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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9明知不可为


次日凌晨,夜色仍沉。

窗隙间漏进几线薄薄的曦光,像谁不小心打翻的牛乳,在地板上淌出一道苍白的痕迹。方为则还在熟睡,眉间微蹙,呼吸匀长,额发被夜气洇得微潮,眼下一抹淡青——为寻黎老师,他已连熬了数日。

忽然,一阵锐利的铃声刺破房间的寂静。

方为则蓦地一颤,眼睫急促抖了几下,才从深睡中挣出些许意识。眼皮沉得发涩,勉强睁开一线,眸底还蒙着惺忪的雾。他下意识往枕边探去,指尖触到冰凉的手机,摸索着抓到耳边。喉咙干得发涩,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睡意和不耐:

"……喂。"

那头是助理,语气压得轻,却掩不住急切里的欣喜:"方总,您醒了?我们托了当地渠道,又反复处理了几个信号源,最后锁定黎老师的位置了——在城郊深山里,一家很小的民宿,地方偏,但能确定人在。"

这话如一缕风,倏地吹散了方为则眼中的迷蒙。

他静静睁开了眼。

第一反应竟是恍惚——找到了?这三个字在耳中过了一遍,像隔着一层毛玻璃,迟迟落不进实处。他下意识屏住呼吸,仿佛稍一动作,这消息便会碎掉。

直到助理又确认了一遍地址,他才敢让那口气缓缓吐出来。

眸光这才清亮起来,像久困暗室的人,终于适应了突如其来的光。眉间的结也缓缓松开,方才的困倦与躁意褪得干净,只余下一种极淡的、不易察觉的紧峭。

默然片刻,喉结轻滚,他开口,声仍低哑,却已静了下去:

"地址发我。"

没等助理应答,他便按断了通话。

手机被倒扣在床头柜上,"嗒"的一声轻响,在寂寂的晨间格外分明。屏幕朝下,像把一个刚刚打开的世界又轻轻合上。

他重新躺下,合上眼。

可身体先一步醒了。心脏在肋骨下跳得沉稳而清晰,血液涌向四肢,每一寸皮肤都在叫嚣着起身、赶路、去见她。他试着数呼吸,一、二、三……数到十七时,忽然想起上一次这样失眠,还是高考前夜。

原来找到一个人,和等待一场考试,是同一种悬着的心情。

睡意已无踪。

只是这一次,眼底再无先前的焦灼与惶乱。世事往往如此——悬而未决时,整颗心都绷着,气息都带着紧;一旦落定,人反而静了。

他得好好睡一觉。养足精神,才好去见她。

这个念头落下时,嘴角终于牵出一丝弧度。可那笑意未及眼底,便化作一声极轻、极轻的叹息——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数日来绷着的那根弦,此刻松了,却在他心尖上留下一道细微的、酸胀的印痕。

他抬手碰了碰眼下的青黑,指腹下的皮肤微微发烫。

原来人真的可以累到这种地步:连庆幸都来得迟缓,像迟到的潮水,慢慢漫上来,才觉出湿意。

窗外,天光又亮了一线。

方为则缓缓调整呼吸,将双手交叠置于腹上,摆出一个准备安睡的姿势。那姿态近乎虔诚,像一个终于抵达圣地的人,在门槛前整饬衣冠。

这几日的焦灼、惶乱、自我厌弃,此刻都沉淀成一种奇异的平静——像暴风雨过后的海面,浪止了,却知道深处仍有暗涌。

他闭上眼。

这一次,终于能睡着了。

山间的夜,浓稠如墨。

民宿房间里静极了。窗外虫声细碎,余韵未绝,像谁在很远的地方拨弄一根旧琴弦。黎孜蜷在被中,睡得并不安宁。眉头微蹙,脸色苍白,睫毛不时轻颤——

梦里是方为则焦灼的眉眼,他一遍遍唤她的声音,还有那些藏不住的、几乎要缠住呼吸的牵挂。

她猛地惊醒。

胸口起伏,额上沁出薄汗,心跳撞得耳膜发颤,指尖也在微微发抖。黎孜睁着眼,望向天花板上模糊的暗影,许久才缓过神。

奇怪的是,梦里的画面虽挥之不去,那股子心悸却渐渐淡了。山间的夜太静了,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一声,又一声,慢慢把胸腔里那团躁动的火压成余烬。她原以为自己会哭,会恨,会像出走时那样浑身发抖——可此刻躺在这张陌生的床上,被陌生的被褥裹着,竟只觉得累。

累,且空。

像是跑了很远的路,终于停下,才发现鞋底早已磨穿。

她没动,任由目光在黑暗里虚虚地落着。这几日躲进深山,起初是赌气,是绝望,是觉得再也不要见他了。可山里的夜太长,长得足以把最烈的情绪都熬淡。生气?早没了。那团火需要燃料,需要他的解释、他的辩解、甚至他的沉默来对峙——可这里什么都没有,只有虫声,只有夜色,只有她自己。

