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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强扭的瓜不甜,硬牵的线易断


“这些年我熬得太苦了,爱得撕心裂肺,恨得刻骨铭心,整日像被两股劲儿拧着扯,快散架了——早些尘埃落定,反倒松快。”

汪曼青踏进客栈门槛,却没瞧见爹爹的身影。

问了店小二才晓得,她爹下午回过一趟,转头又跟着周仓出门去了。

可周仓刚独自折返,草草收拾了包袱,一声不吭就走了。

她爹却至今不见人影。

汪曼青心里透亮:爹和周青八成是豁出去找人救她去了。

可纪纲那层身份一掀开,水就深得吓人——

周仓怕惹火烧身,连夜溜得比兔子还利索。

爹不归,她只好守在大堂里等。

一坐就是大半宿。

直到最后一拨客人散尽,灯影都昏了,汪三金才晃着身子踱了回来。

一身浓烈酒气扑面而来,脸膛红得像浸过朱砂,手里还攥着个青瓷酒壶,走三步灌一口,咕咚咕咚直往喉咙里倒。

“爹!”

汪曼青一个箭步迎上去,托住他摇晃的胳膊,扶他在凳子上坐下。

“您怎么喝成这样?”

汪三金醉眼朦胧,耳朵里嗡嗡响,仿佛听见了闺女的声音。

他费力掀开眼皮,打了个沉甸甸的酒嗝,眯眼瞅着汪曼青,咧嘴一笑:

“哟,闺女回来啦?”

话音未落,又猛摇头,嗓音发颤:

“不对……不对!我闺女让人掳走了……”

说着,眼圈一热,泪珠子滚下来,仰头又灌了一大口。

汪曼青一把夺过酒壶,攥得死紧。

“爹,别喝了!真是我,我平安回来了!”

酒壶一空,汪三金身子一软,伏在桌上不动弹了。

汪曼青等了半晌,见他毫无反应,凑近一瞧——鼾声细匀,早睡得人事不省。

她只得唤来店小二,两人合力把他搀进了房。

……

翌日清晨,燕王府。

朱高爔束好腰带,推开屋门。

瞾儿已端坐在庭院石阶上,膝上摊着一册《永乐大典》,晨光映着书页泛微光。

朱高爔抬眼望去,天边刚透出鱼肚白。

昨夜入宫与朱棣密谈一场,回来时夜露已重。

瞾儿今日格外沉静,比往常起得早了整整一个时辰——平日这会儿,她还在被窝里翻跟头呢。

朱高爔轻步走近,蹲下身,声音温软:

“瞾儿,今早想吃点啥?”

瞾儿正看得入神,压根没察觉父亲靠近。

直到那熟悉的声音钻进耳朵,才倏然抬头,合上书卷,托着腮帮子琢磨片刻:

“嗯……鸭血粉丝汤!”

这些日子,朱高爔已手把手教上官嫣然掌勺。

虽火候尚不及他亲炖的醇厚,但比起外头馆子,已是云泥之别。瞾儿吃得津津有味,连碗底都舔得锃亮。

如今朱高爔鲜少下厨了。

可今早上官嫣然还没起身,他略一思忖,还是挽起袖子进了厨房。

“成,爹给你做去。汪小姐眼下在应天,当初在云南,她领着咱们逛遍山野、尝遍烟火;如今她来了,咱也得拿出东道主的热乎劲儿。”

“早饭后,你去客栈接上汪小姐,陪她在应天城里走走看看。”

瞾儿虽不是寻常孩子,耐得住苦学,但朱高爔心里有数:

学问如长跑,不在一时冲刺,而在稳住节奏、张弛有度。

该读书时埋头,该撒欢时就别憋着。

瞾儿点头应下:“好,那爹您去吗?”

朱高爔伸个懒腰,笑得随意:

“爹今天有事,就不凑热闹了。”

其实哪有什么要紧事——不过是不想去罢了。

汪曼青的心思,他门儿清。可有些路,岔口刚露头,就得踩住刹车。

强扭的瓜不甜,硬牵的线易断。

客栈里,汪三金喉头一哽,闷哼几声,撑着床沿坐起。

宿醉抽得太阳穴突突跳,脑仁儿像被铁锤砸过。

可一睁眼,昨夜的事全涌上来了——

女儿被劫,他连刀都没拔出来,只知买醉、灌酒、躲着哭。

脸上顿时塌了下去,灰败一片。

正欲趿鞋出门再灌两壶压惊,目光一斜,却见汪曼青趴在桌角,呼吸轻浅,睡得正熟,额前碎发微微起伏。

“闺女?!”

汪三金嗓子发紧,几乎不敢喘气。

生怕是酒没醒透,揉眼揉得指节发白,再定睛——人还在,没化,没散,真真切切。

他猛地跳下床,跌跌撞撞扑到桌边,抖着手推她肩膀:

“闺女!快醒醒!”

汪曼青打着哈欠抬起头,眼尾还挂着惺忪水光:

“爹,您醒啦?”

汪三金一把攥住她手腕,又捏捏她脸颊,指尖一路摸到耳后、脖颈,急急查她身上有没有淤青、破口、旧伤。

“快告诉爹!你怎么回来的?纪纲那畜生……可动你一根手指头?”

