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2章：个性化
第二个面试者叫张青。
简历很硬：麻省理工博士，王安实验室两年资历。她是王安文字处理机核心编辑模块的开发者之一，用汇编语言手撸了整屏文本的插入、删除、复制、粘贴。
她推门进来，步子比之前的沈辽快得多。
肩上挎着一只帆布包，包带放得很长，走起路来包身一下一下拍在大腿外侧，带着股风风火火的劲儿。
“张小姐。”叶宝珠低头扫过简历，“你在王安实验室做过整屏编辑？”
“做过。”
“说一下光标移动的逻辑。”叶宝珠没废话，直接抛题，“用户按‘上’键，光标从当前行移到上一行。但如果上一行比当前行短，光标应该落在哪里？”
张青的手指在桌面上虚点了一下，语速极快：“先记当前行光标所在的列号。移到上一行后，若上一行长度大于等于该列号，光标落在同一列；若上一行更短，光标直接落行尾。”
“连续按‘上’键呢？”
“列号保持不变。每一行优先落在同一列，除非行太短。”
叶宝珠在笔记本上记了两个字，继续追问：“文本插入时，内存怎么处理？”
张青的回答像连珠炮。从内存分配讲到缓冲区，从碎片整理讲到她手写的动态内存池，把整块RAM切分成不同大小的块，按需分配，回收时自动合并相邻空闲块。
“你一个人写的？”
“内存池是我写的。编辑逻辑是三个人做的。”
“三个人里，你资历最浅？”
张青眉毛一挑：“是。”
“那你负责什么？”
“他们不愿意做的部分。”张青的声音里带着不加掩饰的直率，“光标移动、行末换行、翻页滚屏、撤销重做。所有跟用户输入打交道的边边角角，全是我的。”
“为什么是他们不愿意做的？”
“因为烦。”张青冷笑一声，“光标上移一行，要考虑行长短不一；下移一行，要考虑屏幕底端翻页；移到行首行尾，要考虑中英文混排的字节边界。每一处都是特殊情况，每一处都要单独处理。他们觉得这些东西没技术含量，是‘脏活’。”
当然，这只是表面原因。真正的原因是她是女性。
在这个年代，学这一行的女生凤毛麟角，男人歧视职业女性，跟白种人歧视黄种人一样自然。
张青：“一群孬种。”
从这句话，叶宝珠大概知道她的性格。
张青之所以接受邀约坐在这里，是因为叶宝珠是女的，且懂行。
叶宝珠在张青简历右上角画了个圈，话锋一转：“张小姐，方跃要做的不是文字处理机，是游戏机。你写的那些光标逻辑，在这里可能用不上。你要从头学游戏图形，还愿意来吗？”
张青把手从桌沿收回来，放在膝盖上，眼神突然变得锐利。
“叶女士，你知道我在王安实验室最难受的是什么吗？”
叶宝珠看着她。
“不是代码难写。是每次开会，我提出的方案，他们听完之后要等一个男同事把同样的话再说一遍，然后点头说‘这个想法不错’。我坐在那里，像一台录音机，放出来的声音别人听不见，非要换一个喇叭再放一遍。”
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压了很久、终于找到出口的力道。
“我来方跃，不是因为想写游戏机。是因为谭小姐给我打电话时说的是‘叶宝珠看了你的简历，想跟你聊聊’。不是‘吴博士’，也不是‘方跃科技’。是你。写《缉凶》和《龙的传人》的那个叶宝珠。”
张青从帆布包里掏出一本《俪人行》，拍在桌上。是去年桃李杯的那一期，封面上印着叶宝珠握着铜桃子的侧脸照。杂志边角已经翻得起毛，显然被翻过很多遍。
“我来之前，把这一期又看了一遍。你在颁奖台上说，桃李不言，下自成蹊。好的文字自己会走路。”
张青盯着叶宝珠的眼睛：“我想知道，好的代码会不会自己走路。”
叶宝珠沉默了几秒，伸手拿过杂志，翻开扉页。她提笔写下一行字：
“好的代码自己会走路。张青，欢迎来方跃。叶宝珠。”
……
第三位、第四位面试者顺利通过。
最后一位叫顾怀瑾，也是最年轻的。
学历高得吓人：帝国理工博士，研究方向是半导体材料的晶体生长。
但简历上另外几项更扎眼：用汇编给Z81写过实时控制程序，用C给PDP-1i写过文件管理系统模拟器，还在伦敦一家小公司兼职做过嵌入式固件。
什么都碰过，而且什么都不只停留在“碰过”。
他推门进来时，叶宝珠注意到他的手。
手指修长，指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极短，干干净净。那是典型的工程师的手。
顾怀瑾在会议桌对面坐下，从公文包里拿出一本黑色封皮的笔记本，抬头看了叶宝珠一眼。
目光接触极短，短到几乎察觉不到。随即他移开视线，落在吴怀英脸上，微微点头：“吴博士。”
“顾博士。”吴怀英把一份Z80指令集手册推过去，“这是方跃第一款产品选用的CPU。你先看看。”
顾怀瑾低头翻看。翻到某一页，他的手指停住了。
“这里。”他把手册转过来，指着其中一行，“OTDR指令。Zilog的手册上写，OTDR是一条块传输指令，可自动重复，每传一个字节，BC寄存器减一，直到BC归零。”
吴怀英点头。
“但他们没写的是，”顾怀瑾的手指在那一行上轻轻点了点，“OTDR在重复传输过程中，如果遇到中断请求，CPU怎么处理？是完成当前字节后响应，还是完成整个块传输后才响应？”
吴怀英眉毛一动：“你遇到过这个问题？”
“在伦敦那家公司遇到过。我们用Z81控制光谱仪数据采集。采集卡每毫秒发一次中断，CPU用OTDR把数据从采集卡搬到内存。结果发现，每隔几十次中断，就会有一次响应延迟。不是每次都延迟，是随机的。”
“怎么查出来的？”
“用逻辑分析仪挂在总线上，记录每次中断响应的时间点。发现延迟发生时，CPU刚好在执行OTDR指令。”
