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1章: we care
毕竟利通只是开头。
英国的产业一个接一个地出问题,洋行倒闭、银号关门、船务公司清盘,每一桩破产案的背后,都有无数普通人的生计被碾碎。
基金会的中文全称是“益同行慈善基金会”,英文叫“WeCare Foundation”。
“益”取“公益”之意,也取“增益”之意;“同行”则是“一起走”的意思。
“益同行”三个字的谐音恰好是“一起同行”,不是施舍,是所有人一起往前走。
英文名“WeCare”则是国际通用的公益表达,简洁、温暖,没有歧义。
首批到位的资金是五百万港币,全部来自齐氏家族的捐赠。基金会设立了四个核心方向:教育资助、医疗救助、劳动者权益帮扶,以及特殊人群职业培训。
消息一宣布,中环的写字楼里、湾仔的骑楼下、油麻地的果栏边,街头巷尾的议论风向开始出现微妙的变化。
并非所有人都买账,仍然有人在骂“齐家这是花钱买名声”,“齐家这是为了保女儿”,“一个被窝睡不出两种人,都是心黑的”。
但更多的人开始把吴军和齐家分开来看。
吴军骗钱、养情人、有私生子,这些都是实锤;
齐家的嫁妆被他吞了,齐红榆的股份被他转走了,这些都是白纸黑字。吴军是吴军,齐家是齐家。
———
拘留室在警署二楼走廊的尽头。
房间不大,十来尺见方,四壁刷着浅灰色的石灰浆,墙角有一处剥落,露出底下更深一层的旧漆。
窗户开得很高,窄窄的一条,装着磨砂玻璃,光从外面透进来的时候被磨去了所有的棱角,只剩下一种暧昧的、不分晨昏的灰白。
没有铁栏杆。没有手铐。床是一张窄床,铁架的,铺着浆洗过的白床单,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床尾。
床头有一只搪瓷杯,杯口磕掉了一小块瓷,露出底下黑色的铁胎。
杯子里盛着温水,是警员每隔几个钟头来换一次的。
墙角还有一张小方桌和一把木椅。桌上放着一盏台灯、一本便签纸、一支铅笔。
便签纸是空白的,铅笔是新削的。还有一本书,《圣经》,英文版的。
不知道是谁放的,也不知道放在这里放了多久,封面上落着一层薄薄的灰。
齐红榆已经在这里待了整整三天。
她坐在床沿上,头发还是绾成髻的,但已经松了,几缕碎发从髻里散出来,贴在耳侧,被汗水浸得打了绺。
手腕上那只羊脂玉镯子还在,镯子在日光灯下泛着温润的光,但衬着她眼下的青黑,倒像是另一种讽刺。
第一天,她很安静。
坐在床沿上,手里攥着手帕,看着墙角那本《圣经》发了一整天的呆。
警员送饭来,齐红榆接了,吃了,把空碗放回托盘里,说了声“谢谢”。声音很轻,但礼数还在。
第二天,她开始哭。
不是那种歇斯底里的嚎啕,是极安静的、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啜泣。
手帕湿透了就攥在掌心里,攥得指节泛白。那天送来的饭她一口都没吃,搪瓷杯里的水也没有动过。
警员敲门问她要不要叫医生,她没有回答,只是摇了摇头,然后继续哭。
第三天,齐红榆不哭了。
她开始砸东西。搪瓷杯砸在墙上,杯口又磕掉了一块瓷。台灯推倒在地上,灯泡碎了,碎玻璃溅到墙角。她冲着那扇紧闭的门大声骂着,嗓子哑得像砂纸磨过铁皮。
“叫吴军来见我!叫他来见我!我跟了他大半辈子,替他生了整整四个孩子!他就是这么对我的!”
门开了。
进来的不是吴军。
是一名年轻警员,手里拎着一壶新烧的热水,壶嘴还冒着白汽。他绕过地上的碎玻璃,把搪瓷杯捡起来,放到桌上。
“齐女士。您喝点水。”
齐红榆抬头看着他。她的眼眶红得像是被什么东西灼过,眼白上全是血丝。头发从髻里散下来,披在肩上。
她伸手抓住那个年轻警员的胳膊,指甲隔着制服袖子掐进去。
“你去叫吴军来。你告诉他,我齐红榆这辈子没对不起他。他想要钱,我给;他想要面子,我替他撑;他在外面养女人,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他凭什么!他凭什么反过来咬我!”
警员站在原地,任她掐着。他的嘴唇动了动,但没有说话,因为上头交代过,对这间房里的人,既不能太亲近,也不能太疏远。
他只是一个送水的,不该听的话,他听不见。
等齐红榆终于松开手,瘫回床沿上,他才把搪瓷杯重新倒满热水,放在小方桌上。
“齐女士,您先歇着。有什么事,按床头那个铃。”
他转身出去了。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门锁发出一声极细微的咔嗒声。
齐红榆坐在床沿上,低着头,看着自己手腕上那只羊脂玉手镯。镯子是吴军前不久送她的生辰礼。
那天他在半岛酒店订了包厢,只请了她一个人。他把镯子套在她手腕上的时候说了一句话:“红榆,我这辈子最对的事,就是娶了你。”
她把镯子从手腕上撸下来,举到眼前。羊脂玉在日光灯下泛着冷冷的光,镯身上有一道极细的石纹。她用拇指摸了摸那道石纹,然后扬起手,想把它砸到床沿上。
手举到半空,停住了。
她没有砸。
她把镯子放在床头,翻过身,面朝墙壁,把被子拉上来盖住了头。被子很薄,浆洗过的棉布凉丝丝地贴在她脸上。被子里没有声音。
又过约一个星期,快到旁晚时分,一辆低调的黑色轿车停在警署门口。
齐旭鸿先下车。他今天穿着一件浅灰色的亚麻西装,没打领带,衬衫最上面一颗扣子敞着。冯莉娅从另一侧车门下来,穿着藏青色连衣裙,头发扎成低马尾。
齐旭鸿走到值班窗口前,对着里面穿着制服的年轻警员点了点头,问:“劳伦斯督察在不在?”
警员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头翻了翻桌上的登记簿。“齐先生,有预约吗?”
“打过电话了。我姓齐,这位是我太太。”
警员点了点头,拿起桌上的内线电话,拨了三个号码。
这时,冯莉娅的目光从他身上移开,落在值班室墙角的一盆绿萝上。绿萝的叶子有些蔫,盆土干得发白,显然很久没人浇水了。
脚步声从走廊那头传来。
劳伦斯督察是一个五十出头的英国人,头发花白且稀疏,留着一撮修剪得极整齐的灰色胡须。
“齐先生,齐太太。”
他的粤语竟然还行,虽说带着浓重的英语口音,但语调并不生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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