汪曼青摆摆手,笑着摇头:

“哎哟爹,您别摸啦!我好着呢!纪纲早被锁进天牢了,我还赖在他那儿干啥?”

汪三金眼珠子差点瞪出眶:

锦衣卫指挥使?说拿就拿?

“闺女,莫哄爹!纪纲可是皇上跟前第一红人,谁敢动他一根汗毛?”

汪曼青拉他坐下,把昨日如何脱险、燕王如何雷霆出手、纪纲如何私藏伪诏、勾结藩王谋逆,原原本本讲了一遍。

汪三金听得嘴巴越张越大,最后干脆合不拢了,满脸错愕:

“照这么说……你早认得燕王殿下?来应天要寻的人,就是他?咋不早说啊!”

他“啪”地一拍大腿,懊恼得直跺脚——

早知道闺女和燕王是旧识,他何苦腆着脸给岷王送寿礼、替周仓垫银子打点关节?

前后折腾掉三十万两白银,连他这等家底,也肉疼得夜里睡不着觉。

汪曼青摊摊手,

“我哪能想到啊!早知道他是燕王,还愁什么沐昕的事?”

汪三金张了张嘴,还想再问两句。

门板忽地被叩响了,三声短促,不轻不重。

汪曼青眼睛一亮,像被火燎着似的跳起来冲向门口。

门一拉开,门外立着的果真是瞾儿。

“汪姐姐!”

她笑着唤了一声,可汪曼青刚把门扯开,人却愣在原地——手悬在半空,脚也忘了收,连呼吸都顿了一拍。

“郡……郡主?”

汪三金头一回见瞾儿,腿肚子一软,扑通就跪了下去。

“草民汪三金,叩见永乐郡主!”

瞾儿轻轻抬手,腕子一扬,声音温润却不容推拒:“起来吧,不必拘礼。汪姐姐叫我瞾儿就行。”

虽比从前沉静了些,可那语调里仍裹着熟悉的暖意,汪曼青紧绷的肩头这才悄悄松了松。

她探出身子左右张望,街面空荡,只余风卷落叶,哪有朱高爔的身影?心口顿时像被抽走一块,凉飕飕的。

“瞾儿,你爹……没来吗?”

她盼着瞾儿点头,可话出口才发觉自己语气里的失落,藏都藏不住。

瞾儿笑意未减:“爹爹今日要理军务,特遣我来陪姐姐逛逛。对了——”她从袖中取出一封烫金帖子,“万国大典的请柬,名额早排满了,这是他亲手交到我手上的。”

汪三金双手捧过,指尖发颤,仿佛接住的不是纸,是一块烧红的玉。

万国大典!他过去连听都不敢多听一声,如今竟真捧在了掌心。

汪曼青却垂着眼,嘴角微垂,欢喜被一层薄雾罩住了。

汪三金心里咯噔一下:燕王没来是真,可你这脸耷拉得也太实在了!

“闺女,郡主亲自邀你出门,天大的面子,快去吧!爹在客栈等你回来。”

这话像根线,一下子拽回了汪曼青的神。她忙点头,笑容重新跃上眉梢:“对对对,瞾儿咱们走!我昨儿刚到应天,光顾着满城找人,连一口茶都没喝上呢!”

两人并肩出了客栈,笑语清脆,裙裾轻扬。

谁也没留意,身后巷口阴影里,一道人影无声滑出,帽檐压得极低。

铁秀英抬眼一扫,瞥见屋脊上玄卫黑衣如墨、纹丝不动,便攥紧手中琉璃瓶,悄步缀在二人身后,屏息寻隙。

应天到底是京师,街巷纵横,铺面林立,远非云南小城可比。

一座城的市井气,最能照见它的筋骨。

云南街头,十家有八家卖吃食——山高路远,百姓谋生不易,填饱肚子才是头等大事。

而应天不同。

朱门连着朱门,马车擦着马车,寻常人家也不愁米粮。

街上除了炊烟袅袅的食摊,更多是琳琅满目的玩意儿:胭脂香粉、银簪绢花、绸缎成匹、新样团扇……

两人沿街缓步而行,汪曼青兴致勃勃,见着喜欢的就买,还专挑精致的往瞾儿怀里塞。

不过半炷香工夫,手里已堆成一座小山,引得路旁妇人频频侧目,低声叹:“这姑娘出手,怕是金山银山搬来的吧?”

可她还不尽兴,目光一转,又盯上街角一家素雅绸庄,拽着瞾儿就钻了进去。

一直尾随的铁秀英脚步一顿,唇角微扬——等的就是这一刻。

店里,汪曼青正拎起一条素白短裙,在瞾儿腰间比划。

明朝女子穿裙,长曳及地,内衬膝裤,鲜少露踝。

“瞾儿,这裙子衬你,清透又利落,试试?”

老板娘一听,眉开眼笑,嗓音甜得能滴蜜:“哎哟,姑娘好眼力!这可是请应天第一巧匠李清海亲手缝的,用的料子更是绝——上等春蚕丝,浸染七七四十九日,精炼九八九十一道工序,才得这一匹!”

“而且呀,这衣裳认人!穿上若显不出身段气韵,我们宁可压箱底,也不卖!”

她一边说,一边朝瞾儿眨眨眼:“我看这位小姐,天生一副贵气骨相,我这老婆子瞧着都心尖发颤,快,后头试衣间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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