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7 墨衣女人
余下的人并没有聊多久，一个接着一个离开。
这个墨衣女人也在中途离开了，最后留下来的，是几个仙娥和元族的人。
我看着那几个仙娥，脑中又浮现茶园里面的那座“安风阁”，以及那一个对联。
风露枕月，且把酒盏对天聊。
丹青不老，涂画天地千世传。
这么不工整的对联，对于一个从来没有去过五邑城的我而言，为什么会一见如故，一见就会背呢？
思索一阵，回忆不出半点有用的，我不浪费时间，打住所有思绪，靠了回去，继续闭目养神。
再一度被吵醒，已是几个时辰后的事情了。
溶洞里来了近百个元族，高空上的所有铁链被降了下来，一个一个拉回崖边。
笼子里的人惊叫着往深处缩去，抱头尖叫，被那些元族以鞭子和长矛在外头虐打。
我们的铁笼里共五人，这些元族虽然矮小，却力大无比，我们和其他人一样，被连笼带人从密道里运出。
出来的地方蓬草蒿野，荒败的沼泽映着天上残月，前边两排长灯笼在夜风中幽幽晃着。
每个铁笼都架在板车上，各由六个元族男人拉着，差不多就是辆囚车。
卿萝离开了一阵，回来后低声说道：“他们要出发了，渡口的船只皆已备妥。”
“我们怎么做，”我说道，“在这里动手，还是在船上？”
“怕是动不了手，”她朝前边看去，“好几个高手在呢。”
“你能像之前那样，把我打出去吗？”我说道，“我也想去偷听。”
她干笑两声：“你觉得呢，我这么个模样，还把你打出去？”
“要不我回避一下，”我说道，“我寻个地方藏起来，你去跟杨修夷还有我师父说，要他们过来救人？”
她又干笑两声：“这跟你间接联系他们，有何区别吗？”
“都怪你，”我恼怒，“好端端的，弄什么血印！”
“不弄血印，我怎么控制你？”
“那，那你把血印毁了，”我咬牙，“你现在就撕毁。”
“在客栈呢，不是为了给你相亲，我也特意换了身衣裳吗。”
我气不打一处来：“那么重要的东西，你随意放在客栈里？”
“有什么重要的，时间一到，你完成你该完成的，那血印在不在我身边不都自动解除，我何必带在身上，不嫌麻烦？”
我气的摇头，不知道说什么，再一度不想说话，看向外头。
队伍一直在往前，天色渐渐变亮，他们在最近的海边停下，十艘普通渔船停靠在岸。
这些元族侏儒当真力大无穷，仅四个人就能将装了近十人的铁笼子给抱上船。
我们一并上船，和其他笼子一起，关在黑漆漆的船舱里。
空间很小，幽暗无光，空气里满是汗臭和脚臭，还有隐隐的尿骚味。
我蹲在角落，捏着鼻子，领子也紧紧拉上来捂着口鼻，委实难受。
周围很吵，许多人在讨论眼下处境，还有人捂着口鼻痛哭。
“初九。”卿萝忽的推我。
我朝她看去，黑暗里面隐约看不太清她的脸。
“你听到了吗？”她说道。
“什么？”
“外边有动静，”她压低声音，“我现在很衰弱，没办法出去，你仔细听听看。”
我凝神屏息，专注神思，不待去捕捉到什么，忽的一道巨大轰声，我们的船身剧烈一颤。
满船响起惶恐惊叫，隔壁那些元族纷纷开门出去。
外面传来吼声：“怎么回事！”
“发生什么了！”
“戊字船出事了！”
又一声轰响传来。
远处一个声音大叫：“快跑！辛字船也完了！”
四周登时大乱。
“是来救我们的吗！”船舱里有人高声叫道。
“是不是官府的人？”
“救命啊！”
“官爷！救命！救救我们！”
……
我从头上拔出簪子，黑暗里摸索一阵，摸到锁孔，循着感觉打开，推开门出来。
而后我自两边笼子开始解锁，关在笼子里的人纷纷逃出，朝外面跑去，船舱的门却在这个时候忽然被人自外面踹开。
跑入进来的侏儒们拿着大刀和利斧，似乎没预料到会有此场面，两帮人马大眼对小眼片刻，为首的侏儒怒吼：“谁让你们出来的！”
他扬起斧头就朝一个人砍去。
我立时抬手，他被我击飞出去，摔在了甲板上。
其他元族赶去扶他，有人跑出去喊人。
我飞快收回视线，继续解锁。
“来这边！”卿萝叫道，“不要慌，不要踩踏！”
我又打开一道锁，蓦地觉察不对。
我垂头看向地上木板，船正在飞速前进，速度比之前都要快。
“快点！”笼子里面的人急声催道，“快放我们出去！”
“快开锁！”
“快！”
“卿萝！”我回头叫道，“船在动？”
“对！”她回道。
我皱眉，松开手里的锁朝外面跑去。
哗乱的人群堵在船舱口，我用力挤出去，船越来越快，离岸已有半里，我飞速朝甲板前头跑去，卿萝追上来抓住我：“来不及了！”
我回头看她：“我们得控制住这艘船！”
“然后呢，开回去吗？”她看着我，“那那些船的人怎么办？”
我朝她所指的这些船看去，在我们周围，远远近近还有四五艘。
海浪极大，海水沉浮，因是顺风，速度飞快。
这时，远处爆出一阵巨大的欢呼。
我们这艘船上自船舱里逃出来的人围到船尾望着远处近岸的船只。
