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0章 可怜的吴叁省
甬道的尽头是一处探出崖壁的连廊。
连廊的柱身上缠绕着早已枯萎的藤蔓,藤蔓下隐约可见褪色的彩绘,其上的画面却早已斑驳,颜料剥落处露出底下深灰色的石质,像是长了癞疮的皮肤,看久了让人直觉得恶心。
清明和张起棂在之前的墓室里耽误了不少时间。这会儿,他们急着往青铜门赶,脚步在石板上踏出紧促的轻响,谁也没有心思去细看周围的那些壁画和散落的祭品。
然而,就在他们经过一处半嵌在连廊阴影里的棺井时,两人都同时停下了脚步。
那声音是从棺井深处传来的。窸窸窣窣,像是无数对细足在粗糙的石壁上爬行,密密麻麻的,让人后颈发紧。可仔细听去,那声音里又夹杂着另一道声响。那是粗重而破碎的喘息,断断续续,像是喘气的人肺里漏了风;还有衣料摩擦石面的悉索声,微弱,却分明带着活人的挣扎。
清明拽了一下张起棂的胳膊。两人对视一眼,张起棂微微侧首,耳廓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清明则已经打亮了手电筒,光束斜斜地刺入棺井下的黑暗。
光束扫过满是碎石的井底,扫过爬满井壁的蚰蜒,最后定格在一个人影上。
那人蜷缩在棺井的角落里,一身深色的冲锋衣,胸口处已经被血和灰土浸成了黑褐色,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脸色惨白如纸。再一细看,那人竟是吴叁省!
“我去!”清明的眼睛猛地瞪大。他用手在棺井粗糙的石沿上一撑,整个人一下翻了下去。落地时,他屈膝缓冲,靴底踩碎了井底一层已经干到发脆的蚰蜒壳,发出“咔嚓”一声脆响。
这棺井并不算深,也就四五米高。长约两米五,宽约一米八,四壁凿得颇为规整,底部还留着两道浅浅的石槽,看样子是给双人合葬的棺木预留的导轨。棺井内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腥甜味,像是腐烂的鱼肉混着铁锈,熏得人太阳穴突突直跳。
清明刚一落地,四周就传来“哗”的一阵巨响。
是无数蚰蜒在同一瞬间被惊动,集体仓皇退走时细足刮擦石壁发出的轰鸣。黑压压的虫潮从吴叁省身边、从他衣服底下、从他身下的石缝里疯狂地涌出来,仿若一锅烧开许久的黑水,朝着棺井四壁的缝隙和井口钻去。几条逃得慢的蚰蜒被同伴绊住、踩踏,细长的身体在垂直的石面上扭成诡异的弧度,一对儿毒颚还在徒劳地开合。
这动静绝不是什么好兆头。
清明反手从背包侧袋里拽出一个牛皮纸包,迅速撕开一个口子,然后他扬手就朝吴叁省身上撒了一大把。暗红色的粉末在光柱里腾起一片细雾,纷纷扬扬地落下去。
“唔……”一声闷哼从吴叁省紧咬的牙关里挤了出来。那声音与其说是人声,不如说,更像是砂纸在生锈的铁管上摩擦。
下一秒,清明眉头猛地蹙起。
吴叁省那件破烂的冲锋衣下,忽然间凸起无数蠕动的长条!那些凸起在布料下疯狂地游走,从胸口窜到腹部,又窜向肩膀。有几处凸起格外粗壮,顶得衣服都变了形,隐约能看出蚰蜒那种分节的轮廓。
空气中传来一道极轻的波动。
