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3章：礼仪
老太太终究还是心软。齐红榆的两个女儿是在一个秋雨淅沥的傍晚被接到齐宅的。
这俩姐妹平时少接触还能维持体面，一日日接触，发现她们性格跟齐红榆很是相似，完全被教坏了。
吴春茹，年近二十，在父母相继出事后，她最关心的竟是自己被退的婚事。
前一句还在关切：“外婆，妈咪的事，我们很担心。警署那边，有没有消息？”
后一句便是暗示：“我就是想起我爸做的那些事，心里难受。他怎么能这样对我妈，怎么能这样对我们。俊平从来不这么对我，他温柔体贴，若不是他家里人言而无信，今年夏天我们就结婚了。”
老太太静了一瞬：“你妈的事，家里在办。你们安心住着，不用操心。”
吴春茹还挑剔。
她对吃的要求精细到了近乎苛刻的地步。
鱼要现杀的，据说死了超过半个小时就不新鲜；青菜只吃菜心，外面的叶子一片不碰；汤里的油花必须撇干净，多一滴都不行。
当然，吴春茹提这些要求的时候还记得保持温柔语气，嘴角带着笑，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除了齐书芸、齐书仪能够与她客套几句外，其他姐妹理都不带理的。
吴春茹又跟老太太告二房三房的状，不是很委婉地表示她们不安好心。
狗眼看人低，看不起自己这个嫡亲外孙女，狼子野心，贪图齐家的财产。
若吴春茹手段高明些，齐老太太可能还会高看一眼，但这拙劣的挑拨……
老太太只“嗯”了一声，便开始过问吴春茹的功课。
比起吴春茹，吴春梅好像还要更难伺候。
小小年纪，学会双面人姿态，在老太太面前嘴巴甜，在下人面前却很霸道。
每天早上起床，光是挑衣服就挑了半个钟头。衣柜里挂着的衣裳被她一件一件扯出来，这件领口太大，那件颜色不衬她肤色，这件料子太次，那件款式太旧。
可怕的是不止性格差，还是个什么都不会的巨婴。
这些事情传到叶宝珠耳朵里的时候，副楼地下一层的影音室刚暗下来。
今晚的电影是齐书瑶选的片子。叶宝珠靠在沙发正中间，左边是齐书敏，右边是齐书瑶，齐书仪坐在最边上，腿蜷起来，膝盖上搁着一碗切好的苹果。
齐嘉铭坐在后一排的吧台椅上，面前的吧台上摊着几份明天要签的文件，手里却拿着水果刀在削梨。
梨皮从他指间垂下来，一圈一圈的，又薄又不断，像一条被抽开的绸带。
齐书敏的嘴巴是闲不住的。片头字幕还没放完，她的话匣子已经打开了。
“妈咪你知道吗，阿丽今天跟我说，主楼那边可热闹了。”她把爆米花桶往叶宝珠那边递了递，“那位梅表姐，上厕所都要人帮忙擦屁股。是真的擦，不是递纸。”
齐书瑶的嘴唇动了一下，把爆米花桶往自己这边挪了半寸，太过震惊问：“她不会觉得不好意思吗？”
“不会。”
齐书敏把手里的爆米花塞进嘴里：“阿丽说她还嫌佣人手重了，骂人家‘你指甲太长，刮到我了’。那个佣人出来的时候眼眶都是红的。”
齐书瑶没有再问。
她把爆米花桶放回茶几上，从齐书仪的碗里拿了一块苹果，咬了一小口。苹果脆生生的，咔嚓一声之后，她轻声说了一句：“她以前在家里也这样吗？”
“谁知道呢。”齐书敏耸耸肩，“反正阿丽说，从来没见过这样的。”
齐书仪从头到尾没有发表评论，眉毛只往上动了一点点就落回去了，是她表达轻蔑时专用的表情。
她叉了一块苹果，嚼完了才开口。声音不高，但刚好盖过电影里男女主角在雨里奔跑的背景音乐。
“看片。”
齐书敏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被她姐一个眼神按回去了，要么换个话题，要么“适可而止”。
齐嘉铭在后面削完了梨。他把梨切成小块，装在碟子里，从吧台后面递过来，放在叶宝珠手边。
梨块切得大大小小，最上面那块还带着一小截没削干净的皮。他又拿起第二颗梨，水果刀在指间转了一圈，重新抵上果皮。
