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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8 太乙(二)


我握紧手中的匕首乱砍,这种拥挤场面,有没有武功底子的差别只在于速度和体能,招式已完全无法施展。所以我和宋十八离得有些远,怕因为乱砍乱杀而将彼此误伤。

  边杀边朝外面退去,血猴却像长河,源源不断的从洞深处涌出。

  “这他妈到底多少只猴子啊!”宋十八怒道。

  我也傻了,但没力气说话。

  “老子后悔了!妈的!”宋十八叫道。

  越到后面,体力越渐不消。

  一只血猴猛的跃来在我的胳膊上划了道口子,鲜血流出,我忙用手捂住。

  来不及了,它们登时兴奋,全朝我这边挤来。

  “初九!!”宋十八叫道。

  我被逼入了角落,慌忙乱斩。

  忽的头皮一阵剧痛,一只血猴绕着洞顶爬来,疯狂拽拉着我的头发和耳朵,往上拔去。

  我不敢抬头,左手将它扯下,狠摔在脚边的血猴尸堆里,一脚踩上。

  臭液四溅,腐味浓郁,我终于忍无可忍,用力一挥匕首,斩掉身边一圈血猴,趴在一旁狂呕。

  血猴龇牙咧嘴,伴着刺耳尖锐的嘶叫,冲来一波又一波。

  我杀红了眼,匕首毫无章法的乱挥,腥臭酸液四处喷溅,血黄的脑浆肉骨落在我的发上肩上,腐液令我几度又欲作呕,但神思却不能容许有片刻溃散。

  不出多久,手臂挥斩得又酸又麻,已无暇顾及宋十八和任姑娘的状况。

  一只血猴猛的蹿来,在我胳膊上活生生的撕咬下一块皮肉,我忍住没叫,痛得眼泪直掉,暴怒之下,一手抓住它的尾巴,将它狠摔在墙上,孰料力气从未有过得大,将它摔的脑浆迸裂,腐烂的臭汁又溅了我一身。

  “初九!”宋十八又叫道。

  我斩掉两只血猴的脑袋,大喊:“不用管我!你们快跑!它们不会追去的!”

  “我来了!”宋十八的声音渐渐靠近。

  “不要管她了!!”任姑娘的声音也传来。

  “初九你撑着!”

  这时一只血猴跳到同伴头上,借力蹿到我面前,我将它的脑袋劈掉,孰料它身后紧跟着另外一只,尖锐的爪子陡然探入我的肩膀。

  “嘶”的一声,布料和我的血肉同时破开。

  我痛的掉泪,将它砍成两半。

  腰际又传来一阵剧痛,被又一只血猴撕开。

  我再难忍住,捂着肚子贴在洞壁上,边翻转匕首冲它挥去:“滚开!”

  “初九!!”

  我痛的满头大汗,眼泪如雨,肩膀上的伤口在恢复,腰侧的剧痛却一阵连着一阵。

  目光看到宋十八想要挤进来,吃力的说道:“你等我!”

  我快要握不住匕首了,手臂剧烈的颤抖,我强撑着将三只血猴的脑袋割下,瘫坐在了血肉模糊的血猴尸堆上。

  腰上的剧痛如浪席卷,我痛苦的低下头,眼睁睁的看着我的腰上又破开了洞,我的脏腑伴随着鲜绿的碧苓芝,将衣裙染的肮脏。

  我哭得越来越凶,眼睁睁看着数只血猴朝我扑来,我放弃抵抗,抬臂挡在自己身前。

  杨修夷,师父,再见了。

  ·

  我不知道我死了没有,但我又做梦了。

  许多人经年不曾一梦,可我什么样的梦境都有,以前是我的身世记忆,现在开始多出许多幻想。

  可这次我梦到的却是宋十八。

  梦里夜幕四垂,无星无月,天地万籁无音,有两个飞贼将一个襁褓婴儿从深宅大户中偷出,鬼鬼祟祟的跑走。

  我在梦里一路追踪,追到一家布了阵法的荒舍。

  外面爬满枯藤,恍若无人居住,踏阵之后却满是婴孩哭声,两个飞贼气喘吁吁,将婴孩递抱上去:“大当家的,六月出生的只能偷到这个了,合不合适?”

  一身风帽大裘,衣衫厚重的男子在一豆灯火中转身,他打量着婴儿,片刻,粗哑难听的声音淡淡道:“可以。”

  两个飞贼顿时松了口气。

  男子接过嚎啕大哭的婴儿,漂亮修长的手指轻抚过婴儿的白嫩小脸,沉吟说道:“这个取什么名字好。”

  一个飞贼道:“取了那么多都累了,这是第十八个,干脆就叫十八好了。”

  “也好,”男子点头,“就叫宋十八吧。”

  他抱着婴儿在木窗前驻足,仰首望着满空夜幕,喃喃道:“十八年,一定很快的。”

  “嗯。”

  “从今后,陷活岭一带交由你们,自今日起,我将避世于沧孔山。”

  “是!”

