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3章 痴人与恶客
“将臣。”
这两个字落在腊梅树下,仿佛连周遭的空气都跟着降了温。
沈清宁坐在石凳上,面容依旧清冷如霜,但她的识海深处,却在这一瞬间掀起了狂澜。
“呵……”
一声极其刺耳、透着无尽嘲弄的冷笑,毫无征兆地在她的脑海中炸响。
侯卿的声音。
他那暗红色的衣摆在识海的黑水上拖曳,笑声越来越大,带着一种听到了天大笑话的荒谬感。
“逆转生死?重塑神魂?”
侯卿语气里的带着轻蔑,“没想到,世人竟然把那个混蛋,神话到了这种地步。”
沈清宁在心底冷冷发问:“他做不到?”
“跳出三界之外,不假。”
“但他所谓的‘逆转生死’,不过是把尸体,变成一具只知道吸血的行尸走肉罢了。”
他向前迈出一步,声音在沈清宁的脑海中回荡:“天道法则,生死有命。死而复生,本就是逆天而行。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他用自己的本源尸血,将那个凡人女子的躯壳强行同化。让她也跳出三界,成为和我们一样的存在。”
侯卿嗤笑一声,“但到了那一步,她还是原来那个人吗?没有心跳,没有体温,靠吸食活人鲜血为生。那不叫复活,那叫制造怪物。”
识海内陷入了短暂的死寂。
沈清宁的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
“你既然知道真相。”
侯卿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几分看戏的恶劣,“不妨直接告诉外面那个残废。免得他拖着这副破破烂烂的身体,去追一个根本不存在的幻影。到头来,竹篮打水一场空。”
沈清宁没有立刻回应。
她的视线,极其隐蔽地越过石桌,落在了轮椅上的祁书桓身上。
冬日的阳光打在他缠满绷带的侧脸上。
他低着头。
那只搭在轮椅扶手上的左手,正死死地抠着木质的边缘。指甲因为用力过度,已经深深嵌进了木纹里,指关节泛着一种毫无血色的惨白。
他的脊背绷得极紧,像是一张拉满到极致、随时会崩断的弓。
沈清宁的目光微微偏移,又落在了站在一旁的红绡身上。
这个穿着暗红色旗袍、向来张狂泼辣的女人,此刻正偏着头,看着院墙外光秃秃的树杈。
她涂着丹蔻的指甲,无意识地掐着自己的掌心。眼眶周围那一圈微红,被她用极其生硬的冷漠强行掩盖了下去。
沈清宁收回视线。
“现在还不是时候。”她在识海中冷冷地回绝了侯卿。
“哦?”侯卿挑了挑眉。
沈清宁看着石桌上那碗已经凉透的药膳,“如果现在告诉他,估计他的精神支柱经崩溃了吧。”
她太清楚这种执念的力量。
祁书桓是个聪明绝顶的人,他难道真的不知道“死而复生”有多荒谬吗?
他只是不愿意醒。
而红绡,明知道那个男人心里装的是别人,却依然义无反顾地陪着他发疯。
两个痴情人。
一个疯在梦里,一个疯在现实。
沈清宁切断了与侯卿的交流。
院子里的气氛依旧沉闷得让人窒息。
“咳。”
一声极其刻意的轻咳,打破了这片死寂。
苏晏舟靠在竹轮椅上,用那只完好的左手,极其自然地将沈清宁面前那杯凉透的茶水端走,换上了一杯刚倒的热茶。
他没有去看祁书桓,也没有接红绡的话茬。
“这长乐客栈的腊梅,开得倒是比奉天城里的好。”
苏晏舟微微仰起头,看着头顶金黄色的花瓣,语气慵懒,仿佛刚才那段沉重的话题根本不存在,“清宁,等我的手好了,折两枝放在屋里,去去这满身的药味。”
他这句话说得极其巧妙。
没有安慰,没有同情。
对于祁书桓这种骄傲到骨子里的人来说,任何形式的同情,都是一种侮辱。
苏晏舟用这种看似漫不经心的闲聊,硬生生将院子里那种快要凝固的悲气给冲散了。
沈清宁看着被推到面前的热茶。
她知道苏晏舟在转移话题。
“好。”
沈清宁端起茶盏,极其配合地应了一声。
红绡也回过神来。
她深吸了一口气,将眼底的酸涩强行压了下去。
转过头,又恢复了那副泼辣的模样。
“喝喝喝!就知道喝!”
红绡一巴掌拍在祁书桓的轮椅靠背上,震得祁书桓闷哼了一声,“药都凉了!老娘辛辛苦苦熬了两个时辰,你今天要是敢剩一滴,我把你另一条腿也打折!”
祁书桓被拍得往前一栽。
他没有发火。
他松开死死抠着扶手的手指,缓缓抬起头。
那张苍白的脸上,再次挂上了那种温润、却透着几分欠揍式的微笑。
“红绡姑娘的手艺,祁某自然是不敢浪费的。”
祁书桓端起那碗黑乎乎的药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仰头一饮而尽。
他将空碗放在石桌上,用左手推了推鼻梁上那半副残破的金丝眼镜,目光转向苏晏舟。
“苏先生好兴致。”
祁书桓的语气恢复了那种绵里藏针的调调,“只是这折花的手艺,需要几分力道。苏先生这右手,怕是十天半个月都抬不起来了吧?”
苏晏舟靠在椅背上,毫不示弱地反击:“不劳费心。苏某就算只剩一只手,也比某些连路都走不稳、只能靠人推着走的人强。”
两个男人,再次在轮椅上开始了极其幼稚的言语交锋。
沈清宁端着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
红绡翻了个白眼,抓起一把瓜子开始嗑。
阳光洒在跨院里,四个满身血债、背负着各自宿命的人,在这短暂的午后,竟然达成了一种极其诡异的和谐。
然而。
这份和谐,并没有维持太久。
“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毫无征兆地从跨院外的前厅方向传来。
那是厚重的实木大门被暴力踹开的声音。
紧接着,一阵极其杂乱、嚣张的脚步声,伴随着瓷器碎裂的脆响,粗暴地撕裂了客栈的宁静。
“哎哟!几位军爷!几位爷!小店这是小本买卖,您轻点砸……”
客栈老板那谄媚中带着惊恐的求饶声,隔着院墙清晰地传了过来。
“滚开!”
一个极其粗犷、透着浓烈跋扈气息的男声炸响。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声。客栈老板发出一声惨叫,似乎被一脚踹翻在地。
“都他妈给老子听好了!”
那个粗犷的男声在客栈前厅里回荡,中气十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我家少爷今天路过此地,看中这地方了!少爷喜欢清静,见不得闲杂人等!”
“限你们半炷香的时间!”
“这客栈,我们全包了!现在,屋里喘气的,不管是谁,全都给老子滚出去!”
嚣张。
极致的嚣张。
这番话,一字不落地传进了后院的跨院里。
腊梅树下。
苏晏舟和祁书桓的斗嘴,停住了。
红绡嗑瓜子的动作,顿住了。
沈清宁端着茶盏的手,悬在了半空。
四个人的视线,同时从对方身上移开,极其缓慢地,转向了跨院那扇紧闭的木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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