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五章 吹花藓
长公主的寝殿在永乐宫。
江念微随着宫娥到后庭，院墙处开满了娇艳的牡丹。
还未踏足殿门内，就已听苏明玥娇嗲的声音：“姑姑！姑姑！玥儿的好姑姑，你就给玥儿做个主，找个由头，狠狠教训她一顿，好不好嘛~”
江念微听着，自己都为苏明玥感到无奈。
此人真是狗皮膏药，从江南到京城，净给她添麻烦，占用她的时间。
到底说，京城是苏明玥的地盘，她又是太后最宠爱的小郡主，后台多情有可原。
太子府好容易脱身，现下长公主这关，亦是艰难。
江念微一个头两个大，站在了永乐宫外。
“民女江念微，参见长公主，长公主金安。”江念微刻意拔高了音色，提醒里面的人，别再堂而皇之地将那点龌龊心思搬到台面上来，自己可全听见了。
果然，随着江念微的问安，殿内顿时一片寂静。
长公主萧怀缨，已是六甲之龄。
“进来吧。”
慵懒的声色传来，江念微垂首踏过门槛，低着头，余光先扫到一截湖蓝色的裙摆——那料子是上好的云锦，在午后的光里泛着细碎的光。
再往上，萧怀缨正歪在一张紫檀木罗汉床上，手肘支着引枕，五指松松地搭在膝上。
虽已是六甲之龄，鬓边却不见几根银丝，只在眼尾压着两道细细的纹路，笑起来时像春水化开的薄冰。
苏明玥坐在她脚边的小杌子上，双手攥着长公主的袖子，见江念微进来，立刻收了声，只把嘴撅得能挂油壶。
萧怀缨自上而下地扫过江念微，模样是恬静的，身段稍有些单薄。
这模样配萧钰，挑不出毛病。
“你就是江家女。”萧怀缨身子稍微坐直了些。
“是。”
江念微依旧低着头。
萧怀缨似笑非笑：“听闻萧钰那孩子入赘江家，此事在朝堂，成了茶余饭后的谈资。”
江念微不卑不吭道：“民女无法左右秦王，承蒙皇恩，大梁朝有民女江家一袭容身之地，民女便知足了。”
她言下之意，无非是说，若是落了皇家脸面，解铃还须系铃人，谁落的，找谁去！
不找萧钰，拿她问责，不就是柿子挑着软的捏么？
萧怀缨何尝听不出她话里的话，霎时茶色眸子骤暗，“是个会说话的，赐座。”
江念微应答得滴水不漏，哪像苏明玥，喜怒哀乐全写在脸上。
苏明玥这小妮子，斗不过江念微，很正常。
“谢长公主。”江念微缓缓落座在贴墙的罗汉圈椅上，双手放置膝盖，一副乖巧文静的姿态。
“姑姑！”苏明玥焦急地蹙起眉心，下意识揪紧了萧怀缨袖口。
她是让长公主责罚江念微，怎么还让江念微坐下了？
江念微凭什么坐？
一介商贾之女，就应该跪着！
萧怀缨苍老的手，轻拍了下苏明玥的手背，无声地宽慰。
这孩子太心急了，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刑部拿人还需要有理有据，她虽是长公主，但手中并无实权，拿身份压皇商，也是需要名正言顺的。
苏明玥鼓着腮帮子，只得敛着把江念微捅成筛子的心思，暂且观望。
萧怀缨安抚过苏明玥后，继续道：“大梁自古以来都是男主外，女主内，从商抛头露面，你可读过女诫？”
江念微垂眸，声音温婉了几分：“回长公主，民女幼年丧母，父亲不忍民女目不识丁，曾请先生教过几年书，恰巧读过女诫。”
她微微抬眼，目光柔和却不闪躲，“民女愚钝，只读出一点心得，女诫教人敬慎自持，是教女子立身之本，而非困身之锁。”
萧怀缨脸色转沉，依旧是滴水不漏，依旧是话藏锋芒。
本以为，她会言辞激烈地反扑，却不曾料到，如此沉得住气，心思也格外活络。
萧怀缨答应给苏明玥撑腰，自是不会轻易放过江念微。
她声色冷了几分，“如若将来，秦王娶你入府，你可愿恪守妇道，放弃江家的掌权，一心服侍秦王？”
江念微心里忍不住自嘲，自己经历多次生死危机，才稳住江家局面。
要她舍弃江家？成为一个只知围着灶台转的女子，怎么可能？
但萧怀缨明显在给她挖坑，等着她往里跳。
回答不行，中了圈套。
回答可以，却是违心，说不准还会当下逼着她舍弃从商。
片息沉思后，江念微笑着看萧怀缨，“不瞒长公主，念微并未有此打算。大梁富饶，需要无数民女这样的臣民，为大梁添砖加瓦，民女想来，秦王一心为大梁，应是不希望民女只为伺候他而存在的。”
“你还真想嫁进秦王府啊？脸真够大的！”苏明玥忍无可忍，终于在这会儿豁然站起，厉声指责江念微。
江念微话锋一转，“长公主只是假设，民女也是假设，民女愿为大梁奉献一生，未曾想过嫁人之事。”
话不能说太死，也不能太绝对。
江念微淡然道：“若是那一日，民女为天地立生，为万民是立命之心，依旧坚若磐石。”
一席话下来，萧怀缨悄然坐直了身。
江念微一口一个为大梁，将得利之处占得死死的。
萧怀缨在明面上难不倒她，正思索着，该怎么刁难。
苏明玥突然皱了皱鼻子，像兔子一样四处嗅嗅，“什么味道啊？”
她在萧长缨身边嗅了嗅，又起身往江念微走来。
江念微心底浮现出不好的预感，下一刻，果不其然就见弯腰嗅味道的苏明玥，从她身后，拿出了一只香囊。
苏明玥拿着香囊，脸色骤厉，大声呵斥道：“江念微。你好大的胆子，明知长公主闻不得花香，竟然随身佩戴香囊，企图谋害长公主！”
江念微还是头一次知道，原来长公主有吹花藓症。
此病，嗅了花粉则会浑身起疹子，严重者，喉头肿胀，窒息而亡也不是没有。
苏明玥真够狠的，为了陷害她，居然弃长公主安危而不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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