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28 把她抓来
自入青冥门后至此,她竟还一路相随,此份执着,我着实好奇她想对我说什么。
脑中出现之前所想的那个猜测,已经说过要信任杨修夷,可越是如此,越想把杨修夷拉过来好好问一问,有什么事情非得和我遮遮掩掩。
“姑娘?”唐芊低低唤我。
我回神,看着她的眼睛,说道:“我想出去走走。”
“现在吗?”
我点头,又道:“你若想跟来,便跟来吧。”
我抱着外衣,快步穿过大堂,迈出大门时,听到卿萝她们回来的声音,我回头看去,她们也正抬头看来。
“初九!”卿萝大声叫道。
“我还有事,回来再说。”我说道。
“我也有事,”她叫道,“等等!”
我停下脚步,皱眉看着她。
她动作快,瞬息至我跟前:“你喜欢什么颜色,带着月光白金的色泽可喜欢?或者,素雅极淡的湖绿色?粉色和紫色呢?浓艳或素淡的都行。”
我眨巴眼睛:“你要说的,是这个……?”
“很重要,”她说道,“以及花纹,喜欢缠枝九挑的,还是仙月翠纹,或者行龙戏珠,青鸢白露,玲珑破云?”
“你说的这些我都不知是何模样,”我说道,“我回来再说。”
“别,”她拉着我,“你回答我即可,那边可还等着我呢。”
“你要给我买东西?”
“你回答便是了。”
这不依不饶的模样,似乎我不说就不放过我,我随口说道:“湖绿色的青鸢白露?”
“也行,就这个吧,我也觉得好看。”
我转身要走,她又拉我:“等等!还有呢!”
我皱眉,就要让她别烦了,身后传来一声清脆叫唤:“田初九?”
我一顿。
卿萝她们抬头朝前看去。
是了,刚才卿萝在街头那一声唤我,嚷的确实不小。
不知道为什么,方才分明是我想去找她,可她真的找到我了,却让我无端觉得不安。
我回过头去,看着这个面容清秀,快步走来的女子。
卿萝低低在我后面问道:“这是谁呀。”
我也不知道是谁。
女子在我们十步外停下,眼睛上下将我快速打量一番,说道:“田初九,我找了你很久了。”
“你是谁?”我说道。
“我叫绣笛,你未见过我,但是你应见过我的妹妹,”她走来说道,“我的妹妹是卿湖尊上身旁的婢女,叫锦琴,你可还记得她的模样?”
那个人的模样我记不得了,但是卿湖二字,像是针一样刺入我心口。
“你找我何事。”我冷声说道。
她看着我,又看向卿萝,再转向我身旁客栈,顿了顿,说道:“请问,杨公子何在?”
“你找我何事?”我重复说道,面色沉然。
“我知道你恨我们,”她看着我道,“但此事我需同杨公子先说,待此事了却,你想如何对我,我任凭处理。”
她再度提及杨修夷,我的脑袋嗡嗡的,似一团乱麻。
这时听到唐叔他们出来的声音,还有远处那些赶来的暗人。
我收回视线,尽量用镇定语气说道:“他不在,有任何事,你可以先同我说。”
“他几时回来?”
“你到底何事?”
她仍旧执着:“抱歉,我只能等杨公子回来再说。”
思及她这一路不依不饶追来,骨子理应倔强,继续僵持不见得能问出半分,我索性不问了。
“那你等吧,”我说道,转身朝客栈走去,“你随意。”
迈入大门前,听到她又叫我:“田初九!”
我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沉默一阵,她说道:“我希望在这件事情上,你不要插手。”
我闭了闭眼,压下肚子里的火气,冷冷道:“问你何事,你不愿说,不想理你了,你又让我别插手,你当真莫名其妙。”
说着,我回过头去,居高临下看着她:“你该认识却璩。”
她脸色微白,点点头。
“她死的很惨,”我说道,“是我杀的,既然你非要自投罗网,我不会对你客气的。”
她抬起头,挺直一些胸膛,一副倔强模样:“我说了,我会任凭你处理。”
“别往自己身上加戏,从你自报家门那一刻起,选择权就不在你手里了。”我冷冷说道,转身进屋。
“姑娘!”唐芊追入进来。
卿萝和木萍她们也赶来,唐叔也叫了我一声。
但是他们的声音好像很远,我每一步踩在地上,耳边听到的都是我自己的哭声。
那个年幼弱小的我,被单独囚禁在冷冰冰的暗殿里,娘亲爹爹惨死,家破人亡,我一直哭,嚎啕大哭,那些人一进来便毒打我,虐待我,嫌弃我的哭声烦,他们要割掉我的舌头。
挨了多少耳光,被抓着头发用力拉扯了多少下?
