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0章 落泪
天色微明,车厢里的乘客开始陆陆续续地醒来。
乘务员拿着打孔钳,打着哈欠,开始挨个查票。
当他走到厕所附近的那个角落时,眉头立刻皱成了一个死结。
他用手在鼻子前用力扇了扇,满脸嫌恶。
“什么味儿啊这是?死老鼠还是臭咸鱼?”
乘务员捂着鼻子,用手里的铁钳敲了敲老人的座椅靠背,“喂,老头,查票了!把票拿出来!”
老人一动不动,灰白的眼珠直勾勾地盯着前方。
“嘿,跟你说话呢!装聋作哑是不是?”
乘务员有些火了,这年头逃票的人多,他见惯了这种装睡的把戏。
他伸出手,粗鲁地推了一把老人的肩膀。
“砰。”
老人的身体就像是一块沉重的木雕,被推得向旁边歪了一下,然后又以一种极其僵硬的姿态,直挺挺地弹了回来。
乘务员愣住了。
他刚才推那一下,感觉根本不像是推在活人身上,倒像是推在了一块冻得梆硬的冰坨子上。
而且,随着老人的晃动,那股令人作呕的酸腐味更加浓烈了。
“你……你这老头怎么回事?”
乘务员心里有些发毛,但嘴上依然不饶人,
“身上臭成这样,是不是得了什么传染病?票呢?没票下一站赶紧给我滚下去!”
他的声音很大,吵醒了周围的乘客,也吵醒了丫丫。
小女孩揉着惺忪的睡眼,看到乘务员凶神恶煞的样子,立刻张开双臂,像一只护崽的小母鸡一样挡在爷爷面前。
“不许你欺负我爷爷!”
丫丫的声音带着哭腔,眼眶红红的,
“我爷爷没有得病,他只是太累了!我们有票的,妈妈给买的票!”
她手忙脚乱地从自己的小口袋里掏出两张皱巴巴的硬座车票,递给乘务员。
乘务员接过车票看了一眼,确实是到洛阳的。
但他心里的那股膈应劲儿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这老头身上的味道太邪门了,周围的乘客已经开始捂着鼻子抱怨。
“有票也不行!你们这味儿太大,影响其他旅客休息了!”
乘务员不耐烦地挥了挥手,“下一站是锦州,你们赶紧收拾东西下车,去后面的货车厢待着去!”
“不要!外面好冷,爷爷会冻坏的!”丫丫急得大哭起来,死死抱住老人的胳膊。
老人僵硬的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那双灰白的眼珠里,似乎闪过一丝极度痛苦的挣扎。
他想把孙女护在怀里,但锁死的关节却让他连抬起手臂都做不到。
周围的乘客冷眼旁观,没有人愿意为了一个散发着恶臭的老头去得罪乘务员。
就在乘务员准备强行动手拉人的时候。
“叮当。”
一声清脆的金属碰撞声,在嘈杂的车厢里突兀地响起。
乘务员只觉得眼前一花,胸前的口袋猛地一沉。
他低头一看,只见自己的制服口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卷用红纸包着的、沉甸甸的银元。
看那厚度,至少有二十块大洋。
乘务员倒吸了一口凉气,猛地抬起头。
过道里,站着一个穿着月白色长衫的男人。
他没有穿那些达官贵人常穿的貂皮大衣,身上甚至连一件像样的配饰都没有。左肩还缠着厚厚的绷带,右手用夹板固定着,看起来像个刚从医院里跑出来的病号。
但当乘务员对上那双深邃、平静,却透着一种居高临下审视意味的眼睛时,他到嘴边的呵斥声,硬生生地卡在了喉咙里。
那种久居上位、视金钱如粪土的从容气场,是装不出来的。
“这位兄弟。”
苏晏舟站在那里,声音温和,没有一丝火气,甚至还带着几分商量的口吻,
“这两位是我的远房亲戚。老爷子年纪大了,身上有些陈年旧疾,气味确实不太好闻,给大家添麻烦了。”
他指了指乘务员口袋里的那卷大洋。
“这些,就当是给兄弟们买包烟抽,顺便给周围的旅客赔个不是。”
乘务员摸着口袋里那沉甸甸的重量,脸上的嫌恶瞬间变成了谄媚的笑容。
二十块大洋,抵得上他半年的工资了!
“哎哟,这位爷,您看您这客气的!”乘务员点头哈腰,“既然是您的亲戚,那好说,好说!”
“不过,这硬座车厢人多眼杂,空气也不好。”
苏晏舟微微侧过身,让出了一条道,“我包下的软卧车厢就在隔壁,刚好还有两个空铺。我想带他们过去休息,不知道合不合规矩?”
“合规矩!太合规矩了!”乘务员现在看苏晏舟就像看财神爷,哪里还敢说半个不字,“我这就帮您把人请过去!”
“不用了,我自己来。”
苏晏舟越过乘务员,走到座位旁。
他微微弯下腰,因为左肩的伤,这个动作让他显得有些吃力。
他看着满脸泪痕的丫丫,眼神瞬间柔和了下来,就像是看着一件易碎的瓷器。
“丫丫,对吗?”
