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剧组探班，导演又来了
横店的午后，阳光有点烤人。
陈博拎着他那个轻飘飘的、只装着鱼竿和零食的登机箱，站在一片仿古建筑群外围，有点茫然地左右张望。手机里，刘逸飞十分钟前发来的定位显示就是这里，一个叫什么“明清宫苑”拍摄区的偏门附近。可眼前除了几棵蔫头耷脑的树，就是灰扑扑的围墙，连个人影都瞧不见。
“这地儿……真能钓鱼？”他小声嘀咕，抹了把额头上并不存在的汗。昨天被“寄存”在机场酒店，今天一早飞过来，又打车到这，一路顺利得让他心里有点发毛。事出反常必有妖，尤其是在他这自带“热搜体制”和“导演磁铁”双重debuff的情况下。
他正琢磨着要不要给刘逸飞打个电话，旁边一扇不起眼的、刷着朱漆的小木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一个穿着T恤短裤、脖子上挂着工作牌的小姑娘探出脑袋，左右看看，目光锁定在他身上，眼睛一亮。
“请问是陈博陈老师吗？”小姑娘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点小心翼翼。
陈博被这声“陈老师”喊得后颈一凉，赶紧摆手：“别别别，老师不敢当，我就是陈博。你是？”
“逸飞姐让我来接您的，她这场戏马上就拍完了，让我先带您进去休息。”小姑娘拉开门，示意他快进来，“这边走，小声点，里面在拍呢。”
陈博跟着她闪身进门。门后是一条窄窄的、铺着青石板的巷道，两边是高高的宫墙，隔绝了大部分暑气和噪音。巷道七拐八绕，偶尔能听到远处传来的、隐隐约约的导演喊“卡”或者“Action”的声音，还有器械移动的闷响。
走了一会儿，眼前豁然开朗，是个挺大的庭院。假山、水池、抄手游廊，布置得古色古香。但此刻，院子里却是一副繁忙又有些怪诞的景象：穿着各色古装戏服的演员们或站或坐，等待上戏；扛着摄像机、举着打光板、抱着道具箱的工作人员脚步匆匆；角落里，几个穿着短袖的场务正蹲在一起，捧着盒饭吃得呼噜作响。
现代与古代，繁忙与闲散，奇异地混杂在一起。
“陈老师，这边请，逸飞姐的休息室在那边。”小姑娘引着他穿过庭院，走向一排临时搭建的、类似集装箱改造的简易房。
陈博一边走，一边忍不住东张西望。这是他第二次来横店，但上次来去匆匆，还被导演“追杀”，根本没好好感受过这地方的氛围。现在一看，嚯，还真挺有意思。那边一个穿着龙袍的中年男人，正拿着手机，用方言大声打着电话，唾沫横飞。这边一个宫装打扮的小姑娘，靠在柱子上，捧着个保温杯，小口小口嘬着，表情安详得像在公园晨练。
就在他看得津津有味时，一道熟悉的身影，从一个挂着“主演休息室”牌子的房间里走了出来。
是刘逸飞。
她穿着一身浅碧色的古装裙衫，头发梳成简单的发髻，只簪了支玉簪，脸上带着清淡的妆，正一边低头看着手机，一边朝这边走。阳光穿过廊檐，在她身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那身姿，那气质，还真有几分古画里走出来的仕女味道。
陈博停下脚步，看呆了那么一两秒。直到刘逸飞似有所感，抬起头，视线对上了他。
她先是一愣，随即，那双清冷的眸子里，迅速漾开一层浅浅的笑意，像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她加快脚步走过来，在他面前站定，上下打量了他一下，目光落在他手里那个寒酸的箱子上，嘴角的弧度更明显了。
“还真就只带了鱼竿和零食？”她声音轻轻的，带着戏谑。
