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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听政事、察人心


朱瞻基是朱高炽的长子,更是朱棣名正言顺的嫡长孙。

朱棣对他宠得紧,打小就带在身边亲自调教,手把手教他批折子、听政事、察人心。

朝中老臣个个心里门儿清——这孩子,就是朱棣亲手打磨的下一把龙椅。

就连朱高炽能稳坐太子之位,背后也少不了朱瞻基这份分量。

主持编纂《永乐大典》的大学士解缙,曾当着朱棣的面脱口而出一句:“好圣孙,足振大明三朝气运!”

这话像一剂强心汤,直灌进朱棣心里。朱高炽的储君之位,这才真正压住了底。

朱瞻基见朱棣怒容满面,几步抢上前,一手托住老爷子的手肘,一手轻拍他后背顺气。

“爷爷,我爹身子骨弱,经不得吓,您这一吼,怕是要喘不上来气。”

“再说了,这么大的事,一个晚上哪能扒出根须?”

他自幼跟着朱棣起居理事,把老爷子的脾气摸得透亮:火上来得快,压下去也不难,关键在话要准、姿态要软、道理要实。

三两句下来,朱棣胸中那团烈火便渐渐熄了苗头。

冷静之后,他心里也是一凛——对太子确是苛刻过了头。一夜之间,能查出什么?可天子威仪不能塌,只能绷着脸,不吭声。

朱高喣眼珠一转,嗅到了机会。

他往前半步,声音响亮:“爹,这事交给我办吧!只要拨几支修罗卫给我,不出三日,定把黑手揪出来!”

话音刚落,朱棣目光如刀,劈向朱高喣;连刚才被骂得缩脖垂首的朱高炽、朱高燧,也齐刷刷抬起了头。

朱高燧甚至悄悄竖起拇指,眼神里全是戏谑——

修罗卫?还要几个?二哥,你这张嘴,比宫墙还厚啊。

可朱高喣偏生继承了朱棣那副铜皮铁骨的脸皮,半点不臊,迎着朱棣的目光坦荡对视。

这事虽棘手,但若真办成了,老爷子心里的天平,可就要狠狠往他这边压一压了。

朱瞻基岂会错过?立刻躬身请命:

“爷爷,孙儿愿担此责,必揪出幕后主使,给您一个交代!”

这般赤裸裸地横插一脚,朱高喣脸上笑意一僵。

他嗤笑一声:“你乳臭未干,懂什么?回东宫守着你爹去吧。”

这是拿辈分压人,摆明了不给面子。

朱瞻基却没退半步,反倒一笑:“二叔这般急着拦我,莫非怕我翻出什么旧账?”

这话听着轻飘,实则暗流翻涌——分明在说:你抢着查,是不是因为这事本就跟你有关?

朱高喣虽性子莽,可生在深宫、长于权斗,哪会听不懂弦外之音?

他当即挑眉:“大侄子,你这话什么意思?难道说我策划了这次刺杀?”

朱瞻基倒没料到他竟敢把话说破。既然撕开了,索性亮出底牌:

“不错,未必没有可能。二叔过去那些‘巧事’,可不少。”

也不能怪他多疑——汉王朱高喣为争储君之位,栽赃陷害、借刀杀人、暗中煽风点火的事,桩桩件件都落在有心人眼里。

如今稍有风吹草动,朱瞻基第一反应便是:是不是又轮到二叔出手了?

朱高喣一时语塞,脸色青白交错。

还是朱高燧反应快,笑着打圆场:“大哥,早些年,这事还真可能是老二干的;可眼下四弟快回来了——老二再傻,也不会干这种赔本赚吆喝的蠢事。”

朱高喣眼睛倏然一亮。

对啊!老爷子身边常年跟着整支黄字卫,刺杀?简直是痴人说梦。

就算他真把脏水泼到太子身上,老爷子一怒废储……可四弟人还没进门呢,储位也轮不到他头上。

这点分寸,他朱高喣拎得清。

他立马接话:“爹,这小子纯属血口喷人!依我看,倒是老大更可疑——趁四弟未归,先发制人,灵前登基,才是最省力的法子!”

若昨夜朱棣真有个闪失,按眼下朝局,朱高炽灵前继位,板上钉钉;而四弟素来淡泊,多半不会争。

越想,朱高喣越觉得这盘棋,老大下得最顺。

……

前头就提过,朱棣生性多疑,儿子再亲,也防着三分。

如今老二的话,句句扎在要害上,朱棣的目光,再次沉沉落向朱高炽。

朱高炽刚缓下的心跳,又猛地撞上喉咙口。

“爹,儿臣真不知情啊!”

朱瞻基听得一头雾水——什么四叔?什么修罗卫?全是陌生词儿。

可眼前火烧眉毛,得先把老爷子心头的疑云拨开。

他双膝一屈,重重跪下:

“爷爷,我爹是什么人,您最清楚——老实得连蚂蚁都不敢踩,哪敢动半点歪心思,更别说派人行刺您!”