我垂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还曾被人用匕首自手背刺穿过,就那样钉在了桌上。
鲜血淋漓,每一声哭喊都是我刻骨铭心的痛。
云英城相逢,正是我最无能的时候,我眼睁睁看着卿湖离开,什么都做不了。
眼下既然他们不依不饶要追上来,那我不会客气的。
可我不明白,这件事情和杨修夷有什么关系?
她为什么一上来就要找杨修夷?
以及,杨修夷的态度,他竟一直瞒着我……
耳边听到那些暗人要绣笛离开,绣笛不肯。
我停下脚步,不知他们会不会强行动手。
至少于我而言,我不愿让她就这样离开。
“木萍,木桑,”我出声说道,“你们去把她抓起来,关到后院,你们二人看好她,除了我之外,谁都不可以接近她,等杨修夷回来。”
“嗯。”她们应声。
我上楼回房,唐芊和卿萝仍跟着,我想一个人静一静,回头见唐芊过于紧张的模样,我不由心下一紧,说道:“唐芊,你也认识她?”
她的目光局促看着我,又稍稍看向旁处。
“当真认识?”我说道,心中惊诧。
“看样子,是认识了,”卿萝说道,“你也别问了,不用让她为难。”
我看着唐芊,再看了看卿萝,收回视线看向房中摆设,忽然有一种不知今夕是何夕的感觉。
“好吧,”我说道,“我不多问了,你们先走吧,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姑娘……”
“要不我陪你?”卿萝说道。
“不用,”我转头看着她,“我看会儿书,看书能让我平静下来。”
她皱起眉头,似是不信任:“当真没事?”
“没事。”
我朝书案走去,盘腿坐下,翻出我未看完的书:“你们走吧。”
房间陷入一时安静,少顷,唐芊说道:“姑娘,那我先告退了。”
我看着书,说道:“好。”
听到她们离开的动静,我微微抬起视线,有些失神的望着远处屏风上所画的清野梅林之景。
思绪很乱,心里也乱乱的,有委屈,有愤怒,有不解。
耳朵这时微动,听到楼下的动静,杨修夷被几个暗人唤回来了,真快。
唐芊和唐叔用焦灼语气将发生了什么快速说完,他没有说话,抬脚朝楼上走来,我听到卿萝将他喊住,同他说,我现在很平静,他最好告诉我实话,不要再对我有所隐瞒。
我本来还能稳住情绪,一听这话,不知为何,眼眶有些发酸。
没有人知道,我早就留意到了绣笛,一路而来,她靠近我们的每一个脚步,被杨修夷手下所骗的每一个字,我全都一清二楚。
可是,他们没有同我提过,我也没有等到杨修夷所说的解释。
我有过那么多猜测,皆出于对他的信任而让自己打消这些胡思乱想,结果现在,绣笛的身份出来了,是我最最不能接受的身份。
我第一次觉得,杨修夷好陌生,唐芊和邓和他们,所有人都好陌生。
房门被轻轻叩响,我闭了闭眼,深一口气,转眸看去。
他已推开门,自外头迈入进来,黑眸一下找到在房中的我。
一袭白衣,长身玉立,廊上的回风让他衣袂轻扬,飘举如仙。
无声对视一阵,我收回视线,垂头看回我半日不曾翻过页的书,不知该说什么。
他合上房门走来,清冽语声低沉:“初九。”
“如果绣笛没有一直寻来,你会不会永远不同我说。”我说道。
“并非如此,是我没有寻到好的时机。”
“是吗……”我轻皱眉,看着我快要不认识了的书上文字,“有多难以启齿吗。”
他在我书案对面盘腿坐下,我抬眸看着他,他回望着我,眉心轻轻拢着,眸色复杂。
“三年前我四处寻你,一日循着听闻来的线索寻到临风山长亭,和另外二人被琴音所吸引,弹琴之人便是卿湖。那时我不知卿湖身份,他亦不知我的,只当我是拂云宗门里备受器重的一个弟子。另外二人一为云游郎中,一为去臻州寻亲的剑客,我们四人聊的投机,便成了朋友。”
这样的剧情,像极了师父师尊他们云游时的交友,以琴会友,以酒会友,以诗文会友。
可那个人,是卿湖。
我不想干涉杨修夷的交友,我也没有这权利,在我看来,谁都没有资格对任何一个人的个人生活指指点点,那太过越界,可,可我不知如何面对和我至恨之人成为朋友的他。
像是有一个秤砣,沉沉压在我的心头,同时,我忽然想起了许多细节。
“他,是否看过我的画像?”我问道。
“他们三人皆看过。”
“所以在项州去归乡,他让我们去拂云宗门,”我难过的说道,“他认出我是你要找的人,却没有认出我是田初九,他,他生生改掉了我大哥他们的命运。”
“初九……”
“你们知道彼此身份,是在什么时候?”
