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皇宫,光禄寺
被堵住嘴的张輗猛地扭身挣扎,喉咙里呜呜作响,分明是不服气。
朱棣靠在龙椅上,似笑非笑,目光在两人身上来回扫荡。
“可朕瞧着,张輗似乎并不认错。”
张辅心头火起,抄起手边镇纸就朝张輗背上狠砸下去。
打急了,堵嘴的布条竟被挣脱开来。
张輗仰头嘶喊:“我没做错!我没做错!”
别说张辅气得脸发青,连朱棣面色也骤然沉如铁锅。
犯下大忌,还梗着脖子喊冤?
莫非真想学蓝玉,逼朕效太祖旧例,来场血洗功臣?
“约翰牛公!”
朱棣一声断喝,张辅立马停手,扑通跪倒请罪。
朱棣虎目如电,直刺张輗面门,声音冷得像刀刮冰面:
“张輗,朕再问你一次——你,究竟错没错?”
张辅下手极重,可张輗硬是挺直脊梁,虽鼻青脸肿,却仍跪得如松如柏。
“回陛下,臣……确无过错。”
“混账!还不快向陛下伏罪!”
张辅脑袋嗡地一声,眼前发黑。
为人臣子,最要紧的就是识趣——皇上脸色已寒如霜,这蠢货竟还死扛不认,这不是拿脖子往刀口上撞?
“陛下!”张辅扑通又磕了个头,声带哽咽,“求您念在臣追随多年、更念在先父张玉当年为护驾数次挡箭的份上,饶他一命!否则臣……无颜见九泉之下的父亲啊!”
他是豁出去了,连亡父都抬了出来。
佛争一炷香,人争一口气——当年张玉替朱棣挨了多少冷箭、挡了多少暗刃,谁人不知?
哪怕朱棣怒火冲顶,终究也要给张玉三分薄面。
果然,朱棣听见“张玉”二字,胸中烈焰稍敛,却仍绷着脸,一字一顿:
“张輗,朕最后问一遍——你,到底错不错?”
这是最后一道台阶。
再不退步,便是彻底撕破脸——永乐朝的恩义,就此斩断。
张辅悄悄扯他衣角,示意闭嘴。
张輗却猛地甩开兄长的手,从怀中掏出一块腰牌,高举过顶:
“臣有一物,请陛下御览。”
张辅两眼一黑,心坠深渊——
张家,完了!
跟朱棣半辈子,他比谁都清楚皇上脾性。
此刻已是盛怒临界,张輗偏还犟着脖颈不肯低头,真是自取灭亡!
朱棣见他只掏物件、不认罪,耐性彻底耗尽。
好,倒要看看,你手里攥的是什么免死金牌!
小太监战战兢兢上前,接过腰牌,双手捧至御前。
朱棣定睛一看——铁钩银线勾勒出一个“燕”字,刻痕锋利,熟得不能再熟。
方才还在自己案头搁着呢。
“放肆!”
朱棣暴喝一声,抄起腰牌狠狠拍在御案上,震得砚台翻倒、墨汁四溅,几份奏章全被泼黑。
小太监吓得瘫软在地,连大气都不敢喘。
怪不得今日张輗胆大包天——原来背后站着老四朱高爔!
换作旁人,朱棣当场就能摘了他的脑袋。
可牵扯到朱高爔……他真不敢动。
前脚砍头,后脚朱高爔就敢闯法场劫囚。
更棘手的是,他拿这个儿子,毫无办法。
越想越恼,朱棣的目光如鹰隼锁住张辅兄弟,凶戾得仿佛下一秒就要扑上来撕碎二人。
张辅双腿打颤,几乎站不住——
这是老天要灭我张家啊!
发泄过后,朱棣深吸一口气,缓缓坐回龙椅。
缓了缓急促的喘息。
太阳穴突突直跳,他用力按了按额角。
“滚。”
张辅脊背一紧,猛地抬头,眼底满是惊疑。
前一秒还雷霆震怒的朱棣,怎么眨眼就放人走?
张輗却搓了搓掌心,往前半步,压低声音:
“皇上,我那物件儿……”
那可是块活招牌——攥着朱高爔的腰牌,应天城里横着走都没人敢拦。
朱棣喉头一哽,声如裂帛,一字炸响:
“滚!”
朕不砍你脑袋已是天恩浩荡,你还想把腰牌讨回去?
张辅一把攥住还想开口的张輗,拽着他夺门而出,脚步快得像身后追着刀子。
他年过半百,心口扑通狂跳,再这么折腾两回,不用皇帝动手,自己先厥过去。
“大哥!你拉我干啥?松手松手!”
直到冲出宫门老远,张辅才刹住脚,脸涨得通红,胸口剧烈起伏,话都说不利索:
“臭小子,你刚才给皇上瞧了什么?”
张輗斜睨他一眼,抱臂昂头,下巴抬得老高。
“关你啥事?”
上回挨揍的账,他可记得清清楚楚。
张辅刚从鬼门关兜了一圈,心还悬在嗓子眼,这弟弟倒好,偏要吊着他胃口。
火气“噌”地窜上来,抡起胳膊又是一顿狠捶,下手比上次还重三分。
张輗疼得直蹦高,杀猪似的嚎:
“哎哟喂!停停停!我说!真说!”