绝望倒是还在,只是变了质地。不再是那种尖锐的、要划破什么的绝望,而是一种更绵软的、近乎认命的东西。像浸了水的纸,皱巴巴的,却再也燃不起来。

她翻了个身,面朝里侧。

枕头上有淡淡的潮气,不知是夜露还是汗。

黎孜开始怕了。

怕他的谎言背后藏着她不知道的事,怕那些敷衍的托词,怕自己一旦听了,就会心软,会原谅,会再次陷入那种患得患失的旋涡。

所以她逃了。逃进这深山里,以为隔绝了所有信号,就能隔绝所有心软的可能。

然而此刻,在这张陌生的床上,在虫声渐歇的凌晨,她忽然不那么确定了。

山里的安静像一种缓慢的浸泡,把她的棱角都泡软了。她开始想,如果当初留下来听他说,会怎样?如果那些解释是真的呢?如果他真的……只是有口难言呢?

这个念头浮起来,黎孜自己先是一惊。

她以为自己是来疗伤的,来下定决心的,来把这段感情埋进山里让它烂掉的。可这几日的独处,像一面镜子,照见的不是他的错处,而是自己的仓皇。

——她甚至没有给他机会解释,就判了死刑。

——她甚至不敢问一句"为什么",就怕答案是自己承受不起的。

这个认知让她胸口发闷。不是委屈,是一种更复杂的、近乎羞愧的情绪。她把自己摊开来审视,发现那些愤怒和绝望里,裹着的其实是恐惧。恐惧被抛弃,恐惧不被选择,恐惧自己其实没那么重要。

所以她先一步走了。用离开来证明自己的重要,用消失来换取他的寻找。

多么卑劣。

黎孜在被子里蜷得更紧了些。山里的夜气渗进来,凉凉的,却让她的头脑异常清醒。她开始想他了。不是梦里那种焦灼的、被追寻的暖意,而是一种更平实的、近乎贪婪的想念。

她终是伸出手,在床头柜上摸索。指尖触到冰凉的手机,轻轻握住。屏幕的冷意渗入皮肤,竟让紊乱的心跳稍平——这是躲进山里以来,她第一次主动拿起它,第一次有勇气点开那个被刻意忽略的对话框。

指尖微颤,她按亮屏幕。

方为则的信息,瞬间涌满眼底:

"我可以解释。"

"接电话好吗?"

"黎孜,我们谈谈。"

"天冷了,记得添衣。"

"你在哪里?别躲着我。"

"我好想你。"

"看到消息回我一句,让我知道你平安。"

"黎孜,你到底在哪里,我快疯了。"

没有寒暄,没有质问,字字句句,全是他的执着与焦灼。

黎孜的目光定在屏幕上,久久未动。

眼眶不知不觉红了,却不是因为委屈。她原以为他会生气、会责备她的不告而别,以为他很快就会放弃——可这些信息里,没有一丝怨怼,只有小心翼翼的牵挂,和藏不住的惶急。

那句"我好想你",让她鼻尖一酸。

心底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酸软得发胀。那些刻意筑起的防线,在凌晨四点的山村里,在满屏的未读消息前,悄然松动。她甚至能想象他打下这些字时的模样:眉头紧锁,手指悬在发送键上,删了又写,写了又删,最终只敢问一句"你在哪里",连重话都不舍得说一句。

她指尖轻划,摩挲过那些字句。屏幕从冰凉渐渐被焐热,像她此刻渐渐回暖的心。

愧疚、释然,还有一丝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期待——愧疚于任性出走,让他如此寻找;释然于他从未放弃;而那点隐秘的盼望,是愿他真的找来,愿能当面说一句:我不是真想逃,只是一时慌了。

屏幕的光映在她眼底,泛起淡淡水色。

她抿了抿唇,指尖悬在输入框上,却迟迟未落一字。

该说什么呢?

千言万语堵在喉间。她想解释自己的恐惧,想道歉自己的任性,想问他到底隐瞒了什么,又想告诉他自己其实没那么生气了——可这些念头搅在一起,竟一个字也落不下去。

最终只化作一声极轻的叹息。

窗外,夜色渐淡,天边已透出一线微光。虫声不知何时停了,取而代之是几声清脆的鸟鸣,像谁在很远的地方掀开了夜的帘幕。

黎孜仍握着手机,望着那满屏的信息。

心底的慌乱,不知何时已散尽了。那些复杂的、纠结的、自我撕扯的情绪,像山间的晨雾,被初升的光一寸寸照透,最终只剩一片柔软的暖意。

她想起梦里他的眉眼。焦灼的,牵挂的,几乎要缠住她的呼吸。

原来被一个人这样寻找,是这样的感觉。不是负担,是归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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