陈博回过神，有点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那不然呢？我说了，轻装上阵，心意到了就行。”说着，他还特意拍了拍箱子侧面的网兜，里面膨化食品包装袋发出哗啦啦的轻响。
刘逸飞忍俊不禁，刚要说什么，旁边忽然插进来一个中气十足、热情得有些过分的声音。
“哎哟！瞧瞧这是谁来了！稀客，稀客啊！”
这声音，这调调……陈博后脑勺的汗毛“唰”一下就竖起来了。
他僵硬地，一点点转过头。
果然，那个熟悉的身影，穿着件印着剧组logo的黑色POLO衫，顶着个聪明绝顶的脑门，脸上堆满了灿烂到近乎灼热的笑容，正大步流星地朝他们走来。不是上次那个逮着他非要他客串的导演，还能是谁？
导演几步就跨到了他们面前，视线先在刘逸飞身上礼貌地停了一下，点点头，然后就像装了磁铁一样，牢牢吸在了陈博脸上，上上下下地扫视，那眼神，活像古董贩子看见了一件流落民间的国宝，又像饿了三天的狼看见了一块肥美的五花肉。
“陈博！小陈！真是你啊！”导演一巴掌拍在陈博肩膀上，力道大得陈博差点一个趔趄，“我刚才在监控器那儿，恍惚看见个眼熟的身影，还以为是看花眼了！没想到真是你！又来探小刘的班？好好好，欢迎欢迎！”
陈博被他拍得龇牙咧嘴，心里疯狂吐槽：我跟你很熟吗？小陈也是你叫的？还有，你这出场时机也掐得太准了吧？刘逸飞前脚刚出来，你后脚就跟闻到味儿似的冒出来了？
但他脸上还得挤出一个干巴巴的笑容：“导演好，又见面了哈。我就是路过，随便看看，您忙您的，不用管我。”
“路过？看看？那怎么行！”导演眼睛一瞪，手还搭在陈博肩上，一副哥俩好的架势，“来了就是客！而且你上次那个客串，哎呀，虽然就几个镜头，但那个感觉，那个劲头！绝了！我跟好几个副导都夸你来着，说你有灵气，是块演戏的好材料！”
又来了！陈博心里警铃大作。他偷偷瞄了一眼旁边的刘逸飞，发现她正微微侧着头，嘴角抿着一丝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浅笑，压根没有要帮他解围的意思。
“导演您过奖了，我真不行，”陈博开始熟练地背诵上次就用过的拒绝模板，“我那人就是瞎猫碰上死耗子，纯粹是您指导得好。我这个人吧，一面对镜头就浑身僵硬，舌头打结，台词烫嘴，真的，上不了台面。”
“诶！谦虚！年轻人太谦虚了！”导演摆摆手，另一只手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摸出了手机，划拉了几下，凑到陈博眼前，“你看，我这回可不是临时起意。我这儿真有个角色，特别适合你！戏份不多，就两三场，台词加起来不到十句，但人物特别出彩！”
陈博心里咯噔一下。好家伙，这次还带“预习资料”来的？他下意识地瞥向手机屏幕。上面是几行人物小传，还附了张概念图。图上是个穿着破烂袈裟、顶着个锃亮光头、表情却猥琐中带着点桀骜的……和尚？旁边写着角色名：癫僧。
“你看啊，”导演热情洋溢地讲解，唾沫星子差点喷到陈博脸上，“这个癫僧，表面疯疯癫癫，游戏人间，实则是个看透世情的高人。他有一场重头戏，是在闹市街头，一边啃着狗肉，一边点化主角，台词虽然不多，但字字珠玑，充满禅机！最重要的是——”
导演顿了顿，目光灼灼地盯着陈博，压低了声音，仿佛在分享什么了不得的宝藏：“这个角色，他不用一直保持高僧范儿！他可以抠脚，可以挖耳朵，可以对着美女吹口哨！怎么样，是不是特别有发挥空间？特别适合你这种有生活气息、有灵气的演员？”
陈博：“……”
他嘴角抽搐了一下。听听，这都什么跟什么？啃狗肉的癫僧？还抠脚挖耳朵吹口哨？这角色设定是哪个鬼才想出来的？还“适合我”？我特么看起来像是会当街抠脚的人吗？！
