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火烧眉毛
朱瞻基却缓缓摇头。
“北镇抚司归我三叔赵王直管,而赵王,跟汉王一条心。”
“他们跟我爹积怨已深,我想插手,难如登天。”
孙若微忽然双膝一软,重重跪在他面前。
“我知道这要求荒唐透顶。”
“可让我眼睁睁看着爹在诏狱里挨刑受罪……我做不到。”
“他为我舍了高官厚禄,抛了安逸日子,如今又因我落网……”
“若我不去救,枉为人女,愧对天地。”
望着眼前这个拼尽全力也要把父亲从鬼门关拽回来的姑娘,
朱瞻基喉头一哽,心口像被什么狠狠攥住了。
眼下这番哄骗孙若微的行径,究竟对不对,朱瞻基自己也拿不准。
可念头刚转,四叔那句沉甸甸的话便浮上心头——
只要揪出其余建文余党,孙若微与孙愚,便能全身而退。
他胸口那团郁结,顿时松快了不少。
故意垂眼长叹,气息拖得又沉又涩:
“唉……”
“明儿一早,我带你去昭狱走一趟。”
“你只能跟在我身后三步远,斜眼瞥一眼就收住。”
“不许出声,更不许往前凑半寸!”
“听清了没有?”
孙若微一听,眼睛霎时亮得灼人,膝盖一软就要跪下去磕头。
朱瞻基伸手一拦,力道不重,却稳稳截住了她。
“不必这样。我只是想让你亲眼瞧瞧,死心罢了。”
“昭狱里的人,还从没人活着走出去过。”
他把孙若微安顿在西角小院住下。
原打算先赶去燕王府,向四叔禀报进展。
可抬眼一看,天已黑透,檐角连星子都懒得出没——
这时候硬闯王府,不是送上门讨没趣?
他转身直奔锦衣卫诏狱。
刚掀开铁皮门帘,一股浓得发腥的血气便扑面撞来,直冲喉头,胃里一阵翻搅,险些把晚饭呕出来。
他下意识掩住口鼻,眉头拧紧。
上回踏进这地方,已是月余之前。
那时虽也满是铁锈混着腐血的味儿,好歹白日里尚能透口气;
如今这腥膻之气却像熬了整宿的老汤,稠得化不开,沉得压人肺腑。
锦衣卫也是要歇的,谁大半夜往地牢里泼血、撒盐、添刑具?
朱瞻基迈步往里走,越看越觉异样。
单说人手——比从前翻了一倍不止。
能塞进诏狱的,哪个不是烫手山芋?
说得直白些,没点分量,连牢门影子都摸不着。
可眼下这阵仗,倒像全城的钉子户都扎堆关进了这儿。
他手指探进袖口,轻轻摩挲着那块沉甸甸的燕王腰牌。
心气儿一下稳了。
管它风云变色,天塌地陷,只消亮出这块牌子——
替四叔办事,谁敢横眉竖眼?
守值的锦衣卫远远瞧见他,小跑着迎上来,毕恭毕敬推开铁栅门。
“太孙爷今儿怎么有兴致,光临咱们这腌臜地界?”
说话的是千户李挺,嗓门不高,笑纹却堆得密实。
朱瞻基在锦衣卫中算不得秘密人物。
名义上是个百户,可谁都心知肚明——这是来镀金的主儿。
真当他是寻常武官?那才叫拎不清。
他目光如钩,在幽暗廊道里来回扫视,急寻孙愚踪影。
此时早已过了子时,可牢房深处惨嚎声仍此起彼伏,
一声叠一声,在石壁间撞出回响,阴冷黏腻,直往人骨缝里钻。
“别叫太孙了,唤我黄百户就行。”
李挺亦步亦趋跟着,嘴上赔着笑,语气却带三分试探:
“哎哟,这话可折煞奴才了!陛下心里头,就您这么一根独苗,太孙位子摆那儿,谁动得了?”
锦衣卫也是凡胎肉身,也要吃五谷杂粮——捧一捧皇孙,不吃亏。
朱瞻基绕了一圈,没寻见人,索性停步直问:
“那几个建文余孽,关在哪儿?”
李挺脸上笑意倏地冻住,喉结上下一滚,声音干得发裂:
“这……太孙,您寻他们,所为何事?”
赵王这几日,日日坐镇诏狱。
哪怕打盹,也要在审讯堂前支张胡床,眼皮半阖,耳朵却竖得笔直。
就为防这些余孽漏出半句风声,或被人撬走半根骨头。
今儿赵王刚离岗不久……
朱瞻基眸色一沉,冷光扫过去。
“啰嗦什么?带路。”
这话真难为死李挺了。
上回那个千户,因刑讯失察,将口供漏给了汉王,当场被剥了官袍。
自那以后,赵王亲自下令,余孽由他一人盯死——
谁靠近一步,便是拿脑袋赌命。
朱瞻基是皇孙,赵王奈何不得;
可他李挺不过是个千户,赵王一个眼神,就能让他尸骨无存。
“太孙,真不是卑职推脱……赵王有严令,任何人不得近前,出了岔子,唯我是问啊!”
