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4章 灵堂夜话
深夜的叶赫那拉大宅，比白天安静了不止一个量级。走廊里的灯只留了必要的几盏，光线昏黄，在地砖上投下一片片暖融融的光斑，连空气都像是被这昏黄的光泡软了，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那棵老槐树上叶子被风吹动的沙沙声。
灵堂设在叶赫那拉主宅的正厅。
夏宇带着叶思仁从密道进来的时候，连个人影都没碰到。那条叶思仁当年挖了偷溜出去玩的地道，二十多年后成了他半夜回来看他老爸最后一面的通道。命运的幽默感，有时候真的挺冷的。
叶思仁看着檐下那盏写着“奠”字的素白灯笼，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嘴唇抿了抿，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了嗓子眼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整个人都僵住了。
“爸，快进来。”夏宇低声催了一句，“灵堂里没人。”
叶思仁深吸了一口气，抬脚跨过门槛。
灵堂内烛火通明。数百根白色的蜡烛整齐地排列在灵堂两侧，烛火在穿堂风中轻轻摇曳，忽明忽暗，把整间灵堂映得暖黄而沉郁。空气里弥漫着檀香和蜡烛燃烧的气味，混着一点新鲜的菊花香气——那些花圈是各大家族提前送来的，沿着灵堂两侧摆成两排，白的黄的挤在一起，倒也显得热闹。
正中央，黑漆棺椁静静放置着。棺盖敞开着，叶雄霸穿着叶赫那拉掌门规制的玄色寿袍，双手交叠放在腹前，姿态安然。棺椁前方的供桌上摆着香炉、果品和三杯清茶，一排白瓷酒杯整齐地列在供桌前方的矮几上，酒液澄澈，倒映着烛火的光。
灵堂正后方，挂着一张叶雄霸的画像。画像不大，但画得极传神，那个坐姿，那个眼神，那种“我已经算好了一切”的从容弧度，看着像是在俯视着所有来吊唁的人。
夏晴站在棺材旁边，衣摆上暗银色的渡鸦纹路，在烛光中若隐若现。她把守灵的人都撤了，特意等他们过来。
叶思仁走到棺材前，站定了。
这张脸，他看了很多年，从小看到大，从畏惧看到敬畏，从敬畏看到疏离，最后变成一种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复杂。他是他的父亲。是那个在他小时候把他举到肩上骑马的父亲，是那个教他握笔、教他看账本的父亲，也是那个在他自废异能之后，一言不发、转身离去的父亲。
“噗通”一声，膝盖砸在地砖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在安静的灵堂里格外清晰。
叶思仁对着棺材磕了三个头。每一个都磕得实实在在，额头碰在地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磕完之后，他直起身，从供桌上拿起三支香，就着烛火点燃，插进香炉里。青烟袅袅地升起来，在烛光中打着旋，又缓慢地散开。
大殿里很安静。烛火微微晃动着。
“我其实早就猜到他不会有好下场。”叶思仁的声音先响起来，语气里少了几分往日惯有的玩世不恭，多了一层淡薄的、被时光磨出来的疲惫，“他这个人，什么都想要，什么都不肯放。年轻的时候要权，要掌门之位，把兄弟都收拾了。后来要封龙卡、成魔……他要的东西太多了，人这辈子能抓住的东西就那么多，他偏要全都攥在手里。最后把自己搭进去，也不奇怪。”
“老爸，你是不是很爱爷爷啊！听起来你很惋惜。不恨他吗？”夏晴由衷的发问。这个平日里没个正形的老爸，原来也有把事情看得这么透彻的时候。
叶思仁愣了一下，摇了摇头，脸上浮现苦笑，声音低得像叹息。
