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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目光沉静,不怒自威


朱瞻基站起身,甩了甩发麻的手臂,活动着僵硬的肩颈。

“三叔明鉴,侄儿不是怕招摇——是怕坏了四叔的事。万一办砸了,丢的是四叔的脸面,那可就百死莫赎了。”

朱高燧连连点头,笑容堆得满脸褶子。

心里却冷笑:招摇?你抢昭狱那会儿,满京城的锦衣卫都听见动静了,还怕招摇?

他当然知道这小子在借虎皮扯大旗。

可老四的事,一根头发丝都不能乱。

这口气,他只能咽下去。

但——恶心一下,总不犯王法。

“大侄子,看在血脉亲厚的份上,三叔送你一句实在话:”

“腰牌好使,可事儿要是办不利索……”

他拖长调子,目光扫过朱瞻基脖颈,“下场,可就不好看了。”

朱瞻基才跟朱高爔打过几回照面,就算他爹朱棣提前敲过边鼓,

又怎比得上朱高燧十几年摸爬滚打攒下的老辣?

当年北平城里,修罗卫一名地卫,只因耽误了老四交代的一桩差事,

当场被废去一身修为。

那是地卫啊——最末等的地卫,单论战力,也稳稳压过玄一一头。

如此精锐,搁在他爹朱棣手里,哪怕犯了死罪,只要不谋反,都舍不得动一根手指头。

可在老四眼里——

事办不成,再强也是废铁;

人若无用,修为再高,不过是个摆设。

朱瞻基脸色沉了下来。

朱高燧这话,绝非虚张声势。

眼下局面早已偏出原定轨道,步步生变。

他必须立刻赶往燕王府,当面禀明四叔。

“多谢三叔提点,侄儿还有急事,先行告退。”

话音未落,人已转身迈出门槛,袍角翻飞,直奔燕王府而去。

此时燕王府后园,瞾儿正撅着嘴,小脸绷得紧紧的。

她蹲在老槐树荫下,扎着马步,头顶稳稳托着一只盛满清水的小木桶。

今早本想学完功课就溜出去玩,却被朱高爔一把拦住,

说她筋骨松软,得先从根基练起。

这一蹲,已是一个时辰。

因朱高爔早将任务交代给了玄卫,朱瞻基入府畅通无阻,

径直穿过回廊,一眼便望见树影下的小小身影。

朱瞻基认得——能堂而皇之出现在燕王府后园的小女孩,

除了四叔的掌上明珠朱曌,还能有谁?

他放轻脚步凑近,蹲下身,视线与瞾儿齐平,笑意温软:

“你就是瞾儿吧?”

瞾儿头不能动,只能滴溜溜转动眼珠,狐疑地打量他:

“嗯……你怎么知道我名字?”

朱高爔虽不限她出门,但她平日所见,除了一家子朱姓亲人,再无外人。

朱瞻基双手支膝,姿态放松又郑重:

“我是你堂哥,我爹跟你爹,是打断骨头连着筋的亲兄弟。”

“在咱们朱家,我排老大,所以瞾儿,你该叫我一声大哥。”

瞾儿眨了眨眼,小脑袋微微歪着,一时分不清眼前这人,是真是假。

朱瞻基眼珠一溜,麻利地从怀里摸出个小油纸包,层层掀开,露出几颗琥珀色的饴糖。

这是他大哥朱瞻墉打西市过时顺手捎回来的,裹着糖霜,还泛着微光。

朱瞻基拈起一颗,在指尖掂了掂,凑到朱曌眼前轻轻晃动。

“喏,大哥刚买的新鲜货,甜得能化在舌尖上——瞾儿,来一颗?”

瞾儿的瞳仁跟着那颗糖滴溜一转,喉头不自觉地上下一滑,唾液悄悄涌了上来。

可眨眼工夫,她就闭紧双眼,小脸绷得像块小铜镜。

闷声嘟囔:“爹说的,收功前一口都不能沾。”

她不爱练功,可爹的话就是铁律。

爹定下的事,她咬着牙也要做完。

朱瞻基的手僵在半空,糖粒悬着,影子落在瞾儿鼻尖上,微微发颤。

——连个五岁丫头都哄不动了?

“瞻基,别逗瞾儿。”

朱高爔的声音从背后漫过来,不高,却像根细线,一下子勒住了空气。

朱瞻基手一缩,飞快把糖塞回怀里,干笑两声:“四叔,您啥时候来的?”

朱高爔斜睨他一眼,眼皮都没多抬:“你掏糖那会儿。”

燕王府一砖一瓦、一草一木,都在他神识扫荡之下。

朱瞻基刚跨进府门,他就听见了脚步声。

朱瞻基脸上顿时烧了起来——这哪是偷摸行事,分明是当着师父面耍把戏。

瞾儿扁着嘴,眼巴巴瞅向朱高爔,睫毛忽闪:“爹,瞾儿……能歇啦?”

朱高爔抬眼望了望日头,晨光已斜过院墙第三道青瓦。

今日的淬体已到临界,再压,筋络反易滞涩。

“行,桶摘了吧。”

话音未落,瞾儿“噌”地卸下头顶木桶,原地一弹,整个人腾空而起,跃出三尺有余。

“耶——!”

