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章 李长庚归西
京城大理寺的位置，车夫驾轻就熟。
黑夜中的大理寺灯火通明，房翎之上矗立着獬豸，睥睨着门前来往的凡夫俗子，仿佛能洞穿人心的罪恶。
路途上，卢正也未多言。
下了马车，赠予江念微一枚玉佩：“感谢姑娘出手相助，权当是谢礼。”
江念微没来得及解释帮扶的原因，卢正已大步流星往大理寺里面走去，迎接他的衙门捕快提着灯笼，“卢大人，大事不妙。”
“怎么了？”卢正眉头紧锁，面色凝重。
他素来在衙门审案子，审到三更。
今日对李长庚用以水滴之刑后，终于撬开了李长庚的牙关。
他供认多年来与东宫密切来往，但有个条件，希望卢正能带一封家书给他远在乡下的老娘。
李长庚泪涕横流，保证家书送到，自己将直言不讳。
结果，家书刚从驿站里送出去，夜里他便在小巷子口遭遇了伏击！
这可是京城！
他乃朝廷正三品官吏！
就这么堂而皇之地杀他，真是岂有此理！岂有此理！
卢正窝了一肚子火，竟听捕快道：“李长庚死了……撞墙死的。”
“什么？”卢正步伐一僵，瞳孔震荡大睁。
“狱卒在今夜餐食里，发现了这个。”捕快后背冷汗直冒，不敢直视卢正，腰背弓成了虾米。
卢正拾起捕快手中的纸条，不足一指宽，唯有两个字：自裁。
纸张已经被揉捏过很多遍，软得像面条，字迹也几近模糊不清。
卢正咬了咬腮帮子，牙龈之间泛着些许血腥味。
敢情他遇刺，不过是调虎离山的拖延之际。
若他去驿站回大理寺太快，李长庚犹豫不决的话，就不会死！
为求自保，东宫那位，可真是煞费苦心！
卢正将纸条攥紧在手心里，脚下生风地赶往牢狱中，“去看看！”
江念微没听清卢正和下属叽叽咕咕地说了些什么，只依稀感觉到氛围沉重。
“回吧。”江念微坐回了马车长凳上，面无波澜，碰到卢正这件事，似乎只是夜风拂过而已。
大理寺的监牢里。
李长庚仰躺在地，闭着双眼，额头血肉模糊，是他不停撞击墙面所至。
而他撞的那面墙，血迹斑驳，缝隙里，似乎还能看见稀碎的皮肉。
撞墙而亡，这是需要多大的勇气？
想必，相对于生死之间，拿捏李长庚的条件，才是他最不能接受的吧？
亲人，相好，九族？
卢正防着李长庚自戕，手镣脚镣，十二个时辰不歇地戴着，脖子上的枷锁，也是水滴之邢时，方取下。
纵使如此小心谨慎，百密仍有一疏。
最重要的是，内部早已腐朽，东宫的人，好似白蚁般无孔不入！
“人呢？”
卢正视线从李长庚尸首上抽回，侧身问捕快。
捕快心惊胆寒，自然知晓卢正问的是今夜送来饭菜的狱卒。
“也……死了。”
短短几个字，让李长庚之死，断了线索。
卢正头疼。
他抬手揉了揉太阳穴，“先将李长庚的尸体保管妥当，明日禀明圣上……”
说到这里，他送开手，叹气改口道：“现下就通报去宫里吧，陛下明日问起也好有个交代。”
末了，卢正再次补充道：“派人去秦王府知会一声。”
事已至此，也只能这么着了！
江念微次日听说李长庚在牢狱中自尽，陆铮带来这个消息并送来京城特产桃酥：“江姑娘请宽心，王爷交代，您只管做自己想做的事情便是，令尊的亡故，王爷最终会给江姑娘一个满意的结果。”
似乎在意料之中，又在意料之外……
江念微看着屋檐的瓦当，心里空落落的。
想当时李长庚被抓，押送到京城的路途中，他自始至终都守口如瓶，巴望着太子能动动手指，将他从罪责中摘出来。
兴许是东宫那边他付出了太多，才误以为自己有跟太子谈条件的资本。
李长庚一下下撞墙赴死的时候，在想什么呢？
与虎谋皮，能有什么好下场？
江念微昨天太过劳累，今日腰酸背痛，正好天气也阴沉沉的，好像正酝酿着一场倾盆大雨。
她决定，不去翡翠楼了。
万事开头难，她把最难的做了，剩下的交给王伯伯，想必应该能得心应手了。
“秋霜，煮一些秋梨水。”
“长青，备上马车，一会儿咱们去听听评书。”
评书是京城的一种特色，江念微只听旁人提及过，未曾体验过。
说是跟讲话本差不多，评书先生绘声绘色，口才了得，虽说是独角戏旁白，但比看戏还有意思。
秋梨水生津润肺，喝下后，喉咙到胸口都凉丝丝的。
江念微这几天没再流过鼻血，全靠这玩意儿，不过这不能当做一门生意，因为江南那地头，雨水充沛，犯不着喝秋梨水。
慢悠悠度过半日，她这才晃晃悠悠地前往茶社。
出门时，已是毛针细雨。
一主二仆各自撑着一把桐油纸伞，漫步在细雨中的京城，别有一番味道。
“小姐，我去定位置，长青，你去隔壁的干果小铺，给小姐买点零嘴。”秋霜眼瞧着茶社近在眼前，小跑着率先进去。
长青跟秋霜分头行动，忙碌一天，休息一天，这日子别提多快活。
江念微带着淡淡的姨母笑，从前身旁都是坏人，算计着她每一根头发丝。
如今家里人，丫鬟，朋友，皆带善意，生活美哉美哉。
然而，正当江念微感慨之际，半只脚踏进茶社的门，一个头戴璞头的侍卫，拦住了她的去路。
“江姑娘，我家殿下请你喝茶，还望江姑娘移步。”
他的声音，汇杂着评书先生朗朗讲述，透着不容置喙的命令感。
殿下？
自然不会是秦王。
先前陆铮刚去过她的小院。
那这个殿下，必然是东宫那位，李长庚归西，他大概止不住想要嘚瑟嘚瑟吧！
江念微知晓自己躲不掉，这人可不是萧钰，会由着她我行我素。
“好。”
稍作思忖，江念微顺从地上了马车。
茶社里传出评书先生抑扬顿挫的声音：“惊堂木一响，各位请听我讲。话说建安十三年，曹操起兵五十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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