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6章 大墙串子

清明左手攀住岩石，右手拍掉肩膀上的雪，从包带上抽出高亮手电筒往下照。一束白光穿过被人群冲飞起来、在空中四散的雪尘打到了坡底。

在光亮中，清明发现只有他一个人是停在雪坡上的。再往下三四米，积雪便逐渐消失，露出了下面陡峭尖锐的乱石。而他下方五六米位置的一处巨大的岩角上，正挂着无邪和黄永之间的那段绳子，也正因为有这处的缓冲，走在黄永前面的阿立和清明才没被拽下去。

“阿立，没事儿吧？”清明喊了一声离他最近的阿立。

阿立抬头冲他挥了下手，“家主我没事儿。但老黄貌似不太好。”

清明解开腰间的绳子，绷着劲儿从雪坡上滑到了乱石坡，跟阿立汇合后向下又滑了一段。碎石块簌簌地滚落，不知道其中一块砸到了哪个倒霉蛋的头上，让他发出了一声痛呼。

下到黄永身边后，阿立扯着黄永腰间的绳子把在半空晃悠的人拽了回来。

脚刚一沾地，黄永就捂着嘴拨开阿立跪倒在了乱石坡上，然后发出了超大一声干呕声。

此声一出，下头离得近的几个人登时就慌了。

“卧槽！老黄你别吐啊！”胖子抬头朝黄永大叫。

叶成本来还在担心下头的东西，听胖子这一喊，急忙抬头看一眼上头，随即又低头看一眼下头，来来回回忙得要命。

可惜，被绳子勒到胃的黄永并没有忍住生理反应，最终还是吐了出来。好在他是趴在地上吐的，没误伤到其他人。

把黄永交给阿立照顾后，清明掏出望远镜往下看了看。本来坡底离他的距离就不远，这会儿用上了高清晰度的望远镜，下面的景象直接就被拉到了清明眼前。

被落石砸出无数坑洼的雪堆上，好几截黑色细长的爪子露了出来。除此之外，一条黑色的、比水缸还宽些、覆盖着鳞片的环节状的身体在雪中若隐若现。

这虫子清明之前在上学的时候见过正常大小的版本，他老师管这东西叫墙串子，学名貌似是叫……蚰蜒。

“别下去！你别诶呦！”叶成因为看到旁边的潘子解了绳子要下去，连声叫个不停，被胖子团了一个实心的雪团砸在了后脑勺上，差点儿没站稳跟着跑下去。

胖子显然也注意到了坡底的东西，压低了声音骂叶成：“你爷爷的，给我轻点声，想把底下那位吵醒啊？！”

这会儿，清明已经下到了无邪和汪健身边儿，上下扫了扫汪健，看他没什么事儿后，清明拍了拍被汪健拽着、面色不太好的无邪。

无邪一个激灵回了神，看到拍他的是清明后直接扯住了清明的胳膊。刚刚闭得紧紧的嘴巴跟开了闸一样：“吴明，下头是蛇还是蜈蚣啊？这地方可是雪线以上，活物都很少，它怎么能长那么大啊？活的死的？是在冬眠吗？潘子要下去，真没事儿吗？”

“嘘嘘。”清明的手在无邪紧绷的胳膊上捏了捏，温热的手掌让无邪紧绷着的弦放松下来些许，安静了下来。

望远镜被塞进了无邪手里，然后清明淡淡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你仔细看看，下头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与此同时，潘子和张起棂都解开了腰间的绳子。他们二人皆离坡底不远，也就三四米的距离，于是哗哗两声，两人都跳了下去。

潘子落地后向前滚了一圈卸力，张起棂则极轻的落地，随后起身向雪地下的黑色生物走去。

与潘子的蹑手蹑脚不同，张起棂走得四平八稳的，没有丝毫要潜行的意思，看得陈皮阿四一行和胖子提心吊胆，几乎上不来气。

本来无邪也紧张的要命，可在他拿着望远镜又看了看底下的东西后，一抹尴尬浮现在他的脸上。

“哈，啊，原来是石雕啊。”

清明接过无邪递回来的望远镜，冲他语重心长道：“善用工具啊小同志，这回咱们可是打得富裕仗。”说着，他往前一跃，也跳了下去。

潘子这会儿已经收起鬼鬼祟祟的架势站直了身子，从他有些发红的耳朵尖能看出，他已经反应过来张起棂在下来前就用望远镜看过下面情况了，而包里带着相同装备的他直接就把这东西给忘了。