吴怀英的笔在本子上飞快记录：“怎么解决的？”
“不用OTDR。”顾怀瑾说，“自己用LDIR的替代逻辑写了一段循环传输。每传一个字节，手动检查一次中断标志。效率低了百分之三，但中断响应再也没漏过。”
叶宝珠在笔记本上打了一个勾。
吴怀英又问了几个专业问题。
顾怀瑾对答如流，每个答案都有出处，某份数据手册第几页、某篇应用笔记第几段、某次自己在实验室测出来的波形图。
最后，吴怀英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顾博士，我没有别的问题了。”
顾怀瑾点头，目光转向叶宝珠。
“叶女士。”
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手写的文档，推过来。十几页纸，用回形针别着。封面上的标题是英文，“家用游戏机系统架构建议书”。
叶宝珠翻开第一页，文档结构清晰得像学位论文。从CPU选型到图形子系统，从声音方案到开发工具链，每一页都密密麻麻写满了极小的字，像印刷体一样工整。
旁边还有手绘的框图。
CPU、图形芯片、内存、总线，用箭头连起来，每条总线上都标注了位宽和时钟频率，数据详细。
叶宝珠翻到第三章，停住了。
“你建议图形用独立的显示芯片，而不是CPU直接控制？”
“对。”顾怀瑾身体微微前倾，手指在桌面上比划了一个方框，“CPU直接控制显示叫‘位图显示’，优点是灵活，缺点是慢。每一个像素都要CPU算出来再写进显存。Z81主频只有几兆赫，全用来算像素，游戏就跑不动了。”
他的手指在那个方框旁边又画了一个小方块。
“独立显示芯片的方案叫‘精灵引擎’。显存里存的不是像素，是‘精灵’的属性——位置、形状、颜色。CPU只需要告诉显示芯片‘把这个精灵移到这个位置’，显示芯片自己会去组合最终画面。CPU解放出来做游戏逻辑。”
叶宝珠目光上移：“这个精灵引擎的思路，是你自己想出来的？”
顾怀瑾收回手，放在笔记本封面上：“不完全是。德州仪器去年发布了一款叫TMS9918的显示芯片，用的就是精灵引擎。但他们只卖给签了保密协议的大客户，不公开数据手册。我是在帝国理工图书馆里翻到了一篇日本杂志上的拆解文章，从里面反推出来的。”
他又拿出一份复印件。是一篇日文文章，边角发黄。文章里印着几张芯片显微照片，电路层一层层标注出来，旁边密密麻麻写着日文注释。
“你会日文？”叶宝珠问。
“不会。但我认识汉字。猜出来的。”
叶宝珠继续翻看建议书。翻到第八章，她的手指停了。技术风险清单里，顾怀瑾列出了十几项风险。
每一项后面都跟着可能性评估、影响程度、以及建议的应对措施。不是泛泛而谈，是每一项都能落地的东西。
“这个清单，”叶宝珠把建议书翻回第一页，“你写了多久？”
顾怀瑾想了想：“从收到谭小姐寄来的Z81手册开始算，大约一个半月。每天晚上写一点。”
“你那时候还没决定要不要来方跃。”
“是。”顾怀瑾的声音依然很平，“但我已经决定要把这个东西写出来。不管来不来，写出来再说。”
叶宝珠合上建议书，放在笔记本旁：“顾博士，香江没有西区的剧院，没有泰晤士河边的旧书店，没有习惯的阴天和下午茶。”
顾怀瑾的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弧度极轻，轻到几乎不算是一个笑。
“叶女士，我在伦敦住了六年。泰晤士河边的旧书店，我去过很多次。但每一次去，老板都会问我同一句话——‘你是日本人吗？’我说不是。他又问，‘韩国人？’我说不是。他就不再问了。”
“他从来不猜我是华人。不是因为他觉得华人不会进旧书店，是因为他脑子里，华人的脸不在那个框架里。”
他看着叶宝珠，眼神里有一种前所未有的认真。
“叶女士，我在伦敦的六年，学到的最重要的一件事，不是晶体生长的温度曲线，不是OTDR指令有什么缺陷。有些东西，你只能从自己的文化里长出来。”
“方跃在做的东西，我在伦敦做不了。不是因为技术，是因为那里没有那条河，没有那座桥，没有那片从鱼鳞变成羽毛的光。”
叶宝珠沉默了几秒。然后她翻开建议书扉页，提笔写下一行字：“顾怀瑾，欢迎来方跃。叶宝珠。”
写完，她把建议书推回去。
顾怀瑾低头看了看那行字。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笔杆是银色的，笔夹上刻着帝国理工的校徽。
他在合同最后一页签了自己的名字。字迹跟那份建议书里的一模一样，极小，极工整，像印刷体。
签完之后，他把合同递给谭馨怡，把建议书和那支银色笔杆的笔一起收进公文包里。站起来。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回过头。
“叶女士。”
叶宝珠看着他。
“Z80的IN/OUT指令确实比6502的内存映射I/O更适合多芯片架构。”
“但有一个细节，Z81的I/O地址空间是十六位的，可以寻址六万多个端口。但实际上，市面上所有的Z系统，都只用了低八位地址线。因为高八位跟内存地址线复用，用起来太麻烦。所以实际的I/O端口数量，跟6508的内存映射方案差不多。”
他顿了顿：“这是我在伦敦那家公司踩过的坑。供你参考。”
然后他推门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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