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四十二章 五脚蟾蜍

“你们这是压山，抬棒槌？”邱爷看了眼撮罗子问道。
　　向登峰没答话，看着赵江。
　　“嗯，跟我爸他们压山。”赵江没有瞒住回答，“天亮就回去了。”
　　邱爷点了点头，没再问具体的收获，只是继续饮酒。
　　邱爷是长辈，赵江他们就陪着吃喝。
　　邱爷确实是有烦心事的样子，下酒下得很快，脸色很快红了起来，说话都带着一股酒气。
　　最开始赵江他们还能接上话，后面邱爷就醉醺醺的，前言不搭后语，嘀嘀咕咕不知道在说啥，时不时抬头看天。
　　“邱爷？邱爷？”赵江摇了摇他，转头对向登峰说：“睡着了。”
　　邱爷斜靠着，一长一短打起了噗鼾。
　　没办法，赵江两人扶他进了撮罗子，让他睡得舒服些。
　　“江儿？”王竹迷迷糊糊地挣起身，抹了把脸，“你们这是干啥？”
　　“碰到邱爷了，不知道碰到啥事，喝醉酒了。”赵江解释了一遍。
　　“肯定是往事呗。”王竹看了眼睡死过去的老爷子，“这岁数了，就是想以前的事都能坐一天。”
　　王竹醒了也没接着睡，起床帮忙去弄早饭，收拾东西。
　　陆陆续续剩下的人也醒了，见着邱爷在睡觉都略感诧异，但轻手轻脚的没弄出太大动静。
　　没想到，他们正吃着早饭呢，迎来了不速之客。
　　不是一个，而是一群。
　　五六个人臭着脸，一言不发地走来，为首的是个裹着黑灰头巾的男子。
　　而且赵山他们后方也靠了三个人过来。
　　来势汹汹，不像好人。
　　赵山和兄弟向志明、王竹对视一眼，都不动如山，安安静静地继续吃早饭。
　　他们靠在大腿上的五六半可不是吃素的。
　　有赵山他们拿把，赵江也没把虎视眈眈的人当回事，和向登峰有说有笑，还散烟来抽。
　　揣着狠架子来，却被人这样不给面子的无视，这一大帮子人好不尴尬。
　　“喂！喂！”
　　那伙里有个年轻的，耐不住性子喊起来，赵江他们压根不带搭理。
　　“说你们呢，耳朵聋了是吧！”年轻人恼了，声音又大了几分，几步就想上去。
　　赵山脸没朝向他，手却搭在了五六半的枪把上。
　　黑头巾的汉子大概五十多岁，眼皮一跳，忙猛地拉拽住年轻人。
　　“叔，你拦我干啥？”年轻人还不忿，“跟他们废话啥？”
　　被喊叔的人叫马磊，一巴掌甩了过去，沉着脸，“这里没你说话的份！滚回去！”
　　年轻人挨了打丢了面，迎上马磊的目光却不敢造次，咬着牙默默退了回去。
　　他摸了摸怀里，寻思不就是枪吗？有啥了不起的，他也有。
　　马磊在吃喝着的几人身上扫视了一番，目光在一棵棵枪上多停留了几秒，最后看向感觉像管事的赵山。
　　“爷们儿，我们是马三爷家的，敢问你们是哪路的？”马磊客客气气地问。
　　听到这人问话，赵山又晾了他几秒，才似笑非笑地看过去，“马三爷家的？没听说过。”
　　那伙人里又有不忿的，被马磊拦住了。
　　“爷们儿，你们不是我们这个行当的吧？”马磊看了眼立在撮罗子旁由三块石头搭成的老爷府。
　　“这块地归我们三爷家的，你们在这儿压山，坏了规矩。”马磊说道。
　　有一说一，看着赵山几人，识人有数的马磊不想惹，这几个人面相都不善。
　　马磊会打时看点儿面相，眼前这伙人，尤其是那位不言不语抽烟的浓眉年轻人，煞气贼重！
　　“什么规矩？谁定的？这山场归你们家不成？”王竹吼道，“许你们放山，不许我们放山？”
　　“我们在这儿多少年了，也没见过你们啊？哪个屯的？谁是这马三爷？你让他过来说。”向志明说道。
　　“你特么怎么说话的？”马磊这帮人有出声的，“这片场子少说有七八年都是马三爷家的！我们不过晚上山几天，哪儿钻出来的猫猫狗狗？”
　　“什么三爷二爷的？”向志明唾了口沫子，“我们特么是山神爷家的，想碰一碰？”
　　“怕你不成？”