他凝眸看着我:“在云英城。”
我想起在云英城中与卿湖擦身而过,他却放过了我,原来是这样。
“我已与他断交,”杨修夷低低道,“但我尚未想好如何和你说。”
我垂下眼睛,眼泪忽然不受控制的滚落下来。
他伸出手来,在快触及到我时,我往后躲去。
我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也许是想到年幼的我,也许是想到萧睿,这些与杨修夷无关。
眼泪一颗颗滚下,我忍着不让自己哭出声音,可我真的很心痛。
“初九。”他喑哑唤我。
我没有再说话,完全不知说什么,就像是一张纸,染了墨渍,我用尽全力抹掉,墨渍都在上面了。
一切,果然变得我不认识了。
也许这就是杨修夷迟迟回避,不愿让我知道的原因,这个真相,真的让我无措。
哭了良久,心里面的沉闷没有半点减缓,我想我需要一些时间去适应,但绣笛还在楼下。
她千方百计,不依不饶的寻来,应该不是找我,是找杨修夷,必然又与那个卿湖有关。
我不想再呆在房中,抬手抹掉眼泪,收拾好书案上的几本书,打算去找木萍她们。
起身时他亦起身,伸手拉我:“初九,当初我若先知道他的身份,定不会与他往来,我未曾帮过他任何事情,不曾助纣为虐。”
我含泪看着他:“你若真与他绝交,绣笛为何敢找上门来,赶都赶不走?你的人为何只敢骗她离开,而你一而再,再而三的逃避,不去面对?我再问你,若给你一把刀,要你亲手杀了卿湖,替我报仇,你可愿意?”
“我不会有半分犹豫。”他几乎立即说道。
我摇摇头,眼泪又掉落下来,自他手中抽出我的手:“我不信。”
我转身要走,手又被他握住:“初九!”