苏晏舟的声音放得很轻,生怕吓到这个受惊的小女孩,
“我夫人很喜欢小孩子。她在那边准备了好多好吃的糕点,还有甜甜的橘子。你带爷爷去我们那边坐,好不好?那里比这里暖和。”
丫丫怯生生地看着眼前这个好看的叔叔,又回头看了看爷爷。
老人那双灰白的眼睛,死死地盯着苏晏舟。
没有敌意,只有一种属于野兽般的直觉审视。
苏晏舟没有躲避老人的目光。
他知道,这具尸体现在全凭执念在撑着,任何一丝恶意的靠近,都会引发不可挽回的尸变。
他坦然地迎着老人的视线,微微点了点头,用只有他们两个人能懂的眼神,传递了一个承诺。
我会护着她。
老人的身体微微放松了一些,那股萦绕在周围的抗拒感悄然散去。
丫丫见爷爷没有反对,这才小心翼翼地牵起老人的手,跟着苏晏舟,穿过拥挤的车厢,走向了那扇隔绝了喧嚣的铁皮门。
……
软卧包厢内。
门被重新关上,隔绝了外面的视线。
老人被安置在靠窗的角落里。
红绡早就在那个位置的坐垫下布置了更强效的奇门阵法,不仅能锁住尸气,还能延缓肉身的腐败速度。
丫丫坐在爷爷身边,手里捧着红绡塞给她的一块桂花糕,小口小口地吃着,眼睛却好奇地打量着这个漂亮得像宫殿一样的房间。
苏晏舟坐在对面的位置上。
他面前的小方桌上,放着几个黄澄澄的橘子。
他看了看丫丫,又看了看自己被夹板固定得死死的右手,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
随后,他伸出那只完好的左手,拿起一个橘子。
曾经在上海滩,这只手签过上百万的军火订单,端过最名贵的红酒,也曾轻描淡写地决定过无数人的生死。
但此刻,这只手却在跟一个橘子皮较劲。
单手剥橘子,显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苏晏舟的眉头微微皱起,眼神专注得像是在拆解一枚定时炸弹。
他的拇指用力抠进橘皮里,却因为力道掌握不好,橘皮断裂,一股酸甜的汁水直接飙了出来,溅在了他月白色的长衫袖口上。
苏晏舟的动作僵了一下。
他有些无奈地看着袖口上的污渍,然后继续低头,笨拙地、一点一点地撕扯着那层顽固的橘皮。
坐在他斜对面的沈清宁,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车厢顶部的黄铜壁灯散发着暖黄色的光晕,打在苏晏舟的侧脸上。
他低垂着眼睫,平日里那种运筹帷幄、腹黑毒舌的面具,在这一刻被彻底卸下。
沈清宁看到了他左手手背上因为用力而凸起的青筋,看到了他因为伤痛而微微颤抖的指尖,也看到了他眼底那份不加掩饰的、纯粹的耐心。
这个男人,可以为了她散尽修为,可以为了她算计天下。
也可以为了一个素不相识的小女孩,笨拙地弄脏自己的衣服。
沈清宁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柔软的手轻轻捏了一下。
那种酸涩又温暖的感觉,顺着血液流淌进四肢百骸。
似乎是察觉到了她的视线。
苏晏舟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他抬起头,隔着小方桌,对上了沈清宁的目光。
没有说话。
车厢里只有火车行驶的轰鸣声,和丫丫吃糕点的细微咀嚼声。
两人的视线在半空中交汇。
苏晏舟的眼底,倒映着沈清宁清冷的容颜。
他没有掩饰自己此刻的狼狈,反而嘴角微扬,露出了一个有些无奈、却又极其坦荡的笑容。
沈清宁看着那个笑容,原本紧绷的唇角,也不自觉地向上牵起了一个微小的弧度。
那是一种无需多言的宿命感。
在这个狭小的车厢里,在这一刻,他们却因为守护同一份纯粹的执念,而找到了灵魂深处最隐秘的共鸣。
“剥好了。”
苏晏舟终于将那个剥得坑坑洼洼、甚至有些惨不忍睹的橘子递到了丫丫面前。
“谢谢叔叔。”丫丫甜甜地笑了起来,接过橘子。
她没有自己吃,而是熟练地掰下一瓣,踮起脚尖,努力地凑到老人的嘴边。
“爷爷,吃橘子。叔叔剥的,可甜了。”
老人坐在阴影里。
他脸上的尸斑,在暖黄色的灯光下,已经开始隐隐浮现。他的下颌骨已经彻底锁死,嘴唇僵硬得像两块干瘪的树皮。
他无法张嘴,更无法咀嚼。
那瓣橘子抵在他的唇边,橘汁顺着他灰败的下巴,缓缓滴落在粗布棉袍上。
丫丫举着手,大眼睛里渐渐蓄满了泪水。
“爷爷……你怎么不吃呀……”
小女孩的声音里带上了压抑不住的恐慌,“你是不是病得很重?你不要吓丫丫……”
老人的喉咙里发出“咯咯”的闷响。
他那双灰白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孙女,眼角处,竟然缓缓渗出了一滴浑浊的、带着血丝的液体。
那是尸体在极度悲伤下,流出的血泪。
车厢里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
祁书桓猛地坐直了身体,手再次滑入了袖口。
红绡也站了起来,指尖的银丝隐隐浮现。
因为他们都感觉到,老人体内那股原本纯粹的执念,在看到孙女落泪的瞬间,开始剧烈地波动。
一股阴冷、狂暴的死气,正在冲破红绡布下的暖阵,在包厢内疯狂地蔓延开来。
极限,快到了。
(https://www.lewenn.cc/lw60367/46670787.html)
1秒记住乐文小说网:www.lewenn.cc。手机版阅读网址:m.lewen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