张起棂也从上面跳了下来。他落地几乎无声,登山服的下摆在气流中微微一荡,随即稳如磐石。他单膝点地,目光立刻锁定了吴叁省。
清明把手电卡在肩膀上的卡扣里,背包已经卸下来扔在了身旁的地上,他蹲下身掏出医疗包就开始翻找起来。药膏、药水、纱布、防水贴……瓶瓶罐罐碰撞出急促的脆响。
他的手指有些发凉,但动作却稳得很。越急越不能乱,这是铁律。
另一边,张起棂蹲在了吴叁省身侧。他一言不发,伸手就去解吴叁省的衣服。那件衣服已经被一种半透明的、带着恶臭的粘液浸透,张起棂手指一勾一拽,“刺啦”一声,布料连同里面粘着的内衬一起被撕了下来。
清明翻出一瓶深粉色的液体。那液体装在磨砂玻璃瓶里,在手电光下泛着一种诡异的、类似玫瑰露的色泽,却又比玫瑰露浓稠得多,晃一晃瓶身,能看到瓶壁上挂着的液膜,像是稀释的血。他左手托起吴叁省的后颈,右手单手拔开瓶塞,把瓶口抵进他干裂渗血的嘴唇。
“咽下去。”清明的声音急切却平稳,在这方空间中,荡开丝丝回声。
吴叁省的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那液体入喉,他枯裂的嘴角微微抽搐,紧接着,喉间迅速吞咽了几口,像是知道这是好东西似的,没一会儿就把一瓶药给喝光了。
见此,清明稍稍松了口气,把人放平后,抬手挪了挪手电筒的位置,让光照向吴叁省已经被剥去上衣的胸口。
只看了一眼,清明刚松开的眉头就又死死地拧在了一起。
那已经不能称之为“胸口”了。
原本应该结实的胸膛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烂疮。那些伤口小的似扁豆,大的如铜钱,边缘的皮肉翻卷着,呈现出一种中毒般的紫红色。更要命的是,有无数硬头蚰蜒挤在他的皮肤之下。
那些虫子显然是钻进去啃噬血肉的,吴叁省之前肯定试图要把它们扯出来。可蚰蜒这东西,尾巴使劲儿一拽就会断,断在肉里的半截身子不会死,还会继续往深处钻。时间一久,所有的伤口都化了脓,黄绿色的脓液混着黑红色的血,在胸腹间积成一层黏腻的薄膜。有些地方的皮肤已经薄得透明,能清楚地看见底下蚰蜒分节的躯体在缓缓蠕动,像是聊斋里才会出现的场景。
除此之外,还有几处伤口在往外渗着血丝,顺着肋骨的轮廓往下淌,在腰侧汇成一道暗色的血泊。
清明咬了咬牙,用指尖融了一块药膏。他没去碰那些伤口,而是用手指精准地涂抹在那些还在蠕动的凸起上。
药膏一沾到皮肤,指肚下便立刻传来一阵剧烈的扭动。还有意识的蚰蜒显然感觉到了威胁,它们松开口器,调转方向,从伤口里往外退。清明眼睁睁看着一条足有两节手指长的蚰蜒从吴叁省肚子上的一个血洞里探出头来,两根毒颚上还挂着肉丝,它试探地晃了晃触角,随即被清明一把药粉拍在了脸上,整条虫倏地一僵,“啪嗒”一声掉在了石地上,蜷成一团不动了。
而除了这些还活着的,剩下的那些已经死掉、断在肉里的,就没这么“听话”了。
张起棂的右手探了过来。他的发丘指修长而稳定,双指并在一起,按在吴叁省胸口一处鼓包上,指腹微微一旋一按,像是在抚摸,又像是在丈量。
下一秒,他的两根手指突然没入了伤口!
那动作快得几乎看不清。吴叁省的身体则猛地向上弓起,喉咙里爆出一声嘶哑地惨嚎:“啊——!”
