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枪打出头鸟

苏婉柔在沈公馆碰了钉子，自然在要好的闺蜜圈里没少吐露。抱怨，她可不会矫揉造作的巴巴的跑去说她那个表妹的坏话，只会用那种无奈又委屈的口吻，带着三分担忧七分“为你好”的架势，说些似是而非的话。

“唉，你们是不知道，我那个念一表妹，从小流落在外，吃了不少苦，性子是有些……古怪。砚舟哥哥心疼她，凡事都依着，我也不好说什么。就是怕她在外头，不懂规矩，闹了笑话，丢了沈家的脸面……”

“她啊，心思重，话又少，整天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我想亲近些，带她见见世面，她倒好，躲着我。看来是外头待久了，见谁都一副生分样。”

“模样倒是清秀，就是那身板，那做派……到底是缺了正经教养。你们见了可别笑话……”

这些话，轻轻巧巧地落在她那些心思玲珑的闺蜜们心里。她们未必全信，但对这位神秘的、据说被沈砚舟“宝贝得紧”的沈家小姐，好奇心是有的，隐隐的、掺杂着对苏婉柔处境的同情和对“外来者”本能排斥的情绪，也是有的。

谁也没想到，会在圣玛利亚女中遇见这位“沈小姐”。

最先认出念一的，是苏婉柔最要好的闺蜜，林茜。父亲是银行经理，家境与苏家相仿，人也生得伶俐，最懂看人眼色。那天课间，她在走廊里远远瞥见一个低着头匆匆走过的瘦小身影，觉得有点眼熟。等看清那张侧脸时，林茜心里“咯噔”一下。

她没声张，悄悄特意注意了几天，确认了这就是沈念一，而且看起来，就是个沉默寡言、独来独往、甚至有些畏缩的普通插班生，丝毫没有苏婉柔暗示的“被宠得无法无天”的样子，反倒处处透着股与这所贵族女校格格不入的小家子气和局促。

林茜的心思活络开了。苏婉柔的委屈，她是看在眼里的。若能替婉柔“出出气”，既显出自己的义气，说不定还能在沈家那位大人物面前……留个印象？再不济，看场热闹也好。

她悄悄把这个“发现”告诉了小圈子里另外两个与苏婉柔交好的女孩，一个叫李曼儿，父亲是洋行买办，一个叫周莉莉，家里开着绸缎庄。三个女孩子凑在一起，对着远处独自坐在花园长椅上看书的念一指指点点，眼里闪着兴奋又轻蔑的光。

“就是她？婉柔姐说的那个表妹？看着也不怎么样嘛。”  周莉莉撇撇嘴。

“嘘，小声点。”  林茜压低声音，眼里却带着笑，“婉柔姐心善，不好说。咱们可得‘帮’着点儿，让有些人认清楚自己的位置，别以为飞上枝头就真是凤凰了。”

“就是，瞧她那身新衣裳，料子倒好，可惜穿在她身上，怎么看怎么别扭。听说以前在码头那种地方混，说不定……”  李曼儿掩嘴，发出意有所指的轻笑。

最初的议论，只是在小范围内窃窃私语，带着恶意的揣测和挑剔的眼光。念一能感觉到那些落在身上的不善的目光，听到经过她身边时故意加重的、含义不明的嗤笑。她攥紧了手里的书，指甲掐进掌心，强迫自己不去理会。码头的经验告诉她，这种时候，越表现出在意，对方越来劲。

然而，她的沉默，被当成了怯懦。

版本越来越离谱，细节越来越“生动”。

“听说了吗？新来的那个沈念一，以前是码头上的小偷！专偷货船上的东西！”

“何止啊，我听说她还给地痞流氓当过眼线，身上说不定背了案子呢！”

“看她那样子，阴沉沉的，肯定心里有鬼。也不知道学校怎么想的，把这种人弄进我们学校……”

“就是，拉低我们圣玛利亚的档次。跟她同班，真倒霉。”

这些议论，不再仅仅是背后的指指点点。开始有人“不小心”撞掉她的文具盒，有人在她回答问题时故意发出嘘声，有人在她课桌抽屉里放死虫子。

林晚试图帮她，替她辩解几句，立刻会被罗茜她们阴阳怪气地堵回去：“林晚，你这么护着她，难不成你以前也跟她是一路的？”

