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2章:李自成被忽悠瘸了
周守义的话,再度证明投降的真实性。
虽说大顺早就打探到明廷的援军已经在路上了,但从周守义的嘴里说出来,这又是另外一回事。
到现在,李自成可以说,已经完全相信了吴甡投降的事。
目前看来,所有的一切都非常合理,也符合李自成对大明高官的印象。
“好,既然吴阁老这么有诚意,那朕也不多说了。”
“除了孙传庭的事情外,其他的朕都可以答应。”
“还请周使者回去跟吴阁老禀告。”
李自成的语气舒缓了很多,整个人都轻松了不少。
没有了战争压力,潼关终于能收复了。
为了打这潼关,耗费实在是太大了,真要再过几天时间还拿不下的话,李自成都担心自己这边会不会先崩盘。
现在好了,吴甡要投了。
至于这些条件,比起入住陕西来说,什么都算不上。
是以李自成在说话的时候,连称呼都变了,改成了阁老的尊称。
周守义环视一圈,面带笑容拱手道:“在下便就先行返回,向阁老汇报。”
“如若顺利的话,明日再来跟陛下详谈。”
李自成向牛金星示意了一眼。
牛金星顿时就明白了。
“我来送送周兄。”
周守义再次行礼:“在下告退。”
出了大帐,牛金星便跟周守义闲聊起来。
“周兄是国子监出身,果然是才学渊博,否则吴阁老也不会让周兄来担任使者。”
牛金星似是随意说道。
周守义应承道:“比不得牛兄啊,如今已是大顺丞相。”
牛金星叹了口气:“丞相这名头,听着威风,可你是不知道,偌大的大顺,竟是没有同道中人,天天与一群粗鄙武夫打交道,真是无趣啊。”
周守义心中冷笑,他早就看过了牛金星的卷宗。
为什么大顺文人就你一个举人,连进士都看不见,别人不明白,你牛金星还不知道?
当然,也不全是牛金星的问题。
首先是大顺的制度,武官凌驾于文官之上,就算文人投降,只能处理文书、典试、地方民政这些琐事。
军国大事、战略谋划,轮不到降臣发言。
明廷进士习惯是文臣掌兵,内阁定国策,到大顺来就只能是做武将的属吏,地位卑微,完全没有施展抱负的空间,自然是不愿意的。
我寒窗苦读十年,就是为了给武将打工吗?
这就是为什么大量进士哪怕投降之后,也是在想办法回南边明廷。
牛金星心胸狭隘,忌惮名望高于自己的读书人。
选官的事情,一直都是牛金星在负责,偏爱选用顺从,没有什么才华的降官,对于名望高的,比较有独立政见的名士刻意压制,不引入核心中枢,防止有人分走他丞相的权位。
当然,只要追赃助饷不停止,大部分士绅依旧不会来。
还有因为李自成的流寇出身。
在明末士大夫眼里,李自成是流贼。
儒家纲常,士大夫讲究忠君。
很多读书人从道义上耻于依附闯军,不愿做从贼的逆臣,因为这样名声会彻底毁掉,甚至会连累宗族。
哪怕北方已经被大顺占领,很多地方举人躲在家中,拒不接受大顺征召。
这也就导致了,大顺即便占据了三省之地,高层文官也少得可怜,在制度的构造上,也是一大堆的漏洞。
而牛金星的能人,其实根本无法撑起整个大顺的框架。
现在的大顺,看似已经称帝,但从下往上看,几乎是乱七八糟的。
“如此看来,牛兄的肩上,担着整个大顺啊。”
周守义奉承了一句。
这话让牛金星很是满意。
笑道:“还是周兄舒服,马上便能回转南京了,南京繁华,我是多有羡慕啊。”
“如若有一天能在南京与周兄把酒言欢,那才是最为惬意之事。”
这话把牛金星的野心暴露无疑。
作为大顺丞相,要在南京跟周守义把酒言欢,意味着大顺已经打下南京。
周守义心里嗤之以鼻,打一个潼关,空国而来,都如此费力,还想南望金陵?简直可笑。
我大明如今,可是整整有三十万精锐,岂是你闯逆这等流寇能比拟的。
若非太子殿下志在天下,早就把你们这些流寇给收拾了。
