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0章 不回头
老人的目光温和但锐利:“你的眼睛里,没有那种光。你有的是一种……我看了十几年也没看透的东西。
像是愧疚,又不像。
像是执念,也不完全。
你把自己逼得这么紧,不是为了往前跑,是为了——”
他停了一下,找到了那个词。
“为了不回头。”
青岗握着茶杯的手,指节微微发白。
吴教授叹了口气:“我不知道你经历过什么。
但我活了六十多年,见过一些被过去困住的人。
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点,不敢停下来。因为一旦停下来,那些东西就会追上来。”
他看着青岗:“你也是。”
青岗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他站起来,对吴教授鞠了一躬,说了声谢谢,然后走出了办公室。
那天晚上,他回到自己的公寓,就是后来林荀看到的那间,城西的高档小区,一整面墙的书柜,落地窗能看到江景。
他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城市夜景。霓虹灯把江水染成五颜六色,车流像一条发光的河,缓缓流动。
这座城市有两千多万人,每一扇亮着的窗户后面,都有人在生活。
他忽然想起林荀说过的那句话,“既然活着,就得好好活。不是那种什么建功立业的好好活。
就是每天该笑就笑,该骂就骂,有兄弟就真心处,有酒就喝,有肉就吃。
别留遗憾。”
他闭上眼睛。
窗外的城市依然喧嚣,屋里的空调依然低鸣。
这间奢华的公寓里,什么都有,除了声音。
他在这座城市生活了十几年,没有一个人来过这间公寓。
同事没有,朋友没有,父母偶尔来,也是坐坐就走。
不是他拒绝别人。
是他根本就没想过要让别人进来。
他已经习惯了。
习惯了一个人吃饭,一个人值夜班,一个人过年。
林振邦是通过吴教授找到青岗的。
那天青岗刚从手术室出来,护士说有人在办公室等他。
他推开门,看见一个二三十岁的男人坐在沙发上,气质温和但眉宇间压着明显的焦虑。
“青医生您好,我叫林振邦。”男人站起来,礼貌地伸出手,“吴教授介绍我来的。我小儿子……情况比较复杂,想请您帮忙看看。”
青岗跟他握了手:“病历带了吗?”
林振邦从公文包里拿出一沓资料,有病历、有检查报告、有影像片子,整理得很仔细。
青岗接过来,一页一页地翻。
青岗看到“林荀”两个字的时候,手指顿了一下。
同名同姓。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这世上叫林荀的人多了去了。
他把病历合上,说需要见到病人本人才好判断。
林振邦说他最近情况还算稳定。
他刚想说让青岗去看看
青岗就已经先开口说他上门去看。
林振邦有些意外,像青岗这种级别和名气专家国内不超过三个 ,一般都是很骄傲的 ,第一次见会愿意主动上门的。
但他没有多问,因为他本来就是想让他上门去看的,所以林振邦留下了地址。
第二天下午,青岗按照地址找到了林家。
“青医生,这边。”林景深领着他。
青岗跟在后面。
他走得很稳,步子不快不慢,呼吸也很平稳。
但他的心脏在胸腔里跳得一下比一下重。
病房的门开着。
窗户朝南,下午的阳光照进来,把整间屋子都染成暖黄色。
床上躺着一个人,盖着薄被。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来。
阳光落在他脸上。
青岗站在门口,整个人像是被一道无形的闪电劈中。
那人比上辈子白了很多。
是那种病态的苍白,脸也比上辈子瘦,下颌线更清晰,颧骨的轮廓更分明。
头发软软地搭在额前,比上辈子长,没有军人的那种板寸式的利落。
但五官还是那个五官。
眉毛的弧度,鼻梁的线条,嘴唇的形状,还有那双眼睛,那双在边境的山坡上看过星星的眼睛。
青岗站在那儿,手里还拎着出诊箱。他没有往前走,也没有往后退。
他只是站在那里,用一种他自己都意识不到的、近乎贪婪的目光,看着床上的人。
不是在看一个病人。
是在看一个失而复得的世界。
林荀被看得有点莫名其妙,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脸:“我脸上有东西?”
青岗听见这个声音,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了一下。
还是那个声音。
尾音往上翘,带着点懒洋洋的劲儿,跟云南边境那个拄着拐杖闯进他帐篷里叭叭个没完的林荀,一模一样。
“青医生?”林沐风在旁边小心地喊了一声,“您……没事吧?”
青岗回过神来。
他垂下眼,走进卧室,把出诊箱放在床头柜上,在林荀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所有动作都很自然,很专业,符合一个医生上门看诊的一切规范。
“手伸出来。”他说。
林荀老老实实把手伸出来。手腕很细,皮肤薄得能看见底下青色的血管。青岗搭上他的脉,指尖触到那片温热的皮肤。
就是这个温度。
不是ICU里那只凉得吓人的手。
是更早以前,是他们在东北老房子里喝酒的那个冬夜,林荀喝多了,把手搭在他肩膀上,那只手温热的、沉甸甸的。
是林荀把那把刀递给他的时候,指尖无意间碰到他的手背,那种干燥而温暖的触感。
“张嘴,舌头伸出来。”青岗听见自己的声音说。正常的,平稳的,医生的声音。
林荀乖乖张嘴伸舌头。乖得跟上辈子判若两人,上辈子的林荀,看个病都能跟青岗贫半小时。
从“青医生你手怎么这么凉”聊到“你是不是肾虚”。
现在的他安安静静地配合着每一个指令,眼神里没有那种兵油子式的满不在乎,只有一种长期生病的人特有的、温顺的疲倦。
青岗检查得很仔细。
听诊,叩诊,把林沐风递过来来的所有检查结果重新看了一遍。
林荀也在看他。
青岗知道他也认出他了。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碰了一下。林荀眨眨眼。
青岗的手停在出诊箱的拉链上。
青岗把拉链拉好,直起身。
他看着林荀。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林荀的轮廓勾勒出一层浅浅的金边。
他的眼睛跟上辈子一样亮,那种看什么都带着一点好奇、一点温度、一点“这世界还挺有意思”的亮。
上辈子的林荀,把这双眼睛借给了边境的夜、借给了枪、借给了生死。
这辈子的林荀,把这双眼睛留给了阳光、留给了窗台上的绿萝、留给了哥哥和父亲。
这一回,他不会松手了。
这辈子,老子来守着你了。
这一次。
说什么也不走了。
再也不走了。
他那双曾经死寂的眼睛里,两辈子以来第一次,亮起了一点微光。
是活了。
那个空了不知多少年的洞,终于不再漏风了。
那个在漫长的黑夜里行走了两辈子的灵魂,终于看见了灯火
像一头走丢了几十年年的狼,终于在风雪尽头,闻到了家的气味。
窗外,阳光正好。
春天快来了。
(青岗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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