  他没有多停留,转身离开。

  我跟在他后面,所去数十里,最后在一座会喷熔岩的高山山腰停下。

  他在此生活下来,每隔三月,会起身去陷活岭一趟,多数时间,他都居于屋中,甚少出门。

  梦境悠长,可我始终看不清他的脸。

  若说花戏雪当初伪装的是半脸胡子,这个人便是半脸胡子加半脸帽子。

  梦境最后,在他停在崖边的身影上结束。

  我睁开眼睛,最先见到的是一帘碧天,鼻下青草香气萦绕,还有果味芬芳,依稀能听到不远处有溪流淙淙。

  我抬起手,手指纤长,肌肤莹白,好一双玉嫩纤手。

  自恋的同时,我确认自己是人不是鬼。

  从地上撑起,我环顾四周,空无一人,想要出声喊人,声音却喑哑在喉间。

  一阵清风拂来,我忍不住打了个冷颤,分明时值六月,且日头高照,我却冷得像是被人从冰窟里捞出来一般。

  我攀住一旁的高树起身,身子轻的快要飘起。

  披在外面的是宋十八的外衫,我里面的中衣肚兜被撕得破破烂烂。

  我裹紧衣衫,双手抱住两臂,头重脚轻的往不远处的溪边走去。

  俯身想喝两口清水,指尖一触到河水便一个激灵,猛缩回来。

  风儿吹来,我浑身都在发抖,极凉的寒意一阵一阵袭来。

  缓了缓,我朝河里看去,清澈水面倒映一张惨白无血的脸,连嘴唇都苍如白纸。

  最后,我靠着河边磐石坐下,蜷缩成一团,心想过一盏茶就好,任何病痛于我都能在一盏茶内消失。

  于是,我便静静等着。

  一盏茶,两盏茶。

  一个时辰,两个时辰。

  我捡起一块尖锐石头,在手背上忍痛割下,鲜血涌了出来。

  过去好久,伤口不见愈合,我心下一沉,不知如何是好时,它终于缓慢合上。

  我松了口气,想是身体已虚弱到了极致,那便再等等,只要重光不息咒还在,我的这身伤寒应也会好。

  起身去捡杂草和树木,想要生堆火来取暖。

  在被血猴撕破肚皮之前,洞外大雨滂沱,天地一片汪洋,如今捡来的柴禾却干燥生脆,毫无水分,真不知我这一睡究竟睡了多久。

  以钻木取火的办法折腾半日,终于见到火星。

  升火之后,我将摘来几个的果子略略烘烤,勉强入齿。

  但果汁渗出时,仍把我唇舌冻个半死,牙齿咯咯撞击。

  我壮着胆子将手伸到火堆里,皮肤被烧焦得极慢,痛楚缓缓传来。

  我缩回手,看着上边渐渐愈合的伤口,不明白自己到底是怎么了。

  这时脑中想起宋十八说宋积畏寒,以及宋积终日不得外出,躲在家中的模样,我忽然变得害怕,心头被强烈的恐惧袭过。

  时间缓缓过去,天幕四合,夕阳薄暮,空气愈发冰冷。

  我捧着一堆草木离开河边,举着一支火把走了许久,终于找到一处避风石罅,重新升了堆火取暖。

  一丝困意都没有,我靠着石头,抬头望着天上密布的星子。

  心绪渐渐悠远缥缈,我想起了好多好多年前,我似乎也曾这样孤独落寞的坐在山野磐石上。

  那时好小,只身迷失在丛林里,每到夜晚都会愣愣的望着星空,思考自己是谁。

  其实我很感激那两个用麻袋将我缚住的男人,若非他们,可能我现在只是个痴痴傻傻的山中野人,茹毛饮血,又或许,早在葵水初潮时,就被群妖给吞噬肚中了。

  那一年所有的流浪经历,每个环节,不论悲喜,我都在庆幸。

  因为所有的累积,才有那日与师父的相遇,才有如今神思清晰的田初九。

  可是,如今要怎么办,怎么出去,怎么驱寒,怎么活下去?

  胡乱想着,大地忽的一晃,我眨巴眼睛,怀疑是自己感知错误。

  静了一阵,又传来一阵轻晃。

  我撑起身子。

  距离这第二阵晃动,第三阵来的很快,也变得强烈了起来。

  一声类似狼叫的嗷呜自远空响起,大地剧烈晃动,越发频繁。

  不由多想,我抱住路旁的古木。

  随着剧烈颤动,神思捕捉到动静,我抬起头,遥远天幕下,一个庞然大物朝我这个方向奔来,高约四丈,浑身燃着赤光,犹如一团烈火,炽焰之中露出一双白亮眼睛,像嵌着两轮太阳。

  我愣在地,瞪圆了眼睛。

  非人非妖,这是魔。

  人间已许久不曾有魔族了。

  我躲在树后,牢牢扶着古木,不敢乱动。

  它越跑越近,四肢落地,速度飞快。

  一股炙热迎面扑来,我将头埋在树下。

  三步,两步,一步……

  它直接从我身前跑过,毫无停留。

  我回头望着它的火红背影,长长松了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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