“没事儿潘子。”清明走过来拍了拍潘子的肩膀，借机给他三叔上眼药，“跟我三叔一起穷久了，现在突然富裕，确实容易忘记包里有装备。习惯习惯就好了。”说完，他不给潘子反应的时间，一个闪身，迅速溜到了张起棂旁边。

张起棂已经把石雕上的积雪大致扫干净了，见清明过来，稍稍往旁边让了一步，给他留出位置仔细看。

“摩崖石雕，还是黑色的石头，有意思。”清明喃喃自语着，手指在那条栩栩如生，伏石而卧的大虫子上划过。

这石雕的雕刻工艺极好，本就传神，刚刚还半掩在雪里，大家一时分不出真假实属正常。

过了一会儿，坡上挂着的众人陆陆续续都下来了。胖子走上前一看，就惊得感叹了一句：“嚯！好大一条蜈蚣！”

无邪也凑过来看。陈皮阿四看到那石雕更是脸色明显一变。他刚刚经历了那么一通折腾，已经站不稳了，却没坐下休息，反而招呼华和尚扶着他走到那石雕前沉默不语地摸起那石雕来。

清明给其他刚下来还对石雕兴趣浓厚的众人让开了位置，已经跟张起棂一起退到了一旁。他侧头小声问张起棂：“这是大墙串子吗？”

张起棂静了一秒后，点了下头，然后又摇了下头。

“东夏的异化百足龙？”清明又问。

这次，没等张起棂作答，无邪的声音就在不远处响了起来。“这是条摩崖石龙，不过明显不是中原雕刻的技法，应该是附近游牧民族异化出来的龙。”

无邪身边的胖子一听，问他：“这龙怎么这么难看？像条虫一样，邪气冲天的，比故宫龙壁上的难看多了。不会是刻坏了吧？”

华和尚听了胖子的发言没忍住白了胖子一眼，冲他道：“不懂别瞎说，这是条百足龙，不是蟠龙。东夏国早期的龙雕都是这个样子的。在中国早些时候，中国远古的龙有着迥异的形态，有的龙还有猪鼻子呢，这不奇怪。”

华和尚所言非虚。中国龙的演变过程十分漫长，从红山文化中的猪首蛇身，蜷曲如环；到商周时期青铜器上出现的一足、张口、卷尾的夔龙；再到汉代常见的四足、有翼、兽形的样子。每个部落、每个时期都有他们独特的图腾，而随着崇尚的文化不同，这些图腾也分别演变出了不同的龙形。直到唐宋时期，龙的样貌才逐步统一、定型，形成了现在人们熟识的龙有九似的传统龙的样子。

至于这条百足龙，显然是龙和蚰蜒的结合体。而当龙长长的身体上多出这么多节肢动物的长脚和节间部时，威严的感觉便大打折扣，诡异恐怖感却明显提升了。

不过，现在的问题是，这块大黑石头是从哪儿来的呢？

有这个疑问的自然不止清明。

汪健打开了他们带来的小型照明灯，整个坡底一下就亮了。

在这稳定的照明灯光下，除了两位老人家之外的其他人都动了起来，把石头上的雪全部清理干净后，发现这条石雕龙居然是雕刻在一整块石头上的。说是石头，但它几乎是一块五米高、三米宽的巨大石板。它靠在乱石坡上，整体来说相当平整，通体墨黑，明显与其他所有石头都大不相同。

无邪走上前看了看石板边缘断裂处的痕迹，开口道：“可能是从上面塌下来的，四阿公说的没错，我们要去的地方还在上面。你们看这龙的形体不对称，许是双龙戏珠。通常这样的石雕应该还有一边，一般是刻在石门上的，两面各一。”

清明听无邪说前几句还觉得没什么问题，可越听越不对劲儿，等双龙戏珠这话一出，他立刻快走两步揽住了无邪的肩膀。无邪话音刚落，清明就蹭着陈皮阿四的一声咳嗽插进了话，立刻补充道：“但仅从这个石雕来看，一来上面没有火珠的残形，二来它这完整的边缘处理不似石门的封边手法，三来——”他给已经缓过来的黄永使了个眼色，伸手指了指龙嘴的位置。

