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7 明知不可为

当天，黎孜向教育局告了一天假。方为则亲自去接她，两人一同往茂园去。黎孜心细，路上特意挑了几样合宜的茶点和果脯糕点，拎在手里，既不过分张扬，也不失礼数。

刚踏入茂园庭院，便闻到一缕淡淡的草木清香。方慧正在客厅里轻拭瓶花，动作温雅而细致。保姆刘阿姨掀帘进来，笑着轻声提醒：“太太，为则少爷回来了，还陪着一位小姐呢。”

方慧手中布巾微微一顿，抬眼望去，眼底先是漾开见到弟弟时的柔软，随即又添了几分打量与好奇。她放下手中的东西，缓步迎了出来。

方为则自然地牵着黎孜上前，先开口向姐姐介绍，语气平稳，却带着不容错辨的郑重：

“姐，这是黎孜，在教育局工作。”

转而向黎孜温声道：“这是我姐，方慧。”

方慧的目光落在黎孜身上，细细端详着眼前的姑娘——眉眼清和，气质沉静，一看便知是妥帖懂事的人。她心疼弟弟连日劳心，难得带亲近的人回家，面上笑意愈发柔和。

方慧目光在黎孜身上轻轻一转，笑意先漫上眼角，伸手虚扶了一下她臂弯："可算来了，路上累不累？"

不等黎孜答，她已瞥见弟弟手里提的礼盒，嗔怪地拍了一下方为则的肩："你来便来，还叫人家姑娘费心。"转头又细细打量黎孜，"教育局的？前阵子为则在你们局里，他说有个小姑娘做事较真，连报表里的小数点都要核对三遍。"

黎孜耳尖微热，忙将礼盒递上："方姐好，一点心意，不值什么。是方为……方处长抬举了，那次是我粗心，差点误了工期。"

"你看，还叫方处长。"方慧接过礼盒，指尖在缎带上轻轻一挑，故意睨向弟弟，"在家里还摆官架子？"

方为则神色不变，只将黎孜往厅里让："姐，茶凉了。"

"知道护着。"方慧笑着引路，又回头问黎孜，"爱喝什么？为则说你口味淡，我备了明前的龙井，还有他自己存的老白茶——那茶他平日宝贝得很，我碰都不让碰。"

黎孜被让到红木圈椅上，脊背挺直却不显拘谨："姐姐别忙，我什么都行。"

"什么都行的人，最难伺候。"方慧亲自执壶，水流细长地落入白瓷盏，"不过为则也是。你们俩倒配。"

茶烟袅袅升起，黎孜捧着温热的杯壁，抬眼正见方为则坐在对面，目光沉静地望过来。方慧将一碟松子糕往她手边推了推，忽然压低声音："他从小就这样，认准的事不声张，但心里门儿清。你——"

"姐。"方为则截住话头，语气不重，却带着微妙的制止。

方慧抿嘴一笑，不再说了，只轻轻拍了拍黎孜的手背。

方慧见弟弟那副模样，笑意更深，却也不再打趣，只转了个话头，温声问黎孜："在教育局哪个科室？平日里忙不忙？"

"基教科，"黎孜放下茶盏，答得简明，"最近正是学籍核查的时节，各区的汇总表堆成山，倒还可以应付着。"

她说着，抬眼飞快掠了一下方为则，又垂下眸去，耳尖那抹淡红还未褪尽。

"能应付就好，”方慧用银匙轻轻拨弄着碟中的糕点，"为则遇什么事都不应付，太绝对了，如今倒好，把这份劲头用在外头，家里反倒见不着他人影。"

方为则接过刘阿姨递来的湿巾，慢条斯理地擦着手，闻言淡淡道："以后常回来。"

"好”方慧嗔他一眼，然后笑着对黎孜说"以后小黎也常来哈。”

黎孜听着姐弟俩一来一往，唇角不自觉弯了弯。方为则在外人面前素来端肃，此刻被姐姐数落，眉宇间却松缓许多，倒显出几分家常的温润来。

"小黎”方慧忽然凑近了些，声音放轻，"为则他对人对事都很认真，但有时候过于霸道，你以后——"

"姐。"方为则终于搁下湿巾，抬眼看过来，那声唤里带着几分无奈的纵容。

方慧笑得肩头轻颤，伸手替黎孜添了茶："好好好，不说了。总之往后……"她故意顿了顿，目光在两人之间轻轻一转，"有人替我看着，我也省些心。"

黎孜捧着茶盏，指尖被烫得微微发暖，却不知该如何接这话。正斟酌间，方慧已站起身来，牵了她的手往窗边去："来，瞧瞧我养的那几盆兰。为则总说附庸风雅，可我偏偏喜欢，你也替我评评，是不是比他办公室那几盆绿萝强些？"

窗边的花架上，几箭春兰正抽着新芽，素白的花苞含蓄地垂着，香气幽微。黎孜俯身细看，真心赞道："姿态很好，这品种是宋梅？"

方慧眼睛一亮："好眼力。为则带了这许多朋友来，你是头一个认得的。"她回头瞥向仍坐在圈椅里的弟弟，语气里带着几分促狭，"看来你们倒是有些共同言语。"

方为则也踱了过来，立在黎孜身侧，伸手虚护在她腰后，怕她碰着花架。这动作极自然，却让黎孜脊背微微一僵，随即又放松下来。

方慧感受到弟弟的动作，看向黎孜的目光又添了几分亲近，"今日留下来用饭吧，我让人炖了莲藕排骨汤，为则小时候最爱喝的。"

"那便叨扰姐姐了。"黎孜轻声应道，抬眸时正见方为则垂眼看她，目光相接，他眼底有极淡的笑意，像春水里一闪而过的光。

方慧将一切尽收眼底，转身往厨房去吩咐，裙角带起一阵轻柔的风。刘阿姨掀帘进来收茶盏，也抿着嘴笑："太太今日高兴，一早就起来张罗，连廊下的鹦鹉都多喂了一勺食呢。"

厅里一时静下来，只剩窗外鸟鸣啾啾。黎孜望着方慧的背影，忽然低声道："你姐姐很好。"

方为则"嗯"了一声，伸手替她拢了拢被风吹乱的发梢，指尖在她耳后停留了一瞬，才道："她喜欢你。"

这话说得平淡，却叫黎孜心头轻轻一颤。她低下头，看着白瓷盏里沉浮的茶叶，半晌才找到自己的声音："那……你呢？"

方为则没有立刻答。他伸手取过案上的茶壶，给她续了半盏温热的茶汤，动作从容不迫。待放下壶，他才抬眼看她，目光清亮而专注：

"我若是不喜欢，便不会带你来。"

窗外恰有一阵风吹过，兰叶轻摇，香气愈发幽远。黎孜握着那盏新续的茶，觉得从指尖到心底，都慢慢暖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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