朱瞻基不声不响,摸出一锭雪花银,往李挺掌心一按。
“拿着,买坛烧刀子,暖暖身子。”
李挺手一抖,银子差点落地,忙推回去,额头沁出细汗:
“太孙,这钱……我有命接,没命花啊!”
朱瞻基火气腾地窜上来。
好话歹话都说尽,此人竟还咬牙装哑巴?
莫非真当他失了太孙名分,就连个千户都镇不住了?
“放肆!这是圣上亲口所谕,要不要本王陪你一道面圣,当面问个明白?”
李挺浑身一震,脸色霎时青白交错,脚下几乎发软。
朱瞻基心知火候到了,趁势又掏出一锭银子,不由分说塞进他怀里,压低声音:
“放心,我只问几句话,人绝不动,赵王绝不会察觉。”
打一记闷棍,再递一颗蜜枣——
这招用到老,照样灵。
李挺苦笑摇头:“……成,卑职给您十分钟。”
“隔壁还有个千户盯着我呢,太孙多担待。”
说罢,他主动转身,引路前行。
朱瞻基一路穿廊过洞,直抵最深那排牢房。
李挺识趣地停在十步之外,背过身去。
朱高燧给孙愚等人备的,全是单间囚室,宽敞得不像话,每间都锁着一只精钢巨笼。
朱瞻基走近第一间,朝内一望——
那人瘫在血泊里,衣裳烂成布条,皮开肉绽,没一处囫囵。
活像条被抽了筋的野狗,伏在地上一动不动。
若非胸膛尚有微弱起伏,他真当这人早已断了气。
不过单看身板,此人绝非孙愚。
朱瞻基脚步未停,径直往里踱去。
进了第二间囚室。
人已不在,只余满墙暗褐血渍,像干涸的锈迹,无声诉说着曾有人在此喘息、挣扎、活过。
朱瞻基眉峰一压。
转身再行。
第三间牢房门口,他终于站定。
与前两间比,这儿简直算得上体面——铺盖齐整,枕被软厚,连褥子都泛着新絮的蓬松感。他身上不见鞭痕、铐印,也无饥饿浮肿之态。除了那扇铁栅门锁死了去路,其余一切,竟近乎安稳。
事实上,自打孙愚被押进来,朱高燧便没敢怠慢半分。
朱高爔的令谕字字如刀,他连添油加醋都不敢,更别说夹带私货。
老四说“养着”,他便日日炖参汤、送细面;说“不许伤”,他连狱卒多瞪一眼都要呵斥。
这几日真正挨打受审的,是聂兴,还有另一个替罪的哑巴。
孙愚反倒清闲,夜里躺下便沉沉入梦,连鼾声都匀称。
朱瞻基抬手,用刀鞘“当、当、当”叩了三下铁栏。
孙愚倏然睁眼,翻身爬起,跌撞着扑到栅前。
“太孙?您怎么来了?”
这些天他虽被困于此,吃喝不愁,却像被捂在陶瓮里——外头风声雨声、人声马声,一丝也透不进来。
最挂心的,是若微那丫头,到底回没回金陵?有没有乖乖听他的话?
朱瞻基侧眸扫了远处的李挺一眼,俯身贴紧铁栏,声音压得极低:
“孙若微,已入应天。”
孙愚浑身一僵,脸色骤白。
“不可能!我亲口叫她别回来!”
这孩子怎就拎不清?如今的应天府,哪是什么故都旧地,分明是张着血盆大口的铁笼——进去一个,吞一个,骨头渣都不剩!
朱瞻基耸耸肩,语气轻淡:“还不是为你拼命来的。”
孙愚喉结猛滚,心口发沉。想从燕王眼皮底下捞人?痴心妄想!除非六月飞雪、黄河倒流。
可话音未落,他猛地顿住,眼神锐利起来:“不对……若微入城,你怎么会知道?”
朱瞻基身份何等敏感?不知多少双眼睛盯着他一举一动。
孙若微再莽撞,也不会傻到主动撞进他眼皮底下。
朱瞻基嘴角一翘,笑意幽微难测。
“她在街口撞见了四叔家的闺女,二话不说就凑上前,问你关在哪儿。”
这话他自己听着都想摇头——刚摸进城,转头就把命门递到敌人手里,倒霉得令人叹服。
孙愚一把攥紧铁栏,指节泛白:“那……燕王知道了?”
不用答,他也明白。
燕王疼小花,那是捧在手心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
小花孤身在外,稍有异动,消息早八百里加急飞进王府。
他腿一软,重重坐倒在地,脑子嗡嗡作响,像被塞了一团乱麻。
朱瞻基看他失魂落魄的模样,缓声道:“你也别太焦心——四叔眼下,并无意动孙若微。”
孙愚眼底霎时亮起一点微光。
若燕王真能护她一时,已是万幸。
“可……”
“可什么?”孙愚急得摇晃铁栏,金属哗啦作响,“太孙,这时候还兜圈子?您快说啊!”
火烧眉毛了,还吊胃口,是嫌他心不够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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