林晚家境普通，不敢真的和罗茜她们硬顶，只能歉然地看念一一眼，默默走开。

念一依然大部分时间沉默。

沈砚舟教她规矩，给她体面，但没把她骨子里那点求生的悍气磨掉。

在一个午后。念一去洗手间，刚进去，就听见隔间外面林茜、李曼儿和周莉莉肆无忌惮的笑谈。

“哎，你们说，沈先生那样的人物，怎么会有这么个上不得台面的妹妹？该不会是……从哪里捡来的阿猫阿狗，充数的吧？”

“谁知道呢，说不定是看着可怜，捡回来当个玩意儿养着。你们没见婉柔姐都愁成什么样了，好好的表哥，被这么个人占着。”

“要我说，沈先生也是心善。这种人，就该哪儿来的回哪儿去，码头、乞丐窝，才是她该待的地儿。穿身好衣裳，就以为自己是大小姐了？我呸！”  话语刻薄。

洗手间的门被“砰”地一声推开。

念一站在门口，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一双眼睛，黑沉沉的，像结冰的深潭，冷冷地扫过瞬间僵住的三人。她慢慢走进去，拧开水龙头，慢条斯理地洗手，仿佛她们不存在。

林茜被她看得心里有点发毛，但仗着人多，强作镇定，嗤笑道：“看什么看？说的就是你！怎么，不服气？”

念一关上水龙头，抽出旁边擦手纸，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擦干，这才抬眼，看向林茜：

“我是不是沈砚舟的妹妹，你有哪门子的能耐？轮得到你一个外人，姓林的，来说三道四？”

林茜没想到她敢直接顶回来，还点出她的姓，脸一红：“你！！”

念一语气平淡，目光转向李曼儿和周莉莉，“还有你们。这么爱嚼舌根，是家里的饭吃不饱，还是爹娘没教过你们，别人的家事少插嘴？”

“沈念一！你嚣张什么？！”“别以为进了沈家门就真是千金小姐了！谁不知道你以前干的那些偷鸡摸狗、见不得人的勾当！脏死了！”

念一忽然笑了。

“我干过什么，你是说的很清楚啊，莫非是自己干过？”她往前走了一步，明明比李曼儿矮，眼神却带着居高临下的睥睨，“倒是你，李曼儿，上个月在霞飞路那家新开的洋装店，偷拿人家两条丝巾，塞进包里以为没人看见的事，要不要我现在帮你宣扬宣扬？”

李曼儿的脸色“唰”地白了，眼睛瞪得老大，像是见了鬼。那件事她做得极其隐秘，连她母亲都不知道，这个沈念一怎么会……

念一不再看她：“周莉莉，你上星期不是还在吹嘘，你爹新进的那批英国绸缎多紧俏吗？怎么我昨天路过你家绸缎庄，看见伙计正愁眉苦脸地跟退货的客人赔不是，怎么，是干着什么不可见人的勾当吗？”

周莉莉的脸也白了，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林茜又惊又怒，指着念一：“你……你胡说什么！你污蔑！”

“是不是污蔑，你们自己心里清楚。”念一收起那点冰冷的笑意，眼神重新变得平静无波，却更让人心底发寒。

她顿了顿

“由着你们这些吃饱了撑的、拿别人家事当下酒菜的东西欺负，你们当我是谁”

“再让我听见一句不中听的，”“我不介意让你们知道知道，码头长大的人，是怎么讲‘道理’的。”

说完，她不再看她们一眼，转身，走出了洗手间。脚步声不疾不徐，渐渐远去。

留下三人面面相觑，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李曼儿和周莉莉眼里是货真价实的恐惧和后怕，她们那点不光彩的把柄，怎么会落到这个“野丫头”手里？

“她……她怎么知道……”  周莉莉带着哭腔。

“闭嘴！”林茜烦躁地低吼，胸口剧烈起伏。

念一回到教室，坐下，拿起书，指尖却有些微微发抖。不是怕，是一种发泄后的虚脱，和深埋的委屈。但她没有哭，也没有再露出任何异样。

晚上，沈公馆。

饭桌上，沈砚舟照例询问学校情况。念一沉默了一下，说：“有几个不识好歹的，特意撞上我的枪杆子，没办法，只好拿她们开刷了”

“哦？”沈砚舟抬眼。

“没什么，就是让她们知道，我，不是随便什么阿猫阿狗都能议论的。”念一语气平静，甚至给自己夹了一筷子青菜。

沈砚舟拿着筷子的手顿了顿。

冷笑了一声

“嗯。”他应了一声，也夹了块排骨放到她碗里，“吃饭。”

他明白，他这个妹妹，可不是个软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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