朱瞻基看得眼珠差点掉出来。

这高度,他铆足劲翻腾一次也勉强够得着,瞾儿却像踩了云朵似的轻巧。

莫非……这小丫头真比他还扎手?

他赶紧摇头,心里直打鼓:

荒唐!她才多大点?粉团似的小人儿,哪可能压过自己?

瞾儿蹦跳着扑到朱高爔身侧,小手攥住他袖口,仰起脸,眼睛亮得像浸了露水:“爹,我能跟嫣然姐姐上街逛逛不?”

朱高爔指尖揉了揉她额角,哪会不知她肚里弯弯绕——

逛是假,馋才是真。

“成。先把药吞了。”

他探手入怀,掌心摊开,七八粒丹丸静静卧着,赤橙青白紫,颗颗莹润如珠。

朱瞻基一眼就认出那枚枣核大小、泛着淡金纹路的强体丹——正是他自己费尽周折才求来的一颗。

七八颗一起吞?!

朱瞻基喉结一滚,眼底不由泛起艳羡:

人比人,气死人;药比药,砸死人。

瞾儿却扭过脸,鼻子皱成小核桃:“爹~这些‘彩虹豆’又苦又冲,还带股子土腥气……”

每次入口,她都屏息凝神,活像赴一场生死局。

朱瞻基在心里嘶吼:

给我!我拿整包饴糖换!一颗都行!

这等宝贝,他得一颗便觉祖坟冒青烟,到了瞾儿这儿,竟被嫌难咽?

心口像被盐粒细细搓着,又麻又疼。

朱高爔目光沉静,不怒自威。

瞾儿耷拉着脑袋,撅着嘴,一颗接一颗把丹药含进嘴里,腮帮子鼓得像只小松鼠。

这些全是朱高爔亲手炼制的养元丹,专为她量身调和,温补不燥,通脉不伤。

瞾儿荒废的岁月太长,纵有朱高爔一身紫霄真炁护持,也难一蹴而就。

根基虚浮,全靠丹力一点一滴夯牢。

而有些关口,非得气血充盈、骨髓丰沛之时才能叩响——错过年岁,终其一生,再难逾越。

这几日连服不辍,成效肉眼可见:如今她的气息已稳稳攀至玄一境边缘,离真正登堂,只差一线。

药丸咽尽,瞾儿忽然直勾勾盯住朱瞻基,眼神亮得惊人。

朱瞻基下意识摸了摸脸颊:“哎哟,我脸上沾灰了?”

朱高爔失笑,屈指在她额头轻叩一下:“她盯着你怀里那包糖呢。”

瞾儿立刻搂住朱高爔胳膊,咯咯笑着撒娇。

小孩子贪甜无妨,但不能没节制。

朱瞻基这才醒过神,忙不迭掏出油纸包,抖开递过去。

瞾儿一把抢过,剥开糖纸,“咔嚓”咬下一口。

甜香瞬间在唇齿间炸开,绵密、温润、不齁不腻,像春阳融雪。

她舒服得眯起眼,小脚丫还不由自主地踮了踮。

朱高爔伸手,在她脸颊上轻轻一抚。

刹那间,眉形微敛,眼角稍扬,唇色略淡——一张稚嫩小脸,悄然换了副模样。

“瞾儿,爹给你改了相貌。出门留神些,别撞见孙若微。”

此刻在孙若微眼里,瞾儿早因泄密之嫌,被锦衣卫锁进了诏狱。

若贸然露面,怕她生疑,横生枝节。

瞾儿用力点头,转身一溜烟跑去找上官嫣然了。

朱高爔在石凳上坐下,袍角垂落,纹丝不乱。

“说吧,遇上什么坎了?”

他太了解朱瞻基——若无急事,绝不会踏进这道门。

朱瞻基挠挠后脑勺,有点不好意思:“今早本想带孙姑娘远远瞧一眼孙愚……”

“结果他下手太绝,把自己剜得只剩半口气。”

“孙姑娘情急失态,当场露了破绽。”

“侄儿只好硬把人架了出来。”

“还……跟三叔过了两招。”

末了不忘添一句:“三叔那记膝撞,可是照着肋条狠砸的——到现在我还喘不匀气呢。”

这点小心思,怎瞒得过朱高爔?

他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浅啜一口:

“我把腰牌给你,是让你办事顺当些,不是让你惹祸上身的。”

“谁让你满世界招灾惹祸的?”

“早亮出腰牌,老三至于跟你动真格?”

朱高爔嗓音低沉,像冰水灌进耳朵,直刺骨头缝里。

七月天里,朱瞻基后颈一凉,寒意顺着脊梁骨往上爬,激得他打了个哆嗦。

心里也翻腾着懊恼——真不该多那一手。

在朱高爔眼皮底下,他那点弯弯绕绕,简直像雪地里撒把黑芝麻,藏都藏不住。

“四叔,我认错。”

错了就低头,挨罚就挺直腰杆——这道理,朱瞻基早刻进了骨头里。

朱高爔也没揪着不放。

谁年少时没点小算盘?

可若把他的事搅黄了,那就不是训几句的事了。

“说吧,接下来怎么收场?”

他收敛了威压,语气一松。

朱瞻基身子猛地一轻,仿佛卸下千斤铁甲,胸口憋着的那口气终于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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