叫你一声丞相,真把自己当丞相了。
心里这么想,嘴上又是另外一说:“我也很期待啊。”
这份期待,周守义期待的是,在南京看到你牛金星,在大牢里的时候。
简单寒暄一番后,牛金星也问到了正题。
“不知孙督师的身体如何了,周兄别介意,我没有其他意思。”
“孙督师虽然一直与我大顺为敌,但我个人对于孙督师还是很钦佩的,只是立场不同罢了。”
“这次潼关之后,我也是会请名医,为孙督师尽力治疗。”
周守义叹息一声:“诶,督师的身体,难说。”
“当年圣上把督师贬入诏狱三年,其实那个时候督师的身体就垮了,已是风烛残年。”
“后来又长期在军中,心神疲惫,身体早就到了破碎的边缘。”
“这段时间,更是亲自操持潼关防务,如此强度,哪怕是正常人都受不了,何况是督师这般情况。”
“大夫说,即便这次能挺过来,后面调养恢复,也坚持不了多长时间。”
周守义的话半真半假,但条理清晰。
牛金星也松了口气,只要孙传庭垮了,整个陕西就没对手了。
“可惜了,等潼关之后,我必定奏请陛下,为孙督师寻访名医。”
周守义拱手道:“牛兄高义,便就送到这里吧。”
边走边聊,已经到了大营边上。
“周兄慢走。”牛金星拱手送别。
“牛兄留步。”周守义拱手后,便上马往潼关返回。
看着周守义的背影消息在夜色里,牛金星这才返回。
大帐内,早已经是一派欢笑升平的景象。
牛金星掀帘入帐,帐中烛火跳跃,李自成正坐着,听几名大将说笑。
见他回来,众人话音稍歇。
“如何?”李自成抬眼问道。
牛金星走到案前,端起一盏凉水抿了一口。
“孙传庭重病之事,应该是不假的,臣跟周守义详聊了一下,他也没有多少避讳,把潼关的情况都说了。”
“这潼关本就是靠孙传庭撑着,吴甡擅长内政,孙传庭一倒,就没了主心骨,投诚也是在情理之中。”
李自成认可道:“不错,明廷能打仗的,就这么几个人,吴甡老迈,还能有什么心气可言。”
“现在,我等只需准备接受潼关即可。”
宋献策有些迟疑,但想了想还是开口道:“陛下,臣心中仍有疑虑。吴甡身为阁老,素来持重,怎会轻易献关?会不会其中有诈?”
作为底层江湖术士出身,宋献策不靠读四书五经学朝堂道理,谋生本事就是观人情、察微末、看反常之兆。
行走江湖多年,宋献策见过无数设局哄骗的戏码。
现在周守义说的这些,完美无缺,即便是宋献策多次内心分析,也觉得很合乎常理。
可唯独有一点,吴甡这人,是清官啊。
清官,讲究的是名节大于生死。
更何况吴甡都这个年纪了,半截身子入了土,本身是阁老,身后有宗族,怎么能做出请降献城这种事来。
从南京千里迢迢来到陕西,以阁老的身份,哪怕是如今的监国太子,也不可能强迫他来。
所以只能是吴甡自愿来的,陕西的局势糜烂,吴甡来时,可能就做好了身死的准备。
一个抱着赴死之心来接替孙传庭的吴甡,怎么可能在最后关头自毁清誉。
这就是宋献策不信的地方。
可宋献策不信,李自成信了,牛金星信了。
牛金星当即道:“按照宋先生的想法,吴甡这是诈降,那我倒是想听宋先生分析一二,吴甡这般诈降,又是如何准备呢。”
“是要大开城门,把我大军诱骗到潼关里面去吗。”
这话一出,众多武将纷纷大笑。
潼关都这个情况了,大军入城,根本没有伏击的可能,而且潼关最强的防御就是城防,作为军事重镇,没有巷战的说法。
只要入了城,就等于完全掌控了。
宋献策有些难受,因为军事是他的弱项,他也不懂吴甡在谋算什么,只是从人心的角度判断,吴甡不会这么干脆。
但这些话说出来又没有多大意义,至少从目前的情况来看,主动权都在大顺手里。
于是也不开口了。
李自成则安抚了一句:“宋先生多虑是好事,但也不要太过忧虑了。”
“人就是这样,越老越怕死,大明的这些官员,你又不是没见过,都说慷慨赴死,可是等刀架在了脖子上,谁不是跪地求饶?”