张辅这才收手,食指几乎戳到他鼻尖:
“快讲!”
张輗捂着发烫的脸颊,倒抽冷气——他大哥下手太损,专挑脸打,疼得他龇牙咧嘴。
憋了半天,才不情不愿吐出一句:
“燕王殿下的腰牌。”
“哪个燕王?”张辅一时没转过弯,“莫非……”
话音未落,脑中电光一闪——那不是陛下当年的旧封号?
“朱高爔!”
张辅脸色骤变,伸手死死捂住弟弟嘴巴,嗓音发紧:
“混账!这名字是你能叫的?嫌命长?”
张輗也懵了,挠挠后脑勺,讪笑两声:
“……我嘴快。”
“他真回来了?”张辅仍不敢信。
失踪十二年的人,突然冒出来,朝堂怕是要掀个底朝天。
本就扑朔迷离的储位之争,恐怕一夜之间就要见分晓。
张輗点头:“今儿在街口撞上的。不然我哪敢去花月楼抢花魁?全是老大吩咐。”
张辅默然片刻,沉声道:
“这几日,你多往燕王府走动。多年不见,情分得慢慢续上。”
他是武将出身,心底其实更属意朱高煦——从小在军营摸爬滚打,跟他们这些糙汉子天然亲近;更关键的是,朱高煦性烈好战,若登基必拓边开疆。
而太子朱高炽仁厚宽和,上位后只会埋头理政、轻徭薄赋,天下太平了,武将们也就闲了、凉了。
自古功名马上取,乱世出英雄,盛世养文官。
站队这事,一步踏错,满门倾覆。
可如今朱高爔一回来,张辅反倒松了口气。
只要张家牢牢攀上这位,便是稳坐钓鱼台——哪怕他最后没坐上龙椅,也没人敢动张家一根毫毛。
张輗郑重颔首:“明白。”
……
燕王府。
暮色四合,余晖只剩一线金边。
朱高爔缓缓睁眼,伸了个懒腰。
还是家里自在,一不留神就睡沉了。
身旁,上官嫣然歪在扶手上酣睡,呼吸轻软,面纱滑落在地,露出一张毫无瑕疵的脸,唇角微翘,挂着点晶莹笑意,不知梦到了什么甜事。
朱高爔脸一沉。
不是让她抚琴吗?
怎么自己先睡成小猪了?
他屈指敲了三下桌面——咚、咚、咚。
上官嫣然惊醒,睁眼便撞上他黑沉沉的目光,慌忙从椅子上弹起来,垂着头,手指绞来绞去,耳根都烧红了。
真是丢人丢到家了……
她刚才盯着他睡颜发呆,竟不知不觉睡过去,梦里还……
朱高爔扶额叹气。
这傻乎乎的模样,真能当好侍女?
可眼下也没旁人可用,先凑合吧。
“从今往后,你就是燕王府的侍女。明日我从宫里调人,教你规矩。”
上官嫣然并不抗拒。
比起在花月楼强颜欢笑应付那些油腻男人,这儿清静又体面。
她迟疑一下,小声问:“那……花月楼那边?”
意思很明白——怕老板找麻烦。
朱高爔冷笑一声:
“十二年没回应天,他若真有胆子上门闹,我倒要掂量掂量,这胆子是铁打的,还是豆腐做的。”
“天晚了,我得进宫一趟。你自个儿挑间屋子歇下吧。”
他起身离开燕王府。
皇宫,光禄寺。
这里是御膳重地。
今日徐皇后亲率太子妃、汉王妃、赵王妃下厨,把一众御厨全请了出去。
家宴嘛,就得家人亲手做。
老四的嘴最刁,十二年不见的儿子归来,皇后今儿眉梢眼角都是喜气。
总共才十来个人吃饭,菜不用整得太花哨。
忙活整整一下午,四个女人早把家宴的硬菜拾掇得七七八八了。
眼下就差徐皇后的烧鹅出炉,便能端上桌了。
说起徐皇后的烧鹅,那真是绝了——皮脆得能听见“咔”一声,肉嫩得一碰就颤,酱香裹着脂香直往人鼻子里钻。
当年朱高爔兄弟四人的外公、大明中山王徐达还在世时,就独宠这一口。
尤其惦记徐皇后亲手烤的那只,油亮亮、焦酥酥,咬一口满嘴生津。
临终前最后一句话,就是想再尝一回她手里的烧鹅。
到了朱高爔他们这辈,照样念念不忘。
可当年在北平那会儿,徐皇后得替朱棣盯着内廷大小事,文书堆成山,差役跑断腿,哪还有空操持灶台?
一年到头,难得下回厨。
“娘,您这烧鹅光是飘出来的味儿,我就馋得直咽口水。”
“怪不得我家那位在家啃烧鹅时总叹气,说王府大厨做的跟嚼柴火似的——单这香气,甩他们十条街!”
三个儿媳妇你一句我一句,甜得像裹了蜜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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