“导演，”陈博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真诚又无奈，“这个角色……听起来是挺有意思的。但是吧，您看，我这次来，主要是……是来钓鱼的。”他举起手里轻飘飘的箱子示意了一下，“工具都带了，不去甩两杆，心里痒痒。而且，我对佛学真的一窍不通，演高僧，那不是亵渎神灵嘛，使不得，使不得。”
“钓鱼？那好啊！”导演一拍大腿，眼睛更亮了，“我们剧组旁边那条河，水质可好了！里面野生鲫鱼，这么大！”他用手比划了一个夸张的长度，“你白天钓你的鱼，晚上来拍这场夜戏，一点都不耽误！至于佛学不懂，那更不是问题了！我们这个癫僧，他不讲那些虚的，他讲的是人间烟火，是市井禅！你就按你平时那样，怎么自在怎么来，偶尔冒两句听着像那么回事的机锋就行！编剧！编剧呢？快，把那段‘酒肉穿肠过，佛祖心中留’的台词拿来给陈老师看看！”
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的瘦弱编剧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手里还真拿着一页纸，眼巴巴地递到陈博面前。
陈博看着眼前这阵仗，彻底无语了。这导演是属牛皮糖的吗？怎么还黏上就甩不掉了？他求助似的看向刘逸飞。
刘逸飞接收到他的眼神，终于清了清嗓子，开口了，声音还是那么平静：“导演，陈博他可能真的没这个打算。而且，他也没受过专业训练，怕耽误剧组进度。”
“哎呀，小刘，这你就不懂了！”导演对刘逸飞说话，眼睛却还盯着陈博，仿佛怕一眨眼这“好材料”就跑了，“有些东西，它不是训练能训练出来的，那是天赋，是感觉！小陈上次那个混混，感觉就抓得非常准！这次这个癫僧，就需要他这种混不吝底下又带点通透的感觉！相信我，我的眼光不会错！”
他越说越激动，直接抓住了陈博的手腕（另一只手里的箱子差点掉地上）：“小陈啊，你就当帮哥哥我一个忙！这场戏，没你真不行！你看，场景我都让人搭好了，就在那边街口，晚上灯笼一点，氛围感绝了！你就来试试，就一场戏，拍完我请你吃全横店最好的烤鱼！管够！”
陈博手腕被攥得生疼，心里疯狂呐喊：谁是你哥哥！你别乱认亲戚啊！还有，我用你请吃烤鱼？我自己不会钓吗？！
他用力把自己的手腕抽回来，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导演，导演您冷静点。我真不行，我看到摄像机就头晕，听到‘Action’就腿软。而且……”他眼珠子一转，忽然福至心灵，“而且我这次来，主要是来陪……来学习的！对，学习！我看逸飞演戏，汲取艺术养分，提升自我！不能分心，绝对不能分心！”
这话说得，连他自己都有点脸红。刘逸飞在旁边，终于忍不住，抬起手，掩饰性地轻咳了一声，但弯起的眼睛还是出卖了她。
导演看看陈博，又看看刘逸飞，脸上那过度灿烂的笑容慢慢收敛了一点，但眼神里的热切丝毫未减。他摸着下巴，打量了陈博几秒钟，忽然换了个策略，语气变得语重心长起来：“小陈啊，我知道，你们年轻人，可能觉得演戏辛苦，又或者有什么别的顾虑。但哥哥我以过来人的身份告诉你，人生啊，得多尝试，多体验。你看你这个条件，这个气质，不留下点影像作品，多可惜？就当是玩嘛，体验生活嘛！而且……”
他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用一种“我只告诉你一个人”的神秘语气说：“这个角色，虽然戏份少，但人设特别，演好了，很容易出彩，让观众记住。你看那些经典配角，不都是这样？机会难得啊小陈！”
陈博心里都快咆哮了：我不想让观众记住！我只想安安静静地当一条收租的咸鱼！体验生活？我天天都在体验生活！钓鱼打游戏收租，这不都是生活吗？谁要去体验当街啃狗肉的高僧生活啊！