“就算吴甡有什么伎俩,咱们接着就是,任他也翻不出什么风浪来。”
“没有了孙传庭,潼关士气崩塌,即便吴甡有诈,潼关也撑不了两天,这倒是跟宋先生猜测的不错。”
“可能唯一出乎宋先生意料之外的事,就是吴甡此人,身为阁老,实则也是虚名之辈。”
牛金星笑着附和道:“其实吴甡的品信,这点早有计较,其本身就是贪生怕死之辈,否则当初也不会一而再,再而三的辞官了。”
李自成跟牛金星两人,你一句我一句,说得宋献策是哑口无言。
见宋献策不语,牛金星心里顿时多了几分得意。
这次的功劳,大概是跟宋献策无缘了。
便随着跟李自成说起方才之事。
“陛下,吴甡提的那些条件,不知陛下如何处置?”
李自成想了想,说道:“陕西是我大顺日后根基,追赃助饷,确实不利于我大顺扎根陕西,但那些贪官污吏,自然该治罪的还是要治罪。”
这话一出,刘宗敏等一众武将眼中发亮。
这不就跟在北京城的套路一样吗。
说是没有追赃助饷,但还是可以捞钱的,只不过换个名义而已。
真要一点都不捞,都没法给底下的弟兄们交代。
顾君恩比较实诚,问道:“陛下,若缓行追赃,大军粮草从何而来?将士血战半月,若无犒赏,恐生怨言。”
李自成沉吟道:“先拿府库官银犒军,其余之事,拿下潼关再说。”
牛金星问道:“吴甡想要明日出城,是否放行呢?”
李自成肯定道:“自然要放的,不管吴甡怎么想,但只要他走了,潼关必定是军心溃散,哪怕孙传庭醒来,也无济于事。”
关于这一点,李自成还是看得很透彻的。
吴甡是阁老,来潼关是为了稳定军心的,潼关能坚持这么久,跟吴甡在也有很大关系。
相反的是,一旦吴甡开始跑路,这军心自然就开始溃散。
牛金星再问道:“陛下,那先前说的,关于通传之事?”