“他毕竟是我爸。再怎么不是，他也把最好的那些年给了我。小时候我要什么他给什么，什么都舍不得让我受委屈。那时候我觉得我什么都能做，什么都不用怕，因为天塌下来有他撑着。后来我自己跑了，他也没追着我不放。二十年没回过叶赫那拉，他连句话都没递过来，也没找过我的麻烦。他虽然对我有算计，但确确实实给了这么多年的自由。我们父子之间的账，算不清的。算到最后，谁欠谁还不清。”
夏晴一时间有些五味杂陈。
叶雄霸和叶思仁之间的关系，确实算不清。一个把儿子当棋子，一个为了爱情自废异能跑了。站在叶雄霸的角度，叶思仁是扶不起的阿斗，什么给到他手里都守不住，偏偏还生了个倔脾气，为了个女人就能把整个家族扔在脑后。站在叶思仁的角度，父亲实在是心狠手辣，居然能为了野心对亲儿子亲孙子亲孙女下手，实在让他难过，可是过往对他的疼爱也不是假的。
谁对谁错，早就搅成了一团乱麻。
“只不过，老爸愧对你们。老爸实在不知道，你们爷爷会这么干。”叶思仁的语气里全是歉意，烛光映在他眼底，颤颤巍巍的。对于儿女，他是有愧的。
“都过去了，不用在意。”夏宇拍了拍叶思仁的肩膀，力道不重，带着一种笨拙的安慰，“也是我们不小心，让你被换走了。那个黑龙演得太像了，连天听都骗过去了。这不是你的责任。”他是真的没有任何责怪叶思仁的意思，反而带着一丝对自己疏忽的自嘲，他应该再仔细一点的。
“不，都是老爸的错。”叶思仁眼眶一瞬间有些泛红，喉结上下滚了一下，那股平时插科打诨的劲儿全没了，只剩下一种真实的、沉重的愧疚。
男儿有泪不轻弹。可他看着夏晴穿着掌门制服站在灵堂里，想到三日后她还要独自面对魔道那些豺狼虎豹，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怎么也顺畅不了。
那个缩在沙发角落里看书的小丫头，那个安安静静帮他收拾吧台的小棉袄，那个从小到大没让他操过一点心的小女儿，终究是长大了。
“你本来不用扛这些的。”他的声音哑了下去，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硬拽出来的，“你本来可以像普通小孩一样，好好上学，好好玩耍，跟朋友逛街，追星，早恋——什么都行。可是老爸这个身份，把你拖进了这摊浑水里。你才十七啊，就要跟那些老狐狸周旋，要防着被算计，要学着怎么在魔道站稳脚跟。这些都是老爸欠你的。”
“爸，没必要责怪自己。”夏晴笑了笑，语气里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豁达，“这是我选的路，我不后悔的。”事到如今，也没回头路了。忏悔是最没用的东西，还占地方。不如想想接下来怎么走。
“行了行了，别在这互相感动了，时间有限，赶紧说正事。”夏宇在旁边咳了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嫌弃，打破了那股快要凝住的情绪，“铁克盟那边的声讨，灸舞已经压下来了。那份特赦令已经给老爸用了，你放心吧。”
“我知道了。”夏晴安心了几分，结果跟她猜的差不多，“玖舞办事，靠谱。”
叶思仁张了张嘴，没说话。他也是今天下午才知道，儿子女儿早就给他的身份准备好了后路。甚至为了让他留在家里，等雄哥回来。夏宇还给了阿公一枚勋章。可越是这样，他心里越难受。他可怜的乖儿子乖女儿，这是吃了多少苦啊！呜呜……
“葬礼那天，我会悄悄埋伏在附近。”夏宇从怀里掏出个面具，在手里晃了晃，“放心，阿公给我的，戴上后能遮掩气息。”这是夏流下午塞给他的，说是他年轻时候的宝贝，戴上后可以遮掩气息，连高阶异能行者都察觉不到，方便行事。他当时接过来的时候还顺嘴问了一句“您年轻的时候都干了什么方便的事”，夏流白了他一眼，没回答。想来没干啥好事。
夏晴忍不住笑了：“阿公还有这存货？”面具很薄，颜色暗沉，看不出来是用什么材质做的。不过阿公的话，想来应该没问题的。
夏宇也笑，阿公年轻时候还真不是个安分的呢！小晴这般胆大包天，也不知道是随了叶雄霸，还是随了阿公了，分不清啊！
