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8章：多少？！！
电话打到镇上，民兵队到得比预想的快，还是从江门市里调过来的。
三五辆自行车，从土路那头颠簸着骑过来，车铃一路响，叮叮当当的，像在告诉前面的人让路。
为首的是民兵队长赵建平，穿着一件半旧的军绿色上衣，没有戴帽子，腰间的武装带扎得紧，别着一只牛皮枪套。
没有人回答。
他又问了一遍，目光从第一个人脸上移到第二个人脸上，不急不缓道：“我问你们是哪个单位的，不说是吧？国营厂就那几个，我一个个去问也花不了多长时间。”
他说话的语气不快，每句话之间隔两拍，让对方有时间琢磨。
“你们今天站在这里，单位不知道。你们堵了门，单位也不知道。但我去问，就不一样了。你们是哪个车间、哪个工段的，一问就清楚。问清楚了，你们单位的保卫科就得来人。来人了，事情就没那么简单了。”
穿工装的男人开口：“我们只是来反映情况——”
“反映情况堵门？”赵建平打断他，“你们堵的是公社的招工报名点。堵了，里面的人出不来，外面的人进不去。你们这是反映情况还是拦着不让别人报名？我说得够不够明白？”
走廊里安静了一瞬。
赵建平看着他们的表情变化，没有再说下去。他转过身朝公社办公室的方向看了一眼，办公室里有人正隔着窗户往外看，见赵建平望过来，又把窗帘放了下来。
“我现在给你们三分钟，自己散。三分钟之后还站在这里的，我就请你们去武装部坐坐。去了之后，你们单位会收到一份通知。通知上会写清楚原因。”
他说完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旧怀表，银壳，表盖磕掉了一块漆。他打开表盖看了一眼，没有说话。
穿工装的男人站在原地。赵建平把表盖合上：“已经过去一分钟了。”
穿工装的男人动了动，转过身，从人群前面走出来。后面几个人跟着他陆续走了出去。
最后走的是那个站在左侧的年轻人，他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像是想回头看一眼，但没有转过来，加快步子跟上了前面的人。
也是这时，老周从门框后面探出半个身子：“赵队长，辛苦你了。”
赵建平摆了摆手，把怀表放回口袋：“不用客气，老陈。既然是任务，就得办好。”
—
赵建平从公社大院出来时天色已经暗了大半，民兵队的几个人还蹲在路边的墙根底下等他，见他出来，一个年轻民兵站起来把自行车扶正：“赵队长，镇上那边怎么说？咱们真驻在这儿？”
赵建平把自行车接过来，跨上去：“驻。住招待所，明天搬铺盖。吃饭在公社食堂，自己交粮票。”
年轻民兵没再问，骑上自己的车跟在后面，走了一段路才又开口：“咱们接的这个任务，是上面安排的？”
“嗯。”
赵建平看着前面的路，车轮碾过土路上的碎石子，发出细碎的声响。
骑了半里路，后面的年轻民兵追上来，声音放低了些：“赵队长，我听说那个香江来的港商，给咱们发补贴。一个月十张大团结？这……这怎么跟以前的任务不一样？”
赵建平没有马上接话。自行车又骑了一阵，他才开口：“任务就是任务。咱们以前帮生产队抢收、帮供销社运货，发过补贴吗？没有。这回发，说明上面觉得这件事值得。”
年轻民兵沉默了一会儿：“赵队长，你说，那个香江老板，靠得住吗？”
赵建平踩了一脚踏板，车速快了一点：“不知道。但负责对接的是人，我信他。”
言罢，赵建平带着几个民兵搬进了白沙公社招待所。招待所在公社大院后面，一排砖瓦平房，顶是石棉瓦的，门前有一条水泥台阶。
又过一个星期，一辆深绿色的吉普车停在公社大院门口。
车门打开，林武跳下来，他今天穿着一件深蓝色工装夹克，袖子卷到小臂，踩了一双军用胶鞋，鞋帮上沾着一层黄泥。
赵建平从招待所赶过来的时候，林武正站在车旁边点烟，低头用打火机挡着风。看见赵建平走过来，他把烟从嘴上拿下来，嘴角弯了一下：“老赵，三年了。”
赵建平在他面前站定，上下看了他一眼：“瘦了。”
“跑船跑的。”林武把烟夹在指间，“你倒是一点没变，还是那副站岗的姿势。”
“习惯了。”赵建平看了一眼那辆吉普车，“从江门开过来的？”
“嗯。厂里的设备到了第一批，我跟货车一起过来的。”林武把烟叼回嘴上，“你这段时间辛苦，厂区那边动静大，人多了事就多。”
赵建平说：“没别的。有人来闹，挡回去就行。”
林武笑了一下：“你还是老样子，什么事都说得跟站岗一样。”
他把烟掐灭，收起笑容：“走吧，去看看厂区，路上跟你说点事。”
两人沿着土路往大冲村北边走，走得不快，路两边是水田，稻子刚插下去不久，嫩绿的秧苗在浅水里排成整齐的队列，风一吹，齐刷刷地弯一下腰，又直起来。
林武走了一阵之后先开口：“建平，这段时间你们拿到的补贴，厂里发的那份，有人问过没有？”
赵建平脚步没停：“问过。有人问我这钱怎么来的，我说厂里给的。也有人问我心里虚不虚。”
“你怎么说的？”
“我说，补贴是上面同意的，厂也是上面同意的。”他顿了顿，“他们又问，那资本家给的钱你敢拿？我说，我不是在给资本家做事，我是在给这个厂做事。这个厂是谁批的，我就在给谁做事。”
林武安静地走了一段，然后说：“建平，你知不知道，现在香江老于管的那公司，一年流水能过亿。”
赵建平的脚步骤然停了下来。他站在田埂中间，侧过身，目光落在林武脸上，嘴唇动了一下，但第一下没发出声音，过了两秒才问了一句：“多少？？！”
整个江北市，去年全年财政收入才一千万，一家香江的公司，一年的流水，够他们市干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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