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天下事已了,且饮这一杯
“谁偷摸了?那是老子凭本事夹到的!”
陆知游当即拍案而起。
“行了,吵得脑仁疼。”林七安抬手压了压,“今天肉多,用不着抢。”
话音刚落,竹林外清风徐徐。
数道身影接连落入院中。
皇甫玉,萧云,萧雅几人联袂而来。
阿莹今日扎着灵巧的发髻,手里捧着两盆洗净的灵蔬,眼睛笑得眯成两弯月牙。
“林大哥,菜都洗好了!”阿莹脆生生喊道,快步走进石桌旁。
萧雅向林七安微微颔首:“林大哥。”
萧云抱拳行礼:“林兄。”
林七安冲他们笑了笑,指着院中央宽敞的空地。
“都坐吧,人齐了才热闹。”
白纪衡最后晃悠着折扇进门,白发随风微动。
他眼眶里的两颗骨白骰子转得飞快,视线在陆知游和林七安脸上转了一圈。
“方才老夫算了一卦,净土气运突然动荡。”白纪衡摇着折扇,笑得意味深长,“似乎某位至尊的私房话,险些传遍诸天啊。”
林七安目光落在他身上。
白纪衡背后一凉,干咳两声,立刻改口。
“以我之智,这定然是天道在为今日的盛宴贺喜!”
陆知游噗嗤笑出声来。
帝霄斜睨着白纪衡:“老白,你这嘴皮子功夫,当真比你的算命本事厉害多了。”
白纪衡收拢折扇,昂首落座。
“粗鄙武夫,懂甚天机。”
苏清离换了身月白对襟襦裙,从里屋端出一口赤红铜锅。
铜锅以地脉神金铸造,刻满繁复阵纹,下方悬浮着一簇跳跃的纯阳真火。
林清安扎着羊角辫,蹬蹬蹬跟在母亲身后,怀里抱着一只白瓷小碟。
“吃肉肉!”小丫头欢快叫嚷,爬上萧雅身边的石凳。
苏清离将铜锅稳稳放在长案中央,抬眸扫过陆知游与帝霄。
“酒鬼,疯子,今天谁要是敢掀桌子,自己去后山水牢泡着。”
陆知游身板坐得笔直,正色道:“弟妹放心,陆某素来懂规矩。”
帝霄抓了抓后脑勺,嘿嘿傻笑两声,把巨斧又往后踢了踢。
苏清离在林七安身侧坐下,随手递给他一双青玉长筷。
林七安挽起袖袍,揭开锅盖。
乳白色的高汤翻滚沸腾,浓郁的肉香混着药香扑鼻而来。
那是以上古神鹿的髓骨熬了三天的老汤,清亮见底,浮着几枚殷红的凤血朱菩提。
林七安反手自虚空中一抹。
十几个阔口大冰盘落在长案各处。
薄如蝉翼的雪域魔驼里脊叠成宝塔,肉质赤红,布满细密雪纹。
旁边整齐摆着九阳龙须扁豆、万年玉灵白菜,还有剔透晶莹的虚空海兽髓肉。
灵雾从盘边缓缓溢出,遮得众人眼前白茫茫一片。
帝霄两眼放光,抓起长筷直吞口水。
“娘的,上次就尝了个味,今天老子非吃个底朝天不可!”
陆知游筷子握在掌心,手臂紧绷。
“帝疯子,先说好,一人捞一边,谁过界谁孙子!”
“怕你啊?”帝霄冷哼,“手慢无怨言!”
铜锅咕嘟作响,水汽腾腾升起。
林七安夹起一大片雪纹里脊,在沸汤里轻轻一晃。
肉片遇热卷曲,由深红化作润白,泛出油润肉香。
他将肉片放进苏清离碗里,又给身旁的闺女夹了一筷子软嫩的灵菘。
林清安握着小勺子,大口嚼着蔬菜,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
“好吃!”小丫头含糊不清地喊道。
苏清离眸光柔和,取出帕子替女儿擦去唇边水渍。
长案对面,两道筷影猛然划破水汽。
啪!
帝霄的长筷与陆知游撞在一处,迸出几点清脆撞击声。
“陆知游,这块是我先看见的!”帝霄瞪眼怒喝。
陆知游手腕拧动,刀意隐于筷尖,强行挑开帝霄的力道。
“看见算个屁,吃到嘴里才是本事!”
肉片落入陆知游碗中,裹上辛辣酱汁,被他一口吞下。
陆知游满足地眯起眼,抓起紫金葫芦灌了口酒。
“爽快!”
“老子跟你拼了!”
帝霄筷子如雨落下,疯狂往沸锅里扫肉。
肉盘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空。
但林七安随手轻点,空盘下方虚空波动,瞬间又补满厚实的新肉。
数千片上品兽肉填入长案,堆得如同小山。
皇甫玉慢条斯理地涮着白菜,沾了点清淡芝麻酱。
“帝兄,肉管够,何必争这三寸长短。”
帝霄满嘴流油,嚼着肉含糊不清地嚷嚷。
“你懂什么,抢着吃才香!”