朱棣面色阴晴不定,整件事愈发迷雾重重。

他挥了挥手:“罢了,这事,由瞻基和老二联手彻查。至于修罗卫……不必了。”

“都退下吧,早朝时辰到了。”

“儿臣(孙儿)恭送皇上!”

朱棣一走,朱高喣踱步上前,重重拍了拍朱高炽肩头,嘴角挂着抹阴冷笑意:

“大哥,但愿这事,真跟你无关。”

说完,携着赵王朱高燧扬长而去。

朱瞻基扶起瘫软如泥的朱高炽,低声问:

“爹,刚才您怎么一句话都不辩?为何断定,这事绝不是二叔干的?”

朱高炽借着儿子臂力,艰难站直身子,望着二弟三弟远去的背影,长叹一声,眉间浮起三分倦意与笃定:

“你三叔说得没错——这事,真不是你二叔做的。”

“你二叔爱耍些花招,可没半分把握的勾当,他向来不屑动手。”

“皇后病势凶险,皇上连夜颁下海捕文书,通传天下名医。”

“你四叔不出意外,今儿个就能回应天,说不定这会儿已在城门外了。”

四叔?

朱瞻基一愣,心里直犯嘀咕:我分明只有二叔、三叔,哪来的四叔?

就算真有,怎么从未听人提起过半句?

他下意识以为,这是祖父一个早被遗忘的庶子——否则怎会连名字都无人知晓,踪迹更似蒸发一般。

瞧见儿子脸上那副不以为然的神色,

朱高炽把话锋一撇,沉声道:

“你可别拿寻常眼光掂量你四叔。”

“你二叔、三叔在他跟前,不过是泥胎木塑,差着云泥之别。”

“他叫朱高爔。”

“当年应天城破那日,他甩袖就走,只撂下一句‘去找个人’,这一去,整整十二年。”

“若非昨日父皇偶然提起,连我都快记不清自己还有这么个弟弟。”

“你四叔是活在传说里的人。你最近收着点性子,万万别撞上他的刀口。”

“到那时,别说是我,连祖父出面,怕也拦不住他翻脸。”

朱高炽越说越玄,朱瞻基听得脊背发凉。

大明江山之下,竟真有人敢不买天子账?

汉王赵王平日横得像头驴,可只要朱棣眼神一冷,两人立马缩成两只鹌鹑,连大气都不敢喘。

“爹,连爷爷的话,四叔也不听?”

这话在朱瞻基听来,无异于说太阳打西边出来。

朱高炽嗤地一笑,摇头道:

“听他的话?他七八岁起就专挑你爷爷的规矩踩,祖父拿他束手无策。若真肯听话,十二年前就不会拂袖而去;这东宫之位,也轮不到你爹我来坐。”

朱瞻基喉结一滚,嗓子眼发干。

他头一回觉得,那个素未谋面的四叔,不是人,是阵风——看不见,却能把人掀翻在地。

朱高炽瞥见儿子瞳孔放大、呼吸变轻,心知火候到了,微微颔首。

这孩子被祖父宠得没边儿,平日里天不怕地不怕,眼里除了祖父,谁都不当回事。若哪天不知深浅,撞上老四那块铁板,怕是骨头渣子都找不回来。

“那……修罗卫又是什么?”

今日的朱瞻基,活脱脱一只刚开眼的小猫,爪子到处乱挠。

也不能怪他——五军都督府、三千营、神机营、锦衣卫,这些他耳朵都听出茧子了,可“修罗卫”三字,却是头回听见。

朱高炽脸色倏地一沉,指尖在案上顿了顿。

说,还是不说?

转念一想:朱高爔都快进门了,这层窗户纸,捂也捂不住了。

“修罗卫,是我大明压箱底的利刃之一,满打满算,一百人。”

“个个能单挑千军,昨夜那拨刺客,就是他们抹干净的。”

“行了,回去吧。案子还悬着,务必盯紧,早一日破获,早一日安心。”

……

旧案未了,新祸又起。

刺驾风波尚在查办,坤宁宫那边又炸了锅。

朱棣刚散了早朝,在尚书房批阅奏章,坤宁宫的小宫女便跌跌撞撞冲到门口,被守门的小鼻涕一把拽住。

“瞎跑什么?惊了圣驾,脑袋还想不想要?”

小宫女早已顾不得礼数,声音劈了叉:“公公!不好了!皇后娘娘……吐血了!”

小鼻涕脸色骤变,转身就往里冲,连通报都省了。

朱棣听完,手一抖,“咔嚓”一声,紫毫笔杆应声而断。

“摆驾坤宁宫!快!”

……

等朱棣一脚踏进宫门,殿内早已人影攒动。

半个太医院的御医全挤在廊下,个个面色凝重。

徐皇后静静躺在榻上,面色青灰,唇色乌紫,嘴角一道暗红血痕尚未擦净。

朱棣怒目圆睁,一把攥住领头太医的前襟:“说!好端端的,怎么就呕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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