但他嘴上还不能这么说。他算是看出来了，这导演是王八吃秤砣——铁了心了。硬拒不行，只能智取。
“导演，”陈博深吸一口气，摆出十二万分为难的表情，“您的心意，我真的特别感动。但是，这事儿吧，它真不是我不愿意。主要是我这人吧，有点毛病。”他顿了顿，在导演疑惑的目光中，缓缓说道，“我……我有点那个，嗯，镜头恐惧症。一面对镜头，特别是那种大机器，我就心跳加速，呼吸急促，冒冷汗，严重了还可能当场晕厥。上次那几个镜头，那是我强撑着，回去缓了三天才缓过来。您说，我这要是在您这儿犯了病，耽误了拍摄进度，那我得多过意不去啊！”
他这话说得情真意切，配上他那张刻意皱起来、显得无比真诚（且怂）的脸，还真有几分说服力。
导演愣住了，明显没想到还有这一出：“镜头恐惧症？还有这毛病？”
“千真万确！”陈博重重点头，趁热打铁，“所以啊，导演，我不是不想帮您，我是心有余而力不足。我这身体条件，它不允许啊！您也不想拍着拍着，演员嘎嘣一下晕过去吧？那多晦气，是吧？”
刘逸飞在旁边，已经转过头去，肩膀微微耸动，显然是憋笑憋得很辛苦。
导演将信将疑地看着陈博，似乎在判断他话里的真实性。陈博赶紧捂住胸口，做出一副“哎呀又开始心慌了”的虚弱样子。
僵持了几秒钟，导演终于松了口，但表情还是有点不甘心：“这样啊……那，那还真是可惜了。多好的苗子……”
陈博心里一松，赶紧顺杆爬：“是啊是啊，太可惜了。要不您再物色物色？横店这边人才济济，肯定有更合适的！”
导演叹了口气，摆摆手，算是暂时放弃了强拉陈博入伙的念头。但他显然还没完全死心，眼珠子转了转，又换上了一副和蔼的笑容：“行吧，身体要紧，身体要紧。那客串的事儿，咱就先放放。不过小陈啊，你大老远来一趟，哥哥我怎么也得尽尽地主之谊。这样，晚上，晚上收工了，我请你吃饭！就咱们剧组常去的那家馆子，味道正宗！小刘也一起，给你们接风！”
陈博刚放下去的心，瞬间又提了起来。吃饭？鸿门宴吧？肯定是想灌我酒，然后趁我喝多了忽悠我签卖身契！这套路我熟！
他连忙摆手：“不用不用，导演您太客气了！我随便吃点就行，不麻烦您！”
“诶！这怎么是麻烦呢！”导演不由分说，一把揽住陈博的肩膀（力气依旧很大），“就这么定了！晚上七点，就在拍摄区外面那条街的‘老地方菜馆’，我让助理订好位置！你一定得来啊，不然就是看不起我！”
说完，他根本不给陈博再拒绝的机会，用力拍了拍陈博的肩膀，又对刘逸飞笑着点了点头，然后转身，哼着小曲，心满意足地走了。那背影，怎么看都透着一种“小样儿，晚上再收拾你”的笃定。
陈博僵在原地，看着导演消失在庭院拐角的背影，又扭头看了看身边终于忍不住轻笑出声的刘逸飞，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我说什么来着……”他垮下肩膀，有气无力地嘟囔，“这饭，肯定不好吃。”
刘逸飞笑盈盈地看着他，眼里闪着光：“怕什么？你不是有‘镜头恐惧症’吗？难道还有‘饭局恐惧症’？”
陈博苦着脸：“我这叫有备无患，懂不懂？他今晚，肯定还得提客串的事儿！说不定连合同都准备好了，就等把我灌迷糊了按手印呢！”
“那怎么办？”刘逸飞饶有兴致地问，“晚上不去了？”
“不去？”陈博哀嚎一声，“你看他那架势，我能不去吗？不去就是看不起他，以后你还想不想在组里混了？”
他拎起自己那轻飘飘的箱子，感觉心情比这箱子沉重了一万倍。探班第一天，鱼还没见到影子，导演的“坑”已经挖好，就等着他晚上往里跳了。
这都叫什么事儿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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