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皇家的礼数,缠得人喘不过气
先是从怎么称呼皇帝、太后、亲王,自己又该怎么自称;
再是见不同身份的人,该行什么样的礼、手怎么摆、腰怎么弯、头怎么低;
接着是不同场合穿什么衣裳、戴什么饰物、说什么话、做什么事……
皇家的礼数,细密得像一张网,缠得人喘不过气。
好在瞾儿脑子灵光,记性更是出奇地牢。
讲一遍,带一遍,便能稳稳当当地做出来。
荷花那边也已收笔,十张草图整整齐齐摊在纸上。
她攥着画纸,雀跃地奔到朱高爔跟前:
“殿下,我改好了!您瞧瞧合不合意?”
朱高爔本已昏昏欲睡,冷不防被这一声拽回神,眉心微蹙。
可转念一想,这是给女儿裁衣,便耐着性子扫了一眼。
荷花确实在公主常服基础上动了巧思,袖口加了云纹、领缘添了蝶翅边,还用小楷在一旁密密写着后续设想。
但朱高爔只觉瞾儿年岁太小,那些偏成熟稳重的纹样,压不住孩子的灵气。
他提笔蘸墨,几笔勾勒,新图便活了起来——嫩枝托莲、稚鸟衔穗,清透又鲜活。
荷花当场惊呼:“殿下,您这手笔也太利落了吧?”
朱高爔没应声,宣纸翻飞,墨迹未干。
可荷花嘴皮子闲不住,噼里啪啦又开了腔:
“您是没见我初学画时……”
那边教礼的胡善祥余光一瞥,见荷花挨着朱高爔说笑不停,胸口像被什么堵住似的,闷得发慌。
照这么下去,连燕王的袍角都碰不着,还谈什么抱负?
她目光一转,落在正踮脚练站姿的瞾儿身上,心头倏然一亮。
“郡主,前面这些都熟了,咱们换个新鲜的——学走路!”
话音未落,她已捧来两只青瓷碗,盛得满满当当。
“走路讲究身如松、步如风,今儿咱们顶碗走线——从这儿走到那儿,水不洒一滴,就算过关!”
听着就有趣。
孩子天生爱玩,瞾儿立马拍手催促:
“快给我顶上!”
胡善祥唇角微扬,稳稳将一碗水搁上瞾儿头顶,另一只则端在自己手上,牵着她朝朱高爔歇息处缓缓挪去。
瞾儿全副心神都在头顶那汪水上,经过朱高爔身边时,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而朱高爔正低头指点荷花改图,笔尖未停。
胡善祥绕着他走了三圈,仍不见他抬眼。
她咬紧后槽牙,脚下一滑,身子猛地前倾,直直往朱高爔怀里栽去——
“哎哟!”
可惜,这点伎俩,在一个身经百战、耳听八方的武者眼里,简直像纸糊的。
胡善祥刚晃出半步,朱高爔手中狼毫已抵住她背心,轻轻一送,人便踉跄退了回去。
那只碗却没那么幸运,“哐啷”一声摔得四分五裂,清水泼了胡善祥满身,宫裙湿透贴在身上,素白底子下,一抹绯红肚兜若隐若现。
远处一直默然旁观的胡尚仪,瞳孔骤然一缩。
她离得远,是怕靠近燕王气场太沉,可她太了解胡善祥——这孩子十岁起就能顶三碗水走百步不晃,怎会平地跌跤?
胡善祥被推回来,心一横,双膝一软跪倒在地。
夏衫本就薄,水一浸更显单薄,她仰起脸,眸中水光潋滟,声音轻颤:
“燕王殿下恕罪,奴婢……不是有意冒犯。”
她信自己这张脸,信这副身段,信这副楚楚之态。
不信他真能无动于衷。
可朱高爔只是垂眸看着她,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井,不起一丝波澜。
胡善祥太嫩了。
在一位踏过千军万马、见过血火雷霆的强者面前演戏,破绽比筛子还密。
她迎上那双幽邃的眼睛,忽觉脊背发凉,仿佛所有盘算、所有算计,都被那目光一寸寸剥开、晾在光下。
心虚如潮水涌来,她慌忙垂首,不敢再对视。
胡尚仪顾不得失仪,拔腿冲上前,重重跪在胡善祥身侧:
“殿下!全是臣失察之过,请责罚臣一人!”
她悔得肠子都青了——今日就不该带这孩子来!
一波未平,又起一波,变着法儿往燕王眼皮底下钻,是嫌命太长么?
朱高爔静默不语,指尖轻叩案沿,似在掂量如何处置。
胡善祥额角沁出细汗,心跳擂鼓,呼吸短促,仿佛空气被抽尽,喉头发紧——
燕王殿下连国公都敢拂面斥责,杀她一个小小宫女,岂非易如反掌?
姐姐至今杳无音信,血仇未雪……
难道就要死在这方寸之地?
这时,瞾儿摘下头顶空碗,歪着脑袋问:
“爹爹,你怎么啦?”