那声音在狭窄的棺井里撞出回音,震得人耳膜生疼。张起棂却连眼睛都没眨一下。他的手指在血肉里精准地一夹一抽,一条断在皮肉里、已经发硬的蚰蜒残骸就被他拈了出来,“啪”地甩在石壁上。紧接着是第二处、第三处……他的动作极快,每一次探入都伴随着吴叁省身体的剧烈痉挛。
清明一手按着吴叁省挣扎的身体,另一手已经拧开了碘伏的瓶盖,肩膀上手电筒的光束则一直稳稳地跟着那双发丘指的轨迹。
没过一会儿,吴叁省整个人就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头发全湿了,汗水顺着眉骨、鼻梁往下淌,在鬓边汇成一滴,然后砸落在石面上。
清明怕他咬到自己的舌头,便趁着他的又一声惨叫,往他的嘴里塞上了一块纱布。可即使如此,他的嘴唇还是被他自己咬出了一排深深的牙印,还有血珠从牙龈里渗出来,把纱布都染红了一块。
紧抿着嘴,清明又掏出一块手帕按在吴叁省的额头上,给他擦了擦冷汗后,把手帕翻了个面,直接搭在了他头上,随后转了个身,跟着张起棂的节奏开始帮忙处理伤口。
张起棂拔出一处,清明就紧跟着用碘伏给伤口消毒、清脓。棕褐色的液体擦过翻卷的皮肉,在上面留下黄褐色的印记,吴叁省的胸膛立刻开始剧烈地起伏,十指在石面上抓出刺耳的声响。
他身上那些小的、扁豆大的伤口,清明会直接抹上药膏,一涂上,伤口周围的肌肉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放松。大的、铜钱大小的伤口,清明则先洒一层药粉止血收脓,等药粉被渗出的组织液糊住,再厚厚地抹上一层药膏。最后,他再用防水贴把药膏都封在里面。
过程中,吴叁省倒吸着凉气,那吸气声里带着明显的颤音,像是破旧的风箱。他的眼睛在剧痛中逐渐睁开,又逐渐对上焦,竟是被生生疼醒了过来。借着手电筒的光,吴叁省死死盯着清明那张被光影切割得半明半暗的脸。
“小侄子……”他吐掉嘴里的纱布开了口,说出口的每个字都带着血沫。
“三叔!”清明轻声回了一句,用手帕擦了擦他额头上再次渗出来的汗珠,“你忍忍,蚰蜒的头断在伤口里了,必须清出来。”
“你怎么在……”
话没说完,清明已经把他的头稍稍扶起来,让他靠在自己屈起的腿上。清明腿上的肌肉紧绷着,给吴叁省提供了一个相对稳固的支撑。随后,他又掏出了一瓶深粉色的药水递到了吴叁省嘴边,瓶口碰了碰他干裂的下唇。
“三叔,这是退烧的,喝。”
吴叁省喝了一口。那液体滑过喉咙,诡异的味道让他皱了皱眉,喉结滚动着咽下,然后抬眼看了看还在给他胸口贴防水贴的张起棂,再次张嘴:“他怎么……”
“这个还能消炎。”清明又往前一递,瓶口直接插进他嘴里,灌了第二口。
吴叁省被怼得往后一仰脖子,差点儿呛到。他好不容易咽下这第二口,嘴刚张开一半,“吴……”无邪的“邪”字儿才吐出一个气音,清明就手腕一翻,第三口药水又灌了进去。
“最重要的还是能补充体力。”清明面不改色,语气像是在哄小孩吃药。
“草!”这次吴叁省没再给清明灌自己的机会,一咽完就立刻撇开了头。他胸膛剧烈起伏着,双眼死死盯着一脸平和望向自己的清明,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小兔崽子,老子不问了!”
清明咧嘴一笑,露出酒窝和梨涡,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晃眼。他轻手轻脚地把吴叁省的头放下,找来一块相对平整的石头,垫在他的后脑勺底下,让他躺得舒服些。然后他把还剩了个瓶底的粉色药水按上瓶塞,瓶身还带着清明掌心的温度,就被他随手塞进了吴叁省裤兜里,暖烘烘的。
“你说说你,早这么说多好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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