我用力抽回,徒劳无功。
他语速有些快:“当时在云英城,他因我之故提前离开,后来我们共同认识的那位郎中写信告诉我,卿湖因云英城一事受了责罚,被毁去修为,断掉了筋脉,所以看着这个份上,我并没有将绣笛强行赶离。这是一码事,另一码事,我心中能分清是非,若有一日能杀他,我不会手软。”
眼泪汹涌潸然,我啜泣道:“现在不要跟我说这些,我听不进去的,你让我一个人静一静。”
“可是……”
“松开我。”
安静一阵,他松开了手。
我头也不回的捧着书走了。
出门看到唐芊她们都在,所有人担忧的看着我。
我觉得这样的场面尴尬至极,抬手抹掉眼泪,掉头朝尽头几间空着的客房走去。
“姑娘!”唐芊低声叫道,小跑跟上来,被卿萝拦着。
“让她独处吧。”卿萝小声说道。
客房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我就地坐在书案前,脑中思绪仍一团乱过一团。
可以见得,他们四人感情应该不错,杨修夷是个清冷清高清傲之人,很少对人交心,他能和人成为朋友,交情绝对不浅。
卿湖在我印象里,是个阴冷残忍之人,在云英城能因为杨修夷而提前离开,之后所受惩罚,他不可能不知道,但仍是这么做了。
我心中一万个清楚明白,这件事情与杨修夷没有关系,可,可我就是接受不了。
窗扇开着半张,屋外天色渐沉,变做漫天铺开的夕阳,余晖自窗棂投来,地上一片橘光。
这里的黄昏很长很长,我便在这样长的黄昏里,看着它一点点消散,化作星海。
耳旁听到杨修夷他们说话的声音,邓和楚钦还有潘叔都在,说的很小声。
本不该偷听,可我控制不住。
邓和声音平静,建议杨修夷直接将绣笛杀了。
潘叔说不行,绣笛该交由田姑娘。
楚钦则说,便去听一听绣笛要说什么。
邓和不建议,说若是如此,田姑娘会更生气。
他们说了很多,杨修夷多数时间沉默,终于开口,他的声音有些嘶哑疲累:“既然已绝交,便要有断交的样子,我不想见这个人,亦没有可见的必要。你们直接将她交给初九,她有任何话,可以去同初九说,初九愿不愿意听,该由初九决定。她的生死也交由初九,这是他们欠下的。”
楚钦低声说道:“可是少爷,卿湖公子毕竟因为你而……”
“初九的腰,是谁斩断的?”杨修夷出声打断他。
我脊背一寒,捏着书页一角的手指微颤。
“正是这位所谓卿湖公子的好友,”邓和冷冷道,“他们皆是心狠手辣之人,少爷当初绝交的没有任何问题。”
敲门声忽的在这时响起。
我收回心绪,看向身后。
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进来的是呆毛的小身影。
进来后,它将门又轻轻合上。
“我没有同意要你进来。”我看着它说道。
“啊?”它脚步微顿,睁着眼睛看着我,“那,呆毛现在出去。”
“不必了,”我说道,“你找我何事。”
“主人……”它小步走来,“听说,你和杨修夷生气了。”
我摇头:“我不是气他。”
“那你生谁的气呢。”
“我不知道。”说着,心底那阵委屈又浮上来。
“这几日,好多人夸呆毛可爱,”它有些别别扭扭的说道,“主人,你要是很难过,我就抱抱你……你多看看我,会不会心情变好?”
“……”
我伸出手指,在它的额头上轻轻一敲:“你的脸皮怎么那么厚呢,想要我抱还得寻个借口让我感谢你。”
“不是的,呆毛是说真的,好多人夸呆毛来着。”
我收回视线,在桌上托着腮帮子,有些难过的说道:“呆毛,我这一辈子,好苦啊。”
“呜呜呜……”它忽的抱住我,瘦巴巴的小脸蛋贴在我身侧。
“……倒是也不至于哭成这样,”我抹掉它当真哭出来的眼泪,低声说道,“我也已很幸运,师父他们待我极好,杨修夷也很疼爱我。”
“我要去抢钱,我要去偷钱,”它哭道,“我要让主人有很多钱,这样就能过上好日子了。”
我沉默一阵,将这个思想品德及其不端的小家伙拎起来,放在书案上。
“不可以,”我说道,“你是瞧不起我,觉得我只能用这样下三滥的方法去得到财物了吗?”
“呆毛没有,主人是这世上最最厉害的人!”
我轻笑:“最厉害的不敢当,但我一定会是最厉害的巫师。”
“嗯!”它用力点头。
我抬手摸摸它的脑袋,它一脸心满意足的模样,在我的掌心下面蹭着。
本沉郁烦闷的心情,因呆毛这一番对话而变得好转,它似乎也看出来了,忽的拉着我的衣袖问道:“主人,那你还生杨修夷的气吗?”
“……”
“我们不生他的气了,好不好?”呆毛又道。
若不是刚才我听到杨修夷他们正在说话,我定要以为呆毛是杨修夷派来哄我的。
我吸了吸鼻子,说道:“没有生他的气,我只是不想说话。”
“真的没有生气吗?”它看着我的眼睛。
“真的没有生他的气,”我的目光看回它身旁的书上,“就只是难过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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