朱高爔周身凛冽之气,瞬间消散无踪。
他抬眼一笑,眉目温软。
“没事,就砸了个碗。”
瞾儿仰起小脸望了望天,晚霞已烧得浓稠,暮色正一寸寸漫上来。
她悄悄揉了揉咕咕叫的小肚子,脚尖在地上轻轻蹭了两下,声音软软地飘出来:
“爹爹,我饿啦。”
朱高爔差点被噎住,哭笑不得。
这丫头午膳连扒三碗饭,才刚过申时,肚子倒比沙漏还准。
可又能怎样?亲闺女啊。
宠着呗。
他伸手捏了捏瞾儿粉嘟嘟的脸颊,指尖滑过嫩豆腐似的肌肤。
“成,爹给你炖只肥鸡去。你呀,先去找嫣然姐姐耍会儿。”
自打瞾儿尝过朱高爔的手艺,上官嫣然便彻底歇了灶台前的活计——除了偶尔蒸个糕点,其余全是朱高爔掌勺。
瞾儿雀跃着蹦出后花园,裙角像只扑棱棱的小蝴蝶。
朱高爔却倏然敛了笑意,侧身盯住地上跪着的两人,目光冷得像淬了霜的刀锋。
“再有下次,自己提头来见。”
话音未落,人已转身离去,袍角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
胡善祥腿一软,整个人瘫在青砖上,额角冷汗直淌。
子夜时分,应天城百里外一座清寂尼庵。
一个穿素灰侍女衫、身形娇小的姑娘气喘吁吁撞进正殿,胸口起伏如鼓。
佛龛前,一位尼姑正闭目敲木鱼,青灰僧衣裹着纤瘦背影,木槌起落不疾不徐。
“小……小姐!宫里来信了!”
尼姑眼皮都没掀,指尖稳稳叩着鱼腹,咚、咚、咚——
“急什么,喘匀了再说。”
侍女猛吸两口气,快步绕到她身后,从怀中掏出一封烫金帖子,双手奉上。
“小姐,是宫里差人送来的请柬。”
“皇上要为燕王殿下的女儿永乐郡主办册封大典,特请您赴宴。”
“燕王”二字刚落——
咔嚓!
她手中那根檀木犍稚应声而断,碎屑迸溅。
一股沉压如山岳的威势轰然炸开!
头顶尼帽冲天掀飞,满头乌发如墨浪翻涌,猎猎狂舞。
以她为中心,方圆数十步的青石地面蛛网般炸裂,缝隙里渗出细尘;连供案上的金身佛像都震出几道刺目的裂痕。
小侍女当场被压趴在地,四肢摊开,骨头咯咯作响,像被巨手攥紧的芦苇。
“小……小姐!”
尼姑这才缓缓收势。
长发垂落,背影静如古潭。
她终于转过身——
一张脸映着烛光,美得惊心。
不过二十出头,眉似远山含烟,唇如初绽海棠,鼻梁秀挺,左唇角一颗墨痣,添三分妖冶、七分凛冽。
黑发如瀑垂至腰际,身段柔若无骨,偏生眉梢眼角皆是睥睨之姿,仿佛天下男子站在她面前,连呼吸都要矮半截。
她朝侍女伸出手,五指修长,骨节分明。
“拿来。”
侍女忙不迭递上请帖。
尼姑指尖摩挲着烫金边,却迟迟不肯掀开。
侍女悄悄凑近半步:“小姐,我念给您听?”
两道寒光劈面而来,锐如冰锥,侍女脊背一僵,汗毛倒竖,讪讪缩回脖子。
尼姑终于掀开帖页,目光扫过一行行字迹。
握帖的右手渐渐收紧,指节泛白,青筋微凸,手背薄皮下几乎透出森然骨色。
侍女搓了搓裸露在外的手臂,嘀咕:“怎么……突然冷得瘆人?”
下一瞬——
掌心内劲一吐!
请帖化作雪粉,簌簌扬散于烛影之间。
她眼底翻涌着烈火焚心的怒与深不见底的委屈。
侍女缩着脖子,咽了口唾沫。
在这庵里十二年,头一回见小姐这般失态。
她试探着问:“小姐……咱们……不去成吗?”
尼姑没答,只冷冷抛出一句:
“送信的是锦衣卫,还是修罗卫?”
侍女挠挠耳后:“瞧着不像修罗卫……没穿黑甲,该是锦衣卫。”
尼姑静默片刻,眸光幽深如井。
“派人去应天,查清楚最近出了什么事。”
十二年了啊……
她抬眼望向窗外那轮孤月,一声轻叹,散在夜风里。
……
应天城郊驿站,灯影昏黄。
乔装成商妇的孙若微正低头扒饭,忽觉肩头一沉。
她心头猛跳,左手闪电般探入袖中,指尖已扣住匕首冰凉的柄。
“别动,是我。”
熟悉的声音落进耳朵,她绷紧的肩线霎时松了。
是徐滨。
他从应天地道逃出生天后,一路追着暗记寻人,终于在这儿撞上了她。
徐滨挨着她坐下,压低嗓音:“就你一个?其他人呢?”
孙若微垂下眼,筷子停在半空,声音涩得发哑:
“出地道时……被人盯上了。”
“我爹、聂兴,还有另一个兄弟……全被带走了。”
徐滨脸色骤变,一把攥住她手腕:“小花呢?小花在哪?!”
孙愚和聂兴被抓,尚有转圜;可小花若丢了——天都要塌一半。
孙若微怔住,眼底浮起疑云:小花究竟是谁?为何爹爹拼死相护,徐滨又慌成这样?
见她发愣,徐滨急得晃她肩膀:“回神!快说——小花到底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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