李自成道:“就按他们的意思来,明日朕便下旨,通传天下,取消追赃助饷之事,传令下去,放开南边通道,明日就让吴甡离开潼关吧。”
牛金星当即拱手:“陛下圣明。”
大帐内武将们纷纷拱手:“陛下圣明。”
李自成嘴角逐渐翘起。
----
潼关。
听到周守义返回,吴甡跟孙传庭,连忙召见。
“卑职不如使命,按照阁老的嘱咐,如今李自成等人,已经确信了请降献城之事。”
“至于阁老跟督师所担心的洪都旧事,全程没有提起,牛金星更是没有察觉半点异常,相反很是开心,跟卑职还谈上了交情。”
说到这里,周守义微微一顿,回想先前的情景,讲述道:“唯独宋献策,此人言语中带着很不信任,似乎从一开始,就觉得卑职是诈降。”
说完,周守义又把自己去到李自成大帐的情况,详细的说了一遍。
孙传庭听完,感慨道:“我这身子骨,倒是让他们全信了,竟然都没有任何怀疑。”
一句就把关键点出来。
李自成等人为什么确信,就是因为孙传庭的身体。
对于孙传庭病倒这件事,根本就没人怀疑,正是建立在这样的基础上,后续的一系列都顺理成章了。
吴甡笑道:“如此看来,确实能为我军争取几日时间来。”
“至少明天老夫出城,就能缓过一日。”
“就算后日察觉不对,他们也不会立即攻城,可能还会迟疑一日,如此至少有了三日时间来休整。”
周守义想了想道:“到第三日时,卑职还可出使一日,想必还能再拖一日。”
吴甡摇头道:“老夫知道你的想法,是想用自己当人质,再缓过一日,但这并没有太多不要。”
“三日时间,已经足够休整,再多一日用处也不大。”
话是这么说,但周守义很清楚,这是阁老不想让自己冒险。
在第三日去出使,已经不是风险大不大的问题,而是自己把自己交给李自成,怎么被处置的问题。
当然,换个角度去看,以周守义一个人的性命,换取潼关一天的时间,这是非常值得的。
但吴甡不是什么酷吏,作为阁老,老成持重,没有一味牺牲部下的道理。
像是周守义这样的人,吴甡其实是很看好的,也不想其去牺牲。
一来是吴甡很欣赏周守义。
二来,将士战死沙场,是本分,使者主动赴敌,是忠勇。
哪怕周守义自愿请命,是他个人选择。
吴甡点头,性质就变了,变成朝廷重臣刻意安排下属送死。
周守义沉声道:“卑职性命不值一提,潼关之重要,远在卑职性命之上,还请阁老准许。”
吴甡有些生气的说道:“老夫说了不许,便是不许,这件事不用再提。”
孙传庭也赞同道:“吴阁所言不差,守义,莫要再争。”
“你能深入闯营,周旋于李自成、牛金星之间,已是大功一件。若第三日再入敌帐,便是以身饲虎。”
“我潼关要的是能谋事、能察敌的干吏,不是白白送出去的性命。”
周守义仍不肯罢休:“督师,多这一日,城上女墙可补,火药可运,溃兵可整。成败之差,往往就在旦夕之间。万一三日之内不能备妥,潼关危矣。”
吴甡手重重按在案上:“真到那一步,就是天命,老夫也认了,是敌我兵力悬殊,不是少了你这一趟出使便定生死。”
“老夫身为辅臣,督师掌关中兵马,可令士卒登城死战,却不能亲手遣一忠良,自投贼营。此例一开,往后军中人人自危,谁还敢为朝廷出使?”
周守义嘴唇紧抿,依旧不甘:“可若是三日之后,城防依旧不足,城破之时,我一样要提刀巷战,终究是一死。同样是死,为何不能换这一日?”
吴甡长叹一声:“死在城头,是守土殉国,名留青史。死在闯营帐下,是被我等当作饵诱敌。二者,天差地别。”
“我等可以承受兵败,却不能败坏立身之本。守义,你的忠勇,老夫记在心里,但此事,绝无商量余地。”
话到这里,吴甡吩咐道;“明日守议你就代替老夫出城吧。”
周守义一愣,连忙道:“阁老,卑职....”
“这是军令,周守义,你要抗命不成?”
周守义苦涩道:“卑职遵命。”
守潼关无疑是生死存亡,但这个时候替代吴阁老离开,就是一条生路。
这生路不是周守义想要的。
孙传庭安抚道:“此次出使,你能让李自成等人信服,便就是大功一件。”
“无论潼关后来如何,你的功劳是毋容置疑的。”
对于吴甡的意思,孙传庭也很认可。
周守义已经为潼关付出了这么多,现在离开潼关也是一件好事。
因为如果潼关真的被破了,李自成等人,必然会拿周守义泄愤。
吴甡缓了缓语气,说道:“守义,你也不必太过愧疚,明日你代替老夫出城后,离开贼军视线,便速去找黄得功,把潼关这里的情况告诉他们。”
“如果黄得功能够早一日抵达潼关,那跟你出使贼营,又有什么区别呢。”
“只要黄得功的三万大军一到,我潼关才是真的固若金汤,可是明白?”
