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灰飞烟灭
背对着他们的朱高燧,手中酒杯一顿,肘子悬在半空,猛地扭过头,嗓音炸雷般劈开满室哀鸣:
“谁?!不是说了,谁都不准进来?!”
朱瞻基立刻拽着孙若微上前两步,脸上堆起讨好的笑:
“三叔,是我。”
朱高燧看清来人,脸色霎时灰败,像吞了枚隔夜馊豆。
这混账怎么又来了?还把那个建文余孽,活生生牵到自己眼皮底下!
他随手把肘子搁在漆盘里,在袍角抹了抹油腻腻的手,斜睨一眼孙若微,目光如刀刮过朱瞻基脸庞:
“大侄子,开口前,先掂量掂量舌头分量。有些话,烫嘴。”
“要我是你,这就掉头回去——三叔权当没看见你来过。”
“里头关的是谁,你心里门儿清。你带她来,图什么?”
朱瞻基干笑两声,额角沁出细汗,他知道不该来,可不来,孙若微怕是要疯。
他搓了搓手,声音发虚:
“就是……顺道来看看案子进展,没别的意思。”
朱高燧嗤地一笑,眼神阴得能滴出墨来:
“进展?昨儿夜里刚抬进来时,一个个嘴比铁铸的还硬。我手下熬了整宿,不小心‘失手’弄死了俩,尸首刚拖出去——总算有人松了口,现在正排着队,抢着吐干货呢。”
孙若微身子一晃,指尖骤然发白,死死盯住朱高燧,眼里烧着无声的火。
朱高燧却毫不避让,唇角一扯,寒声道:
“小姑娘,再拿这种眼神看我,我可真不留情面了。你于我,早没了用处。便是现在杀了你,皇上也不会皱一下眉头。”
他这话,明着吓孙若微,实则句句往朱瞻基心口扎——赤裸裸挑拨,把“利用”二字,甩在两人中间,连遮羞布都懒得扯。
孙若微咬住下唇,直至渗出血丝,缓缓垂下头,将那团烈焰,尽数吞进喉咙深处。
朱瞻基的脸色骤然冷了下来,话虽属实,可从朱高燧嘴里吐出来,便像裹了砒霜的蜜糖——甜得发苦,毒得扎心。
事已至此,朱瞻基再不愿兜圈子、绕弯子,索性撕开脸面,直逼要害:
“三叔,您我之间,就别玩那些虚头巴脑的把戏了。门,劳您亲手打开,容我进去瞧个明白。”
话音未落,他已将燕王腰牌亮在掌心,铜牌沉甸甸泛着冷光,边缘微翘,似随时能削下一道寒刃——那是无声的逼迫,也是压箱底的凭据。
朱高燧目光扫过那方腰牌,唇角一扬,笑意却未达眼底,反倒透出三分讥诮、七分警告:
“老四的东西你拿着,我自然让你进。可得记清了——这牌子不是给你当尚方宝剑使的。你若踏进去胡来,坏了规矩,可别怪三叔翻脸不认人。”
朱瞻基垂手将腰牌按回怀中,语调平得像口枯井:“三叔放心,分寸,我拎得清。”
朱高燧转身取出铜匙,咔哒一声拧开第二道铁门。门轴呻吟着向内退开,朱瞻基与孙若微抬步而入,他则带着两名锦衣卫紧随其后,靴底碾过青砖,声声如叩丧钟。
越往里走,惨嚎越响,一声叠一声,撕心裂肺,撞得耳膜生疼。孙若微指甲掐进掌心,指节泛白,心口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越收越死。
转过拐角,审讯区赫然在目。
本就局促的屋子,此刻挤满了人——皮鞭破空声、镣铐拖地声、血滴落地声混作一团。粗木十字架密密排开,肩挨着肩,背贴着背,连一丝喘息的缝隙都不留。
每个架子上都钉着一人:囚衣碎成布条,皮肉翻卷如烂絮,血痂结了一层又一层,人早已半昏半死,只剩胸口微弱起伏,证明还吊着一口气。
孙若微目光急扫,一眼便锁住角落里的徐滨。
她箭步冲过去,伸手托住他下颌,用力拍打他脸颊,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徐大哥!醒醒!是我,若微……我是若微啊!”
徐滨眼皮艰难掀开一条缝。整张脸早已糊满血浆、汗渍、辣椒水和污垢,红得瘆人;双眼肿胀欲裂,只勉强撑开一线,酸辣刺痛却逼得他本能闭眼,头一歪,重重垂下。
喉间滚出破碎气音:“……给我个痛快……让我死……”
他们被瞾儿抽走紫气,不过比常人筋骨更韧些罢了。
可朱高燧下手,却是奔着活剐来的——横竖人多,死一两个,算不得数。怎么狠,怎么来;怎么疼,怎么上。早超出了人能忍的极限。已有几人扛不住,争着招供,只为求一刀干脆。
孙若微死死捂住嘴,指缝间呜咽闷成一团,不敢泄出半声。
这些,全是她的同袍啊……全因她递出的消息,才一头撞进这张网,才被拖进这暗无天日的昭狱!