　　“你哪儿的人？敢这么跟我们马叔说话？”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何况是棒槌这种大财。
　　他静了静气，说道：“爷们儿，都是辛辛苦苦上山挣钱，和气生财。你们现在下山，不管抬到什么货都能带回去。”
　　“要是不行……”马磊眼里闪过狠戾，抬抬手，身后的人亮出来，他们手上也拿着三四个被布裹着的长条东西。
　　气氛陷入一种微妙，两拨人都没有说话，心里却在考量轻重。
　　真动起手来，情况就没那么好控制了。
　　赵山不露声色地看向儿子，关于马磊说的规矩、地盘，他心里是没数的。
　　真要按人家说的那样，理亏的还真是自个儿。
　　赵江沉思片刻，朝他爸轻轻点了点头。
　　他们本来今天就要下山，马家的人不知道这片山场已经被他们压得不差了，老祖宗大货都在他们手上。
　　他们真扎窝棚待上十天半拉月的，最多就捡点骨头渣子，抬点儿三花巴掌啥的，没必要争这场没利的冲突。
　　见赵江做了决定，赵山也不言语，挥了挥手，众人起身麻利地开始收拾东西，准备下山。
　　马磊呼了口气，庆幸少了一场争端。
　　但那个年轻的人就不这么想了，觉得是赵家人怕了他们，在他们收拾时一直冷眼看着。
　　他嘴里也不干净，还记着刚才挨的一巴掌觉得丢了面，和身边的人说话都带着讥讽，企图给自己补点儿。
　　“每年都能碰上这种泥腿子外行，真以为棒槌是随随便便能抬出来的？”
　　“闭嘴！”马磊没好气地喝，年轻人脸上还是不服气。
　　向登峰气不过，郭岳更是攥着拳头想与其争论。
　　赵江拉住两人摇了摇头，身怀重宝，早点落袋为安的好。
　　瞧这参帮的组构，不像是沾亲带故，更像许多不相干的人凑在一块儿，指不定就有没家没业的光脚汉。
　　他们几人都幸幸福福的，和他们争个啥。
　　大哥表态了，向登峰和郭岳也只能忍住愤怒，年轻人的眼神却愈发轻蔑起来。
　　人参包子都收在了挎兜中，但由于数量多，体积又不小，每个人身上分散开都是浮囊浮囊的。
　　马家的人看着，眼神又有了变化，互相交换眼神，好几个人眼里赤裸裸流出贪婪，死死地锁在赵家几人身上。
　　这是抬了货，还不少啊？
　　边棍对头棍马磊使了个眼神，马磊果断地摇摇头，唇语道：“让他们走。”
　　“唔？你们这是要走了？”赵江轻轻拍醒了邱爷，老爷子伸了个懒腰，接了赵江的烟走出来愣住。
　　“这啥阵仗啊？你们认识？”邱爷一点不怂对面人的眼神，跟他们对视。
　　赵江生怕这脾性爆的山狗子跟人起冲突，忙拉了他，凑近说：“碰到的，不认识。邱爷，咱走啦。”
　　“哦。”邱爷眼睛盯着领头的马磊多看了几眼。
　　“这人怎么瞅着有点面熟呢？”马磊瞧邱爷的面，总觉得在哪儿见过，却死活想不起来。
　　一切归置妥当，赵江他们就往下走，马家的人分立两边，一言不发地注视。
　　“你干啥？”
　　突然，马帮那个挨了一巴掌的年轻人扯住郭岳的挎兜带子，使力一拉。
　　郭岳下意识地和他对抗，拉扯中，挎兜倾斜，从其中滚出了好三四个人参包子。
　　变化之快，两拨人都没反应过来。
　　猜测是一回事，实际看到又是另一回事。马帮好几个人脸上表情都变了。
　　看到挎兜下边还多的是货，瞥到一眼的年轻人眼睛红了：“大伙儿，我们的棒槌全被他们抬了！不能放他们走！”
　　赵山几位老道行反应极快，刷地就立起枪口，指向马家的人。
　　马帮拿枪的几个也露出了枪口，现场的气势瞬间变得剑拔弩张。
　　“你刚才说的话还能算数不？”赵江端着枪，慢慢地挪动脚步调整站位。
　　对面的人三棵枪，但没有一个是连发的五六半，老式的洋炮、双管，还有一把自制弹药的猎枪。
　　“大老爷们儿，说出来的话当放屁了？”赵山摩挲着扳机，“要是管不好手底下的人，我来替你管管。”
　　“算数！”马磊几步走上去，重重给了年轻人一巴掌，“有你张嘴的份不？下回别想跟着上山！”