周守义深吸一口气:“卑职遵命。”
吴甡点点头:“退下吧,早些准备,明日出城。”
“是,卑职告退。”
等周守义走了后,孙传庭这才感慨道:“我大明士子,若都如守义如此,何愁江山不复。”
吴甡笑道:“伯雅,你这么说,可就有些偏颇了。”
“似守义这般,在我大明不说多,但也绝对不少。”
“你真该去南京看看,今日之大明,于昨日之大明,已然是完全不同。”
“太子殿下在南京实行新政,如今已是有了天翻地覆的变化,尤其是讲武堂,起初不少士子还很嫌弃,如今是纷纷加入。”
“这天下江山,从前是我大明所有,往后也必然是我大明所有。”
孙传庭很是期待:“不知我还有没有机会,看到那一日。”
吴甡笑道:“放心吧,伯雅,有喻老在呢,自能保你无恙。”
“等回了南京,你就好好享福吧。”
----
次日一早。
周守义就带着上千兵马,准备出发。
但马车却不只是准备了一辆,而是五辆马车。
这就是另外一层设计了。
从潼关往湖广方向,主路就是东门这一条,但其余全是险绝山间小道,不能作为使者光明正大通行的路线。
这里就存在另外一层考虑。
现在跟李自成说的是,吴甡要出城,但要是在李自成的眼皮子底下。
而实际上,吴甡自然是不会出城的。
那么如果李自成非要检查怎么办?
所以就有了现在的障眼法。
五辆马车,每辆随从两百将士。
潼关东门城外。
李自成也在等候着。
天亮没多久,就看到城门开了。
周守义坐在马上,向着大营过来,身后跟着一辆马车,簇拥着两百名将士。
“见过陛下,牛丞相,宋军师。”
翻身下马,周守义笑着拱手见礼。
李自成看了眼后边的马车,疑惑道:“不是说一千将士吗,朕看着,怎么才两三百之数。”
宋献策在旁则道:“陛下久望吴阁老声名,还请阁老下车一叙。”
周守义有些不好意思的说道:“陛下恕罪,阁老心中尚有顾虑,故而做了一番安排。”
一句话落,李自成眉头猛地一皱。
“吴阁老莫非不想跟朕见面不成?”
周守义也是很直接的说道:“还请陛下见谅,阁老身为大明内阁辅臣,一旦踏入大营,便极易生出变数。”
“且阁老与陛下见面,对阁老的名节也是有损的,日后阁老还需在南方朝廷下生活,这些担忧,还请陛下理解。”
“如今陛下大军密布,一路哨卡重重,恐有士卒贸然拦阻。阁老担心被强行拦下,逼来与陛下相见,故而分设五驾马车,每车配两百护卫,分批次陆续出城。”
“方才这一队,只是先行的第一乘。余下四驾车马与护卫,此刻还在城内依次整装,稍后便会沿着这条路,缓缓行来。”
李自成目光一沉,看向那垂着厚帘的马车。
“分作五车,若是朕真的想烂,五车又有何用?”