“知道了哥，有需要我会开口。”夏晴只感觉心里暖暖的，安全感十足，“对了，老妈的事情，怎么样了？”
“这次过来，也正好要跟你说这个事。”夏宇收了脸上的轻松，语气沉了几分，压得更低了，“神行者回来了。他说，老妈是被卷进了时空夹缝。时空秩序出了漏洞，她正好在那个节点上，就被吸进去了。只有终极铁克人诞生，时空秩序恢复，她才能回来。”
夏晴呼了一口气，胸口那块一直悬着的石头终于松动了一点。这个剧情没变就好。她就怕时空秩序又在暗处给她改了规则，那她真是一点办法都没有了。
“但是，”夏宇的眉头皱了起来，眼底满是焦灼和凝重，“神行者提醒我们，必须赶紧找回老妈，否则，跟老妈有关的我们都会消失。时空秩序的逻辑是：人不在，因她而存在的‘果’就会逐渐被抹掉。”
夏晴秒懂，“所以夏天现在着急成为终极铁克人？”
“嗯。”夏宇点头，目光沉沉的，“他已经在加急训练了，修和灸舞都在盯着。但问题是，终极铁克人需要五大原位异能。现在只确定了我一个火，和修的风，还有盟主的雨，电和雷都不知道在哪里。夏天急得睡不着觉，阿公也在帮忙想办法，但谁都没有线索。”
“这个我知道。”夏晴开门见山，“兰陵王是电，寒是雷。”
她之前一直没说，是因为觉得时机不对，更重要的是她希望夏天的终极铁克人之路可以一步一个脚印，把底子打牢，而不是直接速成。现在嘛，为了救老妈，顾不得那么多了。
夏宇震惊了。连阿公和盟主都不知道，夏晴是怎么知道的？五大原位异能行者的身份，从始至终都是铁时空最顶级的秘密。他跟夏晴几乎天天待在一起，他怎么完全不知道？
“原位异能行者会围绕着终极铁克人出现，所以出现在我们身边的人，我都探过了。”夏晴看着夏宇的眼神，随口扯了个解释。她总不能说“我看过剧本”吧。
夏宇没有再追问。夏晴这么说，他就这么信。兄妹之间的默契不需要多余的解释来支撑。
“兰陵王没回来，也不在铁克盟，不知道去哪了，联系不上。”夏宇换了个话题，脸上闪过一丝隐忧。终极铁克人的五大原位异能缺一不可，兰陵王那小子失联得也太是时候了。
夏晴的瞳孔几不可察地缩了一下。这个她也不知道啊！原剧里兰陵王恢复异能之后好像通知夏家吧？她也记不清了。反正肯定没失联，现在什么情况啊？
“估计是我们的身份对他心里造成了冲击，他一时难以接受吧。”叶思仁插了一句，声音里满是通透和了然，“想想也是，救命恩人，突然变成叶赫那拉家的人，还是仇人的亲孙女。换谁谁不得缓两天？兰陵王那个人重情重义。能让他失联的，估计也就这么点事儿了。等他缓过来就好了。”
“老爸说的有理。”夏晴点了点头，顺势把话题转开。兰陵王的事情她现在也没头绪，与其在灵堂里干着急，不如先把葬礼这关过了再说，“家里其他人呢？都好吗？”
“都好，都好。”夏宇的语气缓了几分，“就是担心老妈，还有担心你。夏美夏天想来找你，被修按住了，说你现在身份敏感，不能随便见面。”
“我知道了，我会保护好自己的。这边还有二叔照顾我，你们放心。”夏晴嘴角弯弯，心情好好。
“思思吗？”叶思仁闻言，眉头一挑，语气里带着一股明显的酸味，听着一股幽怨，“以前没少跟老爸抢权，野心勃勃的一个人，怎么不跟你抢？你倒放心他。”
他有听夏宇讲叶思思的事情，越想越觉得不公平。这个弟弟以前跟他竞争的时候野心勃勃，暗地里跟他较了多少年的劲，他都记得。结果轮到他女儿了，这弟弟倒好，忠心耿耿，任劳任怨，连个歪心思都不动。这岂不是说他魅力不行？
“老爸，二叔很好的。”夏晴被亲爸这个反应逗笑了，眼神里带着几分促狭，“人嘛，还是要反省一下自身的，你觉得呢？”
叶思仁被她这一刀补得噎了一下，嘴角抽了抽，脸上的表情像是吞了半颗柠檬。
他觉得不怎么样。区别对待，不是好弟弟。他才是亲哥！凭什么对他爱搭不理，对侄女就忠心耿耿？
这明显是看人下菜碟，谁有实力跟谁走。德行有亏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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