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 小时候

江云清在小时候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没有属于自己的名字，抚养他的沈大勇和谢丽就杂种杂种的叫他。

他不愿意叫沈大勇和谢丽为爸妈。

因为他见过别人的爸妈是什么样子的，那些爸妈他们绝对不会对自家孩子喊杂种，也不会动辄打骂。

直到他快上小学的时候，谢丽才带着他去上了户口。

谢丽本来是不想让他上学的，但是总有工作人员来劝解，谢丽没办法怕他们看出端倪，只好同意带他上学。

可是紧接着问题就来了，他没有户口，没有名字。

最终这对夫妻还是带他上了户口。

派出所里，民警看着这奇怪的一家问道：“怎么孩子现在才来上户口？”

谢丽吞吞吐吐：“这、这孩子……之前年纪小，我们夫妻俩没有啥文化，不知道要上户口，现在孩子要上学了才知道这事。”

她语速又快又虚，底气严重不足，刻意装出一副为难又无奈的样子。

“我们也不知道孩子一出生就要上户口啊，警察同志我们那个年代都这样，我就觉得现在小孩应该也差不多。”

那个年代信息闭塞，家家户户拖延落户的情况确实不在少数。民警听着谢丽这套说辞，没有过多深究，点了点头便信了这番牵强的解释。

手续推进到取名环节，民警低头翻着登记表格，随口问道：

“孩子马上要上学了，总得有个正经名字，想好叫什么了吗？”

谢丽瞬间卡壳，神色僵硬，下意识转头看向身侧的沈大勇，眼神里满是无措和慌乱。

沈大勇粗眉紧拧，面色沉郁，耷拉着眼皮胡乱琢磨，半天憋不出一个字。夫妻俩你看我、我看你，站在窗口前僵持不动，手足无措，模样怪异又滑稽。

民警见状顿时失了耐心，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语气带着几分疑惑与不耐：

“到底叫什么？这么大的孩子，总不能至今连个名字都没有吧？”

话音落下，谢丽脸颊瞬间涨得通红，窘迫地垂下头，不敢与民警对视。沈大勇也避开了所有人的目光，神色躲闪，一副心虚至极的模样。

民警在户籍岗位见惯了各式家庭，见两人这副躲闪忸怩的姿态，心里瞬间了然。

怕是真的从未给孩子取过正经名字。

他压下心底的诧异，放缓了语气，退一步问道：“那你们平日里在家，都是怎么喊孩子的？乳名也行，先登记上。”

这话一出，谢丽和沈大勇的脸色骤然变得格外难看，难堪、心虚、狼狈交织在一起，死死抿紧嘴唇，谁都不肯开口。

那个日日挂在他们嘴边、用来辱骂孩子的字眼，粗鄙又恶毒，怎么敢当着警察的面说出口？

空气瞬间陷入诡异的死寂。

周遭的喧闹仿佛都被隔绝在外，只剩下窗口前令人窒息的沉默。

所有人的目光，尽数落在了那个静静立在角落的小男孩身上。

年幼的江云清身形单薄，小小的身子挺得笔直，漆黑的眼眸干净却空洞，没有半分孩童该有的怯懦与懵懂。

不等那对虚伪的夫妻编造谎言遮掩，他微微抬眼，声音清清淡淡，没有委屈，没有愤怒，平稳得像在诉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寻常小事。

“他们叫我杂种。”

短短三个字，清晰、利落，不掺一丝波澜，清清楚楚落在空旷的派出所大厅里。

话音落地的瞬间，周遭彻底安静下来。

民警敲击桌面的手指骤然停住，脸上的耐心尽数褪去，满眼错愕地看向这对夫妻，眼底迅速涌上浓重的愠怒与难以置信。

谢丽的脸唰地一下惨白到底，血色尽褪，手脚瞬间冰凉，恨不得当场找个地缝钻进去。她又慌又怕，慌忙摆手想要辩解：

“不是！警察同志不是这样的！这孩子乱说！他不懂事乱讲话！”

沈大勇更是恼羞成怒，狠狠瞪向江云清，眼底翻涌着凶狠的戾气，若非当着民警的面，他早已扬手朝这孩子扇了过去。

可江云清依旧静静站着，神色未变，眼底依旧是一片荒芜的平静。

他没有撒谎。

这就是他从小到大，唯一拥有过的称呼。

没有温情，没有疼爱，没有专属的名字，自记事起，伴随他岁岁年年的，只有这两个沾满恶意、极尽羞辱的字。

民警看着眼前仓皇狡辩、神色凶恶的夫妻俩，再看看眼前这份过早麻木、毫无孩童朝气的稚嫩面孔，心里已然明白了大半。

哪里是没文化、忘了落户，分明是常年苛待、漠视孩子，根本从未将这个活生生的孩子放在心上。

他压下心底的怒意，冷冷扫过沈大勇和谢丽，沉声道：

“不管乳名是什么，这两个字绝不能用来称呼孩子。既然你们夫妻俩无心取名，那就我按规范给孩子登记一个，好好的孩子，不能一辈子没有姓名。”

他缓缓弯下高大的身躯，蹲在江云清面前，放软了所有声色，语气温柔得前所未有，小心翼翼呵护着这个孩子：

“小朋友，那你自己想叫什么名字？你可以自己选，喜欢什么，叔叔就给你登什么。”

这是从小到大，第一次有人认真问他的意愿。

从来没有人在意他想什么、喜欢什么、想要什么。沈大勇和谢丽只懂打骂折辱，旁人只懂冷眼旁观，他这辈子都活在被动的磋磨里，从来没有选择权。

江云清小小的身躯微僵，漆黑的眸子轻轻眨了眨，长长的睫毛颤出细微的弧度。

他垂眸沉默了许久，安静地回想。

他没有玩具，没有零食，没有玩伴，被锁在家里的无数个日夜、被打骂后蜷缩在角落的无数个傍晚，唯一的慰藉，就是偷偷翻捡养父母家捡来的旧书。

那些泛黄破旧的纸页上，他认识了许多字，看见了外面的世界，知道人间有温柔坦荡，有云卷风轻，有澄澈清明。

他记得书上写，云淡风轻，水木澄清。

那是他贫瘠黑暗的童年里，唯一窥见的干净与光亮，是他遥遥仰望、无比向往的模样。

片刻后，他缓缓抬起头，眼底终于褪去死寂，浮起一丝极淡、极纯粹的光亮，声音依旧轻柔，却异常坚定。

“云清。”

“我想叫云清。”

民警不再理会身后这一对面目可憎的夫妻，温柔地看向眼前的小男孩，轻声确认：

“确定吗？以后你就叫云清了，沈云清，这是只属于你的名字。”

江云清轻轻点头，眼底掠过一丝极浅的暖意。

民警落笔铿锵，在空白的姓名栏里，郑重写下——沈云清。

字迹工整端正，落笔坦荡利落。

“办好了。”民警将崭新的户口页轻轻推到他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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