周守义笑着道:“还是有些用处的,阁老随行幕僚、文书、家仆与随身细软,尽数分置各车之内,阁老本人便在五车其中一辆。”
“布设疑车,就是防沿途哨骑强行拦车搜检,无人能提前锁定阁老在哪一驾。”
“按照阁老的吩咐,马车每大半个时辰一辆,前行的马车先行过半后,便马上派遣骑兵回来汇报,汇报安全会行下一辆。”
“如此最后一辆马车离开时,第一辆马车已然走了四个时辰左右。”
李自成听完,只感觉一阵无语。
这吴甡实在是太狡猾了,都说读书人的心眼子多,果然能当上阁老的,都是老狐狸。
让李自成有一种面对刺猬的感觉,无从下手。
当然,李自成确实也没有要阻拦吴甡的意思,本意就是放其离开,也是真的想见一见吴甡,倒也没有其他的想法。
按照现在周守义的说法。
五辆马车,四个多时辰,从清晨一直到黄昏。
足足一天的时间,根本来不及阻拦。
就算想阻拦,跑到一半的吴甡,也可以骑马逃跑。
但也不是完全没办法,那就是赌,赌吴甡坐的是哪辆车。
有可能是第一辆,也有可能是最后一辆,也有可能是中间的。
可一旦赌输了,事情就麻烦了。
因为献城的关键在于,吴甡带来的三千将士,现在带走一千,还有两千。
如果不能确保吴甡安全离开,这些将士肯定会死守。
不是说忠诚,而是条件的问题。
李自成能对吴甡出尔反尔,那么先前答应的条件自然也能出尔反尔。
这里头就涉及到了杀降的问题。
谁也不想把自己的性命交给别人,与其如此,还不如拼死一搏。
牛金星在旁低声道:“陛下,咱们就不要节外生枝了,吴甡这人既然请降,必也是怕死的,弄出这些歪歪绕绕来,也是为自己性命名节考虑。”
宋献策也没说话。
因为他的注意力被吴甡骚操作给吸引住了,陷入了自我怀疑。
昨天晚上的时候,宋献策还在想吴甡的阴谋诡计,没想到今日看到这么一出。
这下就真的在怀疑,自己是不是想多了。
毕竟就现在的情况看来,吴甡为了自己能够安全离开,真的是花费了很多心思。
周守义一直在小心观察几人。
看到宋献策的神情,心中暗笑。
不过是一江湖术士,能到今日,确实是有几分本事。
可你现在面对的,是从大明百万士子中,千军万马独立桥里,一路拼杀上来的阁老。
大明这么多读书人,阁老就是天花板了,见识过的阴谋阳谋,根本不是可以想象出来的。
官场的权谋斗争,跟市井小民完全是两个概念,那是你死我活的争斗。
李自成看了眼宋献策,见其没有异议,也就不多说什么了。
便道:“周使者是打算随第一辆车走吗?”
周守义笑道:“自然不是,在下是随着最后一辆马车离开。”
听完,李自成微微点头,也没什么好多说的了。
只要潼关能到手,这些都不是事。
李自成交代了一声,就让牛金星作陪,安置了一些酒菜,让周守义自己在这里等着。
作为大顺皇帝,李自成自然不可能一直陪在这里。
牛金星倒是觉得不错,感觉跟周守义很是聊得来,因为不存在权力利益的纠葛,自然就没什么矛盾可言。
周守义自然是配合,也乐得了解一些闯贼的情况。
牛金星最在意的就是文人地位,这是他的心结。
牛金星先举杯叹气,说起当年在河南应试、遭乡宦欺压,感叹大明朝堂党争不断,文官互相倾轧,有才之人被埋没。
“周兄出身国子监,身在中枢近侧,应当深知。大明朝堂,向来党争不休,东林、浙党互相撕咬,有才之士动辄构陷,空耗国力。如今南京太子新设讲武堂,那些老牌进士,可甘心和武人同列?”
周守义浅饮一口:“旧习气难消,不少老臣固守旧见。但太子新政,大势已起,年轻士子想法早已不同。”
牛金星对于如今南方朝廷的情况,还是很有兴趣的,于是连连追问。
周守义也说一些情况,不过都属于大众层面,算不得什么秘密。
这些事牛金星也知晓一些。
其中聊得最多的,还是关于太子的事情。
牛金星也感叹,这位太子的横空出世,真的是挽救了大明。
牛金星看中周守义的才干、口才。
借着闲聊,试探周守义日后打算。
“吴阁老南下之后,周兄打算何去何从,真就在国子监一直待着?”