朱瞻基环视一圈,未见建文踪影,眉头一拧:“建文呢?”
朱高燧斜睨他一眼,语气轻飘却阴寒:“在东边剐着呢。老四早有令——每日三刀,雷打不动。昨夜一刀,今早那刀,还在割着呢。”
“这些人不开口?那就拖过去,一刀一刀,慢慢剐。”
“你若想去瞧,趁早歇了念头。那边玄卫亲自镇守,老四下了铁令——腰牌再硬,也硬不过刀锋。”
朱瞻基颔首,神色冷硬,并无半分动摇。
建文?死不足惜!
孙若微听着,脊背窜起一股寒气,直冲天灵盖。她盯住眼前奄奄一息的徐滨,眸底倏然掠过一道决绝的光——
救不了你,至少……送你走个干净。
她趁二人视线稍偏,猛地拔下发间银簪,手腕一翻,狠准稳地刺进徐滨颈侧动脉!
徐滨身子猛然一弓,头颅弹起,双目圆睁,瞳孔涣散前最后一瞬,竟浮起一丝近乎安详的释然。
朱高燧脸色骤变,箭步抢上,反手一记耳光将孙若微扇得踉跄倒地。他扑到徐滨身前探鼻息——气息微若游丝,却尚未断绝。
他咬牙掏出一枚赤红丹丸,撬开徐滨牙关塞进去,随即拔出簪子,动作快得带出一串血珠。
可下一瞬,孙若微如坠冰窟——
那本该气绝的徐滨,竟在丹药入喉片刻后,胸膛起伏渐稳,翻裂的皮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收拢、结痂、褪痕……仿佛刚才那一刺,只是错觉。
朱高燧缓缓起身,居高临下盯着跪坐在地、浑身发颤的孙若微,眼神像淬了冰的钩子。
这女人,果然不是寻常余孽。
据已开口者供述,她是建文帝与旧臣之间的信鸽,手里攥着多少密档、多少人名、多少暗线?偏偏嘴比铁铸的还硬,至今一字未吐。
若真让她刚才那一簪结果了徐滨,老四那边,他如何交代?
朱高燧强压怒火,目光如刀剜向朱瞻基:“你——立刻!马上!带她滚出昭狱!否则,休怪我不讲情面!”
“这些人,是老四点名要的活口。在他发话之前,谁死都不行!”
朱瞻基也没料到孙若微胆大至此,竟敢当着朱高燧的面行凶。他心知理亏,连连致歉,拽起孙若微便往外疾走。
早该想到的——就不该带她来!
她不要命,他还要!真闹出人命,谁都兜不住这滔天干系。
“放开我!”
刚踏出昭狱大门,孙若微猛地甩开朱瞻基的手,声音嘶哑如裂帛。
“你们已经抓到他们了,为何还要凌迟?燕王何至于此?给他们一个利落的了断,很难吗?”
“杀人不过头点地!就算我们忠于建文帝,可建文帝不也是你们朱家血脉?他们曾是朱家的臣子,为何非要如此折辱?”
她忽地蹲下身,肩膀剧烈耸动,哭声压抑却字字泣血。
朱瞻基却面无波澜。
起初,他确曾为这些余孽动过恻隐——觉得他们不过是跟错了主子,根子上,仍是朱家的鹰犬。
可如今,那点怜悯,早已被一桩桩密报、一句句供词、一场场酷刑,碾得灰飞烟灭。
一丝,也不剩了。
孙若微蜷在青砖地上,肩膀微微发颤。朱瞻基垂眸看着她,嗓音像冻过三冬的井水,又沉又硬。
“万国大典上,建文那边藏着一批异于常人的死士——你见过玄一,就该知道那种人有多邪门。”
她猛地顿住抽噎,睫毛湿漉漉地抬起,眼神里全是茫然。
“玄一是饮了四叔的血才蜕变成那样。那建文的人呢?谁的血,能喂出他们这副鬼样子?”
孙若微指尖一缩,脸色霎时褪得干干净净,仿佛有冰水从脊背直灌而下。
朱瞻基闭了闭眼,喉结滚动了一下,眼底翻涌着压不住的戾气:“瞾儿才多大?牙都没长齐的小娃娃,那群畜生也敢下手!朱家的骨血还没冷透,他们倒先把自己炼成了豺狗——剐千刀都嫌轻!”
“实话撂这儿:你活到今天,不是靠我跪求祖父开恩,而是因你曾把瞾儿护在怀里哄过、喂过、哄睡过。否则——早在你偷偷溜进东宫偏殿那回,玄卫的刀就已经抹了你的脖子。”
朱瞻基三岁登阶承训,朱棣龙袍加身那年,他已在奉天殿廊下学着叩首行礼。
所谓手足情深?不过是宗室谱牒上一行墨字罢了。这一辈的皇子皇孙,谁不是睁眼就看人眼色,开口就绕三分弯?嘴上唤着“哥哥”“弟弟”,袖中匕首早磨得锋利。
可瞾儿不一样。
打小见她,不过数面,却记得她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生气时跺脚甩辫子,委屈了就攥着糖葫芦蹲墙根,从不装、不藏、不盘算。
就连四叔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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