——
一个星期后，老太太请的礼仪老师到了。
两位，没取洋名，也没有显赫的头衔。一位姓李，一位姓梁，五六十岁。
李老师教的是仪态。
走路、站立、入座、起身、行礼，她教了大半辈子。据说她年轻的时候在北平的贝勒府里教过格格们，后来辗转到上海，又在几户顶有名的人家做过女先生。
齐家三姐妹，书琳、书芸、书萱，小时候的礼仪课就是李老师教的。
如今把她请回来，是给吴家两位小姐补课。
梁老师负责教规矩。说话的措辞、看人的眼神、待人的分寸、什么场合说什么话、什么话永远不能说，一条一条地背，一条一条地考。
她的履历比李老师更杂一些，读过女大，在洋行做过事，后来嫁过一个外交官，跟着丈夫在巴黎和伦敦各住了几年。丈夫去世之后，她回到香江，专门给豪门新贵家的太太小姐们做举止顾问。
老太太让人把花厅旁边的暖阁收拾出来，做了临时的教室。两位先生把暖阁里的沙发搬走了，换了两把硬木太师椅。没有扶手，没有软垫，坐上去脊椎必须挺直，因为椅背是直角。
第一堂课是坐姿。
李老师让姐妹俩在太师椅上坐好，然后从袖子里抽出一把竹尺。
竹尺很薄，被岁月磨得发亮，边缘已经变成了深棕色。
“背。”
竹尺点在吴春茹的脊椎上，力道不重，但凉。吴春茹下意识地把腰挺直了一点。
“肩。”
竹尺点在吴春梅的左肩上。吴春梅缩了一下，竹尺没有移开，就那么放着。
“放下来。”
吴春梅咬着嘴唇，把肩膀放下来。
“下巴收。目视前方。两手交叠，左手在下，右手在上，大拇指并拢，虎口相对。放于腹前，离腹三指。”
吴春梅照着做了。
做了不到两分钟，手就滑下来了。竹尺又回来了，这一回的力道比刚才重了一点点，敲在她的手腕上。
“三指。不是三寸。”
吴春梅的眼眶红了。她转过头，瞪着李老师。李老师也看着她。
两个人对视了大约好几秒。然后吴春梅把手抬起来，重新交叠在腹前。
三日后对镜练微笑，只露八颗牙，多一颗少一颗都不行。六日后练走路，头顶书本绕暖阁百圈，书不能掉。第七日，加书。
齐书敏偷偷在窗台下看过两回，回来后，她的礼仪有大幅度进步。
咳咳。
其实她这么关注也是为了“复仇”，不说吴氏姐妹的告状，就在前几日，亲眼目睹院子里一件事。
球球正叼着一只竹编小球嬉闹，它的尾巴翘起来，耳朵上的长毛被风一吹，像两片棕色的羽毛。
可球滚到吴春茹脚下。
球球跑到吴香梅脚边，大概是想让她帮忙扔球。它把小球吐在地上，仰着头，尾巴摇了摇。
吴香梅低头看了看那只被口水浸湿的小球，往后退了一步，用鞋尖把球踢开。“脏死了。”
球球追着被踢开的球跑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尾巴不摇了。
齐书敏站在游廊的另一头，看见这一幕，冲球球招了招手。球球叼着球跑过去，把小球吐在她掌心里，尾巴又重新摇起来。
“走，回去给你吃小饼干。”
球球的尾巴摇得更欢了，跟着她往花厅的方向跑，耳朵上的长毛一颠一颠的，在午后的阳光下像两片被风吹起来的蒲公英。
吴香梅第一天就受不了了。
她站了一个钟头的丁字步，小腿肚直打颤，回到房间就把高跟鞋踢飞了，砸在墙上，留下一道黑色的划痕。她又哭又闹，说要回吴家，说齐家欺负人，那些话又尖又细，像一把剪刀从绸缎上划过去，整匹缎子撕成两半。
吴香茹坐在自己房间的窗边，听着妹妹在隔壁砸东西的声音，嘴角往下撇了撇。她没有跟着闹，但背地里没少推妹妹当出头鸟。
“让她回去。”老太太说，声音平和得像在念经，“马管家，安排车。”
(https://www.lewenn.cc/lw62033/48096601.html)
1秒记住乐文小说网：www.lewenn.cc。手机版阅读网址：m.lewen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