“若是周兄愿意留在大顺,凭周兄的才学,必然可身居高位,不再困于腐朽南明朝堂。”
周守模糊应答:“在下不过是阁老麾下一无名之士,进退皆凭阁老安排,不敢自作主张。”
牛金星也就客气说说,自然是不想周守义过来的,也知道周守义不会来。
说到底,哪怕说李自成已经称帝了,但在牛金星的心里,这天下还是属于大明的。
周守义有大明的路子,阳光大道不走,来自己这边的独木桥干嘛。
这么一直聊到差不多日落时分,直到最后一辆车从潼关东门出来,周守义这才起身:“牛兄,告辞。”
牛金星拱手道:“周兄,一路顺风。”
周守义点点头,翻身上马,随着马车离去。
李自成是信守承诺的,全程没有对马车动手,也没有派人特意盯着。
周守义也不怕的,马车上早就准备了‘起火’。
这是用来升空警示的烟花,但跟后世电视剧炸开一大团彩色礼花的信号弹不一样。
更类似于后世的冲天炮,能炸响,有不小的动静,很远能听到。
如果有什么意外,马车不仅有骑兵相互对接,也会炸响‘起火’。
没响,说明一切安全。
李自成也没多想,按照约定是后天献城。
今日是吴甡离开,然后第二天先走一天,避免被追击,第三天就可以献城了。
这两三天时间,李自成觉得没问题。
而他不知道的是,潼关城里,正在紧锣密布。
城防抢修是最高优先。
修补城墙缺口、加固女墙,调集民夫、匠役连夜补筑。
锤柄裹毡,减少敲击声响,砖石不从东门城头搬运,全部走城内巷道转运,避开闯军哨骑视线。
东门垛口故意不全力修缮,维持残破样子,营造守军无心守城、坐等献关的假象,专门给城外哨骑看。
滚木、擂石、拒马分批运上南北、西城城头,分垛口码放。
大小药罐、火药包、铅弹、火绳清点分装,藏在垛口掩体之后,就近备给鸟铳、佛郎机守军。
包括加固内门闸板、预埋断门木,清理瓮城通道,暗中布置伏兵与障碍。
诈降的事情,其实在潼关不算什么秘密。
首先是地理位置,让潼关本身就是封闭囚笼,天然隔绝消息。
而且潼关里面,也没百姓,除了民夫就是军队。
所有士卒的家眷,都迁徙到了西安去了。
消息只在城内流转,根本出不去。
唯一暴露的隐患,就是周守义这一千出城的士卒。
但这些士卒都是从南京来的,家眷全在南京,加上都已经离开,不可能会主动泄密。
因此现在的李自成,完全是被蒙在鼓里,还在等待着潼关献城。
唯独宋献策,一直觉得总有蹊跷。
晚间睡觉时,在床上翻来覆去,总是睡不着。
一种很奇怪的预感,总感觉自己是不是忽略了什么。
可仔细一想,又察觉不出什么问题。
但作为江湖术士,宋献策对这种第六感是很讲究的,认为这种上天给的一种警示。
不过仅凭感觉,很难说服陛下。
“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吴甡已经离开了,孙传庭正在病重,就算不献城,也能轻易攻打下来吧。”
“可为什么,总觉得有些蹊跷呢。”
半夜睡不着,宋献策起来,跑到高处去看城墙上的情况。
借着月色,隐约能看到城头上,守军稀稀疏疏,没什么防备的意思。
可即便这样,宋献策还是睡不着。
(https://www.lewenn.cc/lw60101/46536948.html)
1秒记住乐文小说网:www.lewenn.cc。手机版阅读网址:m.lewen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