萧云坐在案角,动作安静利落。
他夹起肉片下锅,默数三息取出,放在妹妹碗里。
萧雅冲兄长浅浅一笑,低头细细品尝。
阿莹吃得满脸通红,两只手忙个不停,一会儿捞鱼髓,一会儿夹扁豆。
“林大哥,这扁豆脆脆甜甜的,比外面的仙果还好吃!”
林七安笑道:“喜欢就多吃点,地里还有两垄,走时带些回去。”
白纪衡一边嚼着肉,一边将折扇插在领口。
他凑到陆知游身侧,探头看向那只紫金葫芦。
“陆兄,外界传闻你喝遍了一百八十界的美酒,当真有这等好酒?”
陆知游警惕地将葫芦往怀里收了收。
“怎么,你这神棍也想蹭酒?”
“什么叫蹭?”白纪衡正色道,“老夫以半篇天机卦术,换你三口酒,如何?”
“滚滚滚,谁要你的破卦!”
陆知游啐了一口,但还是拍开葫芦封泥,给在座众人各倒了一小杯。
暗金色的酒液落入白瓷盏,浓郁醇厚的酒香压过了满锅肉气。
酒气入喉,辛辣如刀,落入腹中却化作暖流,席卷四肢百骸。
“好酒!”帝霄一饮而尽,抹了把胡须大叫。
萧云握着酒盏,抿了一小口,眼中掠过微光。
“好霸道的刀意。”
陆知游得意昂首:“那是自然,这坛‘焚天酿’,是老子在古战场残迹里挖出来的,埋了整整十万年!”
林清安眼巴巴看着酒盏,伸手想去够,被苏清离轻轻拍了一下手背。
“小孩子不准饮酒。”
林清安瘪了瘪嘴,转头扯林七安的袖子。
“爹爹,阿莹姑姑说小孩子喝了酒会长不高,是真的吗?”
林七安揉揉她的小脑袋:“真的,所以清安喝灵浆就好。”
他指尖微挑,一盏温热晶莹的玉髓灵液落在小丫头面前。
小丫头闻了闻甜味,立刻眉开眼笑,捧起杯子大口喝起来。
热气在小院上空聚成白云,又被山风徐徐吹散。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案上的空盘堆得比人还高。
帝霄靠着院墙,解开战甲领扣,抚着滚圆的肚皮直哼哼。
“撑死老子了……林兄,你这肉到底是什么来头,气血冲得我元神发烫。”
林七安夹起最后一片白菜,神色悠闲。
“界海深处的古兽,平时抓来填海眼的,肉质粗了些,凑合吃。”
帝霄嘴角扯了扯,彻底没了言语。
拿堪比二品境界的古兽当肉料涮锅,诸天万界也就眼前这独一份。
陆知游瘫在石椅上,醉意熏熏地晃着长腿。
“老林,还是你这里舒服。”
他望着头顶澄澈的天幕,声音渐低。
“外头打打杀杀,争什么大道长生,最后不都得化作枯骨。”
皇甫玉放下空盏,轻声道:“所求不同罢了。”
萧雅托着腮,看着满地残盘,眉眼含笑。
阿莹靠在萧雅肩头,打了个小小的饱嗝。
白纪衡摸着下巴,眼眶中的骨白骰子缓缓定住。
院子里安静下来,只余纯阳真火轻轻跳动的毕剥声。
苏清离唤来阿莹,两人带着吃饱犯困的林清安走向后堂。
小丫头趴在母亲肩头,嘴里还在嘟囔着“大黑鱼”和“肉肉”。
院中便只剩下这群生死与共的老相识。
林七安随手收去残羹冷炙,拂袖换上一壶新泡的清茶。
滚水冲入陶壶,茶香袅袅飘散。
帝霄翻了个身,看着林七安。
“林兄,你真就打算一直呆在这破菜园子里?”
林七安提壶倒茶,动作不疾不徐。
“外头的事已经了了,不在这里,又去何处?”
萧云按着断剑,沉声道:“若有一日诸天再起烽烟呢?”
林七安将茶杯推到他面前,语气平和。
“起风便关门。”
“门若被撞破了呢?”陆知游半睁着眼问。
林七安端起自己那杯茶,抿了一口。
“那就拔剑,斩尽风雨,再回来种菜。”
众人闻言一怔,随即相视大笑。
笑声穿过青竹林,落入漫漫云海之间。
院角处,铁柱翻了个身,抱着啃光的小参须,吧唧着嘴继续大睡。
天色微倾,山风送爽。
林七安靠在竹椅上,看着眼前这帮吵闹不休的故友,眸中倒映着万里晴空。
世事纷扰,大道无涯。
坐看云起,且饮此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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