那岸上一片火光，如云般燃烧，火光照出许多官兵的模样。
“那些船得救了！”
“我们怎么办？”
“我们还能回去吗！”
船舱外在怒吼，船舱中还在笼子里的人在大叫，一片嘈乱。
“我们必须得跟着去东海，”卿萝看着我，“你不想看看那些人到底想干什么吗？我们回去了，就追不上这些船了！”
话音方落，四周响起惊叫，数十个元族提着利斧冲来。
人群疯狂逃窜，慌乱里，有人逃回船舱，有人则跳下大海。
“得想个办法！”卿萝叫道，“不然会死很多人！”
说完她便冲了过去，在一把利斧砍向一个男子之前，将那利斧夺了下来。
我忽然觉得，我是不是不应该开那些铁笼……
容不了我多想，那些元族已冲入人群，我扬手将一个元族击飞出去，推出一道护阵将其他人隔开。
抬头看到有元族从上面的船舱翻过来，我眉眼一凝，将他们朝船头摔去。
收回视线时，我蓦然一顿，目光触及到一双眼睛，站在对面的船体最高处，正直直看着我。
那个墨衣女人。
两船相隔有十来丈的距离，说远不远，说近不近，呼啸的海风将她一袭墨衣吹得翻飞，我看不清她眸中神色，但觉一阵森冷和恨意，不知是否错觉。
视线里又出现数十个人，那个夜奴也在，和那些仙娥立在另一艘船上。
一群小童爬上她们所在的船舱顶部，这次是真的小童，十一二岁的模样，大约十人，都在看我们。
“那些小童！”卿萝低声说道，“完蛋了。”
她这样的人物居然会用上“完蛋”二字，我被弄得略有些心惊，说道：“什么？”
“踏尘岛上一半都是鲛人，”卿萝低声说道，“五六十年前有一批应龙去那，那岛上便多了好多半鲛人半应龙的曲魉，那些小童正是那些小杂种。我看我们这下要完了，就我们两个，再厉害也打不过这么多人。”
“而且我们不厉害。”我同样低声说道，
当初在那个茶园，我费尽所有力气才打赢那几个仙娥，眼下仙娥数量更多。
以及那些小童，当时在踏尘岛的时候，我是见识过他的速度的，如今数量这么多……
我不敢去想。
“要不缓兵之计，”卿萝说道，“跟他们谈判？”
“有用吗？”我道。
“有用没用，咱们都得试试吧。”
我沉了口气，看回那边。
那个墨衣女人侧头对身旁一个女子吩咐事情，似乎觉察到我的目光，转头朝我望来。
与此同时，刚才被我朝船头击打而去的那些元族们爬起，但没有再过来，执着利斧和大刀在那边和我们对峙，眼睛紧紧的看着我。
“我来试试，”卿萝说道，朝前几步，看向西北方向的船只，扬声叫道，“夜奴！”
夜奴微顿，说道：“尊上！”
“你怎在那边！”卿萝说道，“还知道叫一声尊上？这些是什么人？”
夜奴朝那些人看去，目光落回我们身上，没有再说话。
我汗颜：“你好像把戏演死了……”
“我是在试探对方还要不要继续演，看样子，是要和我们直接撕破脸皮了。”
我低声“嗯”了声，有所感的回头朝我们身后望去。
两艘火光明耀的大船正在朝我们靠拢，是从岸边来的，依然还是这些甲乙丙丁排号的船只，但是船上的人显然已换了一批。
“田初九！”粗糙嘶哑的女音倏尔响起。
太过粗重浑厚，我皱眉，看向声音来源。
墨衣女人迎风而立，目光望着我：“快五年不见，你竟变了这么多。”
“五年？”我看着她，“你是谁？”
“我？”她一笑，“我是送你上路的刽子手！”
“你真不认识她吗，”卿萝低声道，“她好像特别恨你。”
我摇摇头。
“田初九！”墨衣女人又喝道，声音越发暴躁粗粝，“稍后我令人以甲板置于双船之间，你徒步过来，别耍花样！”
“你要我过去我便过去？”
“你若不想这满船的人同你一起死，你便过来！”
伴随她话音落下，对面船板上陆续走出三十多个小童和元族侏儒，每人手里皆一柄大刀，各架着一个面色惨白的百姓。
“你要拿他们威胁我？”我说道。
“不仅威胁你，”她看着我，“我还要羞辱你。”
我发笑：“你凭什么认为可以用这些人的命来左右我？”
“我可以随便杀，我这么多船，多的是人，而你迟早都会落在我手里，何必让这么多人白白死掉？”
“我们确实迟早都会落到她手里，”卿萝低声说道，“那些应龙和鲛人的小杂种，以速度见长，我们逃不过的。”
船身摇摇晃晃，海浪渐大。
我抿唇，顿了下，说道：“放了那些人！”
“你跪下。”她叫道。
“庄姑娘！”那夜奴出声叫道，“这不可！”
我朝她看去，不止是她，那几个仙娥也有了反应，看了看墨衣女人，又朝我看来。
“她们好像对这小贱人刚才的那句话不满，”卿萝低声道，“她们不想要你跪？”
我不知道，目光看向船头那些侏儒，他们的目光仍看着我，有几人在接触到我的目光后，往后面退了数步。
“他们待你……也有些奇怪？”卿萝又道。
“田初九！”墨衣女人扬声说道，“你跪是不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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