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7明知不可为
夜色渐深，陈家老宅的客厅只亮了一盏落地灯。
陈方圆推门进来，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声响清脆。客厅里，父亲正襟危坐，手里夹着一支没点的烟，眉头微蹙，脸上还带着几分酒局后的疲惫。
听见动静，陈父抬眼："回来了？下午谈得怎么样？"
陈方圆脱下外套递给佣人，在沙发边坐下。她瞥了眼神色憔悴的父亲，将新加坡的会议细节一一道来——议题交锋、合作方的态度试探、方为则如何在席间控住局面。
陈父静静听着，茶杯悬在半空，始终没送到嘴边。
等她说完，他才放下杯子，指尖敲了敲桌面："方为则这年轻人，心思缜密，做事有章法。"他顿了顿，看向女儿，"圆圆，咱们在新加坡的业务，一直想再往上走一步。方为则如今在中新两地的根基，你是清楚的。"
他没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明了。
陈方圆垂眸，指尖微微蜷缩。良久，轻声道："我明白。"
陈父又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惋惜："说起来，方为则身边那个黎孜，看着温顺，没什么家世背景。论能力论眼界，哪里能真正帮到他？"
陈方圆没有接话，只是抬眼望向窗外。
客厅里一时安静。
暖黄的灯光映着父女俩各自的神色。而方为则与黎孜，尚不知这边的暗流，已经朝着他们涌来。
傍晚时分，暮色四合，滨海湾的晚风带着些许湿意，吹散了白日的燥热。超级树丛下早已人头攒动，游客们仰着头，等待那场名为“Garden Rhapsody”的灯光秀开场。
随着第一声旋律响起，数万颗嵌入树干的LED灯瞬间点亮。光流顺着金属骨架蜿蜒而上，从幽蓝渐变为绯红，光影在枝叶间交错流淌，伴随着喷泉起伏，像一场无声的交响乐。
黎孜看得入神，眼底倒映着流光。她下意识地抓紧了方为则的手，指尖微凉。
"渴了吗？"方为则低头看她，"我去买两瓶水，你在这儿等我，两分钟就回来。"
黎孜点头，目送他穿过人群。
她没乱走，也没四处张望，只是站在栏杆边，仰头看灯。在国内养成的习惯——等人时保持耐心，不给人添麻烦。
不过三五分钟，一个穿休闲西装的中年男子靠过来。李贻伟，典型的港商打扮，佛珠、金表，笑意盈盈："靓女，一个人？这灯光秀好看，就是一个人看太可惜了。"
黎孜侧过头，不动声色地退了半步。
"不好意思，我在等人。"
"哦？"李贻伟脚步停住，没再往前，笑意里带着几分了然，"是我冒昧了。李贻伟，从香港过来，做跨境贸易的。刚才看你一个人站在这儿，夜景确实不错，没忍住想搭句话。"
他掏出一张名片递过来，姿态客气："如果有需要，可以找我。香港新加坡这条线，我熟。"
黎孜接过名片，扫了一眼，没往包里放，只是捏在手里："谢谢。"
李贻伟看出她的敷衍，也不恼，微微颔首："那我不打扰了。"
他转身离开时，恰好与迎面走来的方为则打了个照面。两人视线交错，李贻伟礼貌地点了下头，方为则也略一颔首，错身而过。
方为则走到黎孜身侧，将手里的外套披在她肩上："风大了。"
黎孜把名片塞进他口袋："别人给的。"
方为则掏出来看了一眼，语气平淡："李贻伟。”
黎孜侧头看他："你认识？"
"不认识"方为则将名片还给她，"留着吧，万一用得上。"
黎孜没接，把名片推回去："我用不上。"
方为则看了她一眼，没再坚持，把名片收进自己钱包："走吧。"
两人并肩往外走，他顺手替她拢了拢外套领口。黎孜往他身边靠了靠，没再提刚才那个人。
方为则这才转头看黎孜。
她正低头喝水，神色如常。
"不害怕？"他问。
黎孜抬眸，嘴角弯了弯："怕什么？他又没怎么样。"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而且我知道你会回来。"
方为则看着她，忽然伸手，把她被风吹乱的发丝别到耳后。
"下次，"他说，"我不留你一个人。"
"不用，"黎孜摇头，"你总不能连买水都带着我。"
"能带，"方为则说，语气平常。
黎孜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方为则，你至于吗？"
"至于，"他牵起她的手。
黎孜耳尖微热，轻轻掐了一下他的手背："……走了，还要看灯光秀呢。"
他任她拉着走，脚步配合她的节奏。
灯光秀进入高潮，音乐轰鸣，光点如流星坠落。周围人群欢呼，黎孜也仰着头，眼睛很亮。
方为则没看灯。
他看着她，想起她刚才独自面对陌生人时的从容，想起她说"我知道你会回来"时的笃定。
她比他以为的更稳。
而这份稳，让他既安心，又隐隐失落——安心她不需要他时时护着，失落她好像……也没那么需要他。
"黎孜，"他忽然开口。
"嗯？"她仍仰着头。
"下次遇到这种事，"他说，"你可以假装害怕。"
她终于转头看他，眼里有疑惑。
"为什么？"
方为则沉默片刻，声音低下去："……这样我就知道，你还需要我。"
黎孜怔住。
灯光在她脸上流转。她看了他很久，久到周围的音乐都换了一首。
然后她轻轻靠过来，额头抵在他肩膀上，声音很轻："方为则，我刚才说'我知道你会回来'，不是我不怕。"
"是什么？"
"是我知道你会回来，所以我不用怕。"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这不一样。"
方为则僵了一瞬，随即伸手揽住她的肩。
"一样，"他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说服自己，"都需要我。"
黎孜没再说话，只是在他怀里轻轻点了点头。
灯光秀达到高潮，漫天光点坠落。周围喧嚣，而他们站在中心，安静得像一座孤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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