校长全得罪光了，他以后在教育局还怎么开展工作？”
“县城是个圈。这些校长，哪个在县里没有千丝万缕的关系？逼急了，他们有一万种办法让这个系统瘫痪，最后背黑锅的还是你。”
“靠强压是压不住的。得用县城的方法来解决县城的问题。”
姜临拍了拍手上的水渍。
就在这时，休息室的方向突然传来了一阵尖锐的争吵声。
“王强呢！让王强那个没良心的给我出来！”
一个女人的声音，尖利，穿透力极强。
姜临和王强脸色都是一变。
“糟了！”
王强暗骂了一声，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是周美仪！”
(https://www.lewenn.cc/lw59999/50972743.html)
1秒记住乐文小说网：www.lewenn.cc。手机版阅读网址：m.lewen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