　　他又强硬地拉下拿枪的几位同伴，说道：“各位好汉，你们收拾收拾。是我手下的人不对。”
　　赵山几人没放下枪来，护着面色铁青的郭岳，捡了人参包子收好。
　　“还不是不敢动真枪的……”年轻人气不过嘟囔着，这些棒槌特么的都是钱啊！
　　这年头要钱不要命的主多的是。
　　“你说啥？”邱爷也看出来了，这帮子人是来找赵江他们事的。
　　他手按在腰间，冲着嘴还不干净的年轻人说。
　　“咋了？得了便宜，还不能说几句。”年轻人气势很弱地说。
　　下一秒，寒光一闪，邱爷的刀就捅了过去，直冲年轻人的心口。
　　年轻人心一寒，刚刚躲过，邱爷的下一刀就抽了过来。
　　这回没偏，刀尖直接进了年轻人的肚子，鲜血瞬间晕了出来，打湿外衣。
　　年轻人面色咔白，接连退出几步，捂着伤口难以置信地看着邱爷。
　　谁都没想到，这老爷子真敢二话不说地动刀。
　　“谁特么都不许动！”邱爷吼道，他把着刀把，背到年轻人旁边。
　　马磊面皮直抽抽。
　　要知道这人如此不铺衬，真不该带这个短命鬼。
　　见了红，这趟是压不成山了。
　　要不是乡里乡亲的，人是他带出来的，他是真不想管了。
　　“你是马磊，马六子是吧？”邱爷这时出声问，拧了拧刀把，痛得年轻人直哼哼，汗水刷刷地流。
　　马磊一怔，对邱爷的即视感更强了。
　　他在家里排行老六，以前只有熟知他的几个人才会喊他马六子。
　　大家都尊称他一声马把头、马头棍。家里也只有三哥会喊他六子。
　　“老哥，敢问你是……？”马磊问道。
　　邱爷也不回答他问题，“这片山场，貌似也不是三子那小子的吧？”
　　“真以为正主不管，就归你们了？”邱爷眯着眼睛。
　　“你放屁！三子是你能喊的？快点儿把人放了！”
　　“我们都在这儿抬多少年棒槌了，不是三爷的是谁的？”
　　马磊听了他的话却没有接，脑内灵光一闪，模糊地出现一个人影，和邱二重叠起来。
　　只是记忆中的那个人销声匿迹多年，当年的他也更意气风发，身子也更挺拔。
　　“有些年没和那小子喝酒，没成想带出你们这帮子。”邱爷冷脸，摸出一物扔了过去，“马六子，好好瞧瞧这是啥。”
　　马磊抬手制住手下，走上前捧起来。
　　赵江也好奇地瞅，只看到轮廓，好像是个黑乎乎的蟾蜍呢？
　　马磊盯着手上的物件，通体漆黑，黑乎乎的是个五脚蟾蜍，舌头上含着一个铜钱币。
　　沉甸甸的，不是铜不是铁，这是金子做的。
　　马磊凝视许久，恭恭敬敬地走上去，双手把蟾蜍递过去。
　　“我们这就走，这人……”马磊此时完全是跟长辈说话的样子，一点架子不带。
　　手底下的人见惯了马磊的作风，还是头回见他这幅样子，都傻了眼。
　　“也就看你认我这声六子的份上。”邱爷松开刀把，把年轻人往外一推，马帮赶忙有几人扶助他。
　　马磊双手抱住，微微鞠了一躬，挥手招呼人走。
　　“以后我们不会再来这儿了。”马磊说着，带着摸不着头脑，满是气愤的手下走了。
　　他们得赶紧回去给年轻人处理伤口。
　　一路上马磊一言不发，边棍忍不住了：“马老哥，我们受了这么大的憋屈，就这么算了？”
　　马磊剜了他一眼，“那是人手下留情，扎的不是致命地方，不然刚才都交代过去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叹口气：“人家才是这片参场的主，咱招惹不起。就是我三哥来了，在他面前也得规规矩矩的。”
　　边棍心里一惊，“到底是什么路数？我怎么从来没听过？”
　　马磊抽起烟，低低地说了句：“原来李家的二当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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