黄永立刻走过去，把手塞进龙嘴里，随后往外一拽。“哗啦啦”一阵声响后，一条手腕粗的黑色铁链竟被他从龙嘴里扯了出来。

“——其上有封墓时用来拉封石的马链，所以它应是块墓道里的封石。”清明如此说道。

无邪听了清明的话，眨巴了两下眼睛，随后连连点头，并一脸骄傲地同样把胳膊搭在了清明肩上。结果就是被清明不轻不重地掐了一下后腰。无邪想躲，可惜没躲开，结结实实受了这一下后老实了。

“呵。”陈皮阿四听不出情绪地哼笑了一声，眼睛从无邪和清明身上扫过。

华和尚看到那铁链，满眼盛着感兴趣，问清明：“明二爷，这封石怎么会在这儿啊？”

清明还没张嘴，“咔哒”一声脆响就吸引走了所有人的注意。

黄永使劲儿往后拽了拽铁链，可铁链像是卡住了，地上的龙雕石板更是纹丝不动。“家主，这……”黄永转头看向清明。

清明皱眉看了看那龙头，然后又抬起头看了看。一般来说封石在的地方离墓道肯定不远了，如果这封石真是从上面塌下来的，那墓道怕是得毁个七七八八，这封石才能塌到这里来。可清明在上头找了一圈儿，并没有找到封石落在这里之前坠落或是滑下来时留下的痕迹。

“嗯？”他抿了抿嘴，走到龙头前，先是伸手进龙嘴里探了探，随后收回手，并拢双指在盘龙封石下的碎石上一一滑过。

王胖子看着清明的动作，往无邪旁边凑了凑，小声问他：“你弟跟小哥什么关系？这动作咋这么像呢？”

无邪挠了挠头，脸上浮现出一丝茫然。而专注探索封石的清明就这样错过了他此行最佳也是最后的解释时机。

无邪身边儿的叶成听到了两人的对话，也凑了过来，见无邪那副表情，有些惊讶地低声问他：“你不知道吗？你们说的那个小哥是明二爷的人啊。我三年前跟老爷子去广西的时候碰到过明二爷，那时候那个小哥就跟着他了。”

“啊？”无邪登时一愣，随即想起他之前在秦岭就见过清明用这个动作探查棺椁，只觉得自己蠢的可以。眼睛一眯，无邪面色不善地看向他的好弟弟，竟正好看到平常闷得要命，叫也不理人的闷油瓶子迈步走到了他好弟弟的身边儿，抬手在人家指的地方按了按。

王胖子边摇头边看热闹不嫌事儿大的“啧啧”几声，然后用胳膊肘拐了无邪的胳膊一下，其中的意思不言而喻。

可就在这时，一股不算明显的硫磺味突然从清明和张起棂按过的地方飘散出来。众人表情皆是一凛。

胖子收起那副唯恐天下不乱的表情，猛吸了一大口气，道：“同志们，好像是温泉的味道。”

这个发现在其他人眼中绝对是意外之喜，在清明眼里却是顺子有问题的又一铁证。

他看向被裹得严严实实，手里塞了暖宝宝，正靠在一边儿昏醒不知的顺子。随后冲汪健眨了下眼，收到了汪健的一个点头。

这会儿大家都在忙着研究封石下头是不是真的有温泉，没人注意到两人无声的交流。

“不成啊，这石头板子根本搬不动。”胖子是个实干派，他刚刚跟叶成、阿立几个人试着抬了抬封石，结果自然是人累了个够呛，石头丝毫没动。“明爷，咱们带来的装备里有没有炸药啊？”

“不能用炸药。”阿立喘着粗气立刻摆手，“咱们现在在谷底，头顶上都是雪，但凡炸一下松了雪，咱们就都玩儿完了。”

胖子撇了撇嘴，想想觉得阿立说的没错，只好叉腰叹了口气。

心情很不妙的无邪知道，这会儿不是“审问”清明的好时机。他憋着不爽，从行李里抽出一把石工锤，然后二话不说走到盘龙封石的一边，抬手对着封石下压着的受力最大的一块大石头就是一锤子。

受到重击的石头几乎瞬间就裂开了一条缝，紧接着“咯咯啦啦”一串石头摩擦的声音从封石下头传出来。那盘龙封石因为下面支撑力突然发生了变化，慢慢顺着石坡开始向下滑动了几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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