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文成

六月，长安已经很热了。房玄龄在政事堂把禄东赞的第二封信放在案上，信里说驼队已过大非川，再有一个月就能到吐蕃都城。

他把信放下，转头对内侍说，“去传司农寺的人，还有太医署的，就说关于文成公主随行的事，朝廷有话问。“内侍应声去了。房玄龄看着窗外，槐树上的知了叫得正响。

司农寺派来了一个老农，姓王，六十多岁，在司农寺干了四十年，专管谷种培育。他进门时穿着粗布衣裳，袖子上还有泥土的痕迹。“王农正，“房玄龄说，“朝廷要派人随文成公主去吐蕃，你听说了？““听说了。““吐蕃在高原上，气候寒冷，五谷不长。你懂高原种植吗？“

“懂一点。“老王说，“司农寺有前隋的存档，记了高原上的作物。青稞、冬小麦、荞麦，这几种耐寒。但具体怎么种，土壤怎么样，水分够不够，老臣不清楚，得去了才知道。““你愿意去吗？““愿意。“老王说得干脆，“种了一辈子地，还没去过高原。“他顿了一下，“但老臣有一个条件。““说。““让老臣带两个徒弟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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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医署来的是个中年医官，姓刘，四十出头，专研伤寒和疫病。他进门时手里拎着一个药箱，箱子上贴着太医署的封条。“刘医正，“房玄龄说，“吐蕃高原上气候和中原大不一样。你知不知道会有什么病症？““知道一些。“刘医正说，“高原上气压低，初去的人会头晕胸闷喘不过气，这叫“高原反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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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东被叫来，房玄龄把老王和刘医正的事讲给他听。任东听完，“农人和医官，两个都重要。但还有一个问题。““什么问题？““工匠。“任东说，“公主去了，不只是种地和看病，是要把一整套规矩带过去。规矩需要器具，器具需要工匠。““什么工匠？““铁匠、木匠、织匠。铁匠打农具，木匠做织机，织匠教纺织。“

“工匠从哪找？““从各州县的手工业户里挑。“任东说，“要挑年纪大的，手艺好的，愿意去的。去了不是一两年，可能是一辈子。““愿意一辈子去的人不好找。““不好找也得找。“任东说，“工部有各州县手工业户的册子，让工部先列个名单，然后再挑。“房玄龄把这话记下，“我让长孙无忌去办。“

三天后，工部送来一份名单，列了十二个候选人。三个铁匠，四个木匠，五个织匠。房玄龄递给任东，任东看了，“不够。““十二个还不够？““不是人数，是种类不够。缺了一个最重要的人。““谁？““陶匠。“房玄龄愣了。“高原上没有瓷器，吃饭都用木碗。教会他们做陶器，比送一百个金碗有用。规矩要扎根，得从碗开始。“

房玄龄点点头，“有理。“他在名单后面加了一行字，“加陶匠一名，从河南道或河北道挑选，要懂釉料配方的。“然后把名单还给工部，“重新拟一份，十三人。“工部的人接过名单走了。任东在旁边说，“十三个，不多不少。““不多不少是什么意思？““意思是刚刚好。人多了养不起，人少了不够用。十三个，够教出一批徒弟来。“

新的名单拟好了，十三个人。房玄龄把名单呈给李世民过目。李世民从头看到尾，“十三个？““十三个。“房玄龄说，“十二个是工部列的，加了一个陶匠，是任东建议的。“李世民在名单上扫了一遍，“这些人，知道去干什么吗？““知道。““愿意去吗？““有的愿意，有的不太愿意，但朝廷给了丰厚的安家费和俸禄，都答应了。“

李世民把名单放下，“公主去吐蕃，不是去享福，是去立规矩的。这些人跟着去，也不是去干活，是去教规矩的。“他顿了一下，“告诉他们，到了吐蕃，不是做奴才，是做先生。教吐蕃人种地的先生，看病的先生，打铁的先生。“房玄龄把这话记下，“臣会传达到每个人。“李世民点点头，“名单准了。“

任东去了太仓，检验要带去吐蕃的谷种。他在仓库里待了整整一个下午，把每袋种子都打开看了。冬小麦、青稞、粟、黍，一样一样检查。他拿起一粒冬小麦的种子，对着仓库门口的光看。种子饱满，颜色金黄，没有虫蛀的痕迹。“这批种子是哪年的？“他问仓吏。“贞观八年收的。““保存得好。“

“高原上种冬小麦，和在长安种不一样。“任东对老王说，“温度低，生长期长，要选耐寒品种。这批种子，先拿一半做发芽试验，看低温下的发芽率。““发芽试验？““模拟高原温度，看有多少种子能发芽。“老王点点头，“老臣在司农寺做过。““那就好。“任东说，“发芽率高的再精选一遍，带去吐蕃。“

老王在司农寺的后院里搭了一个简易的棚子，用冰块和湿布模拟高原的低温环境。他把冬小麦和青稞的种子分别放在几个陶盆里，每天记录温度和发芽情况。三天后，结果出来了。冬小麦的发芽率是七成，青稞是八成。“青稞更好。“老王说，“在高原上，青稞比冬小麦更耐寒。“他把这个结果写成报告，交给了房玄龄。

房玄龄把报告放在案上，“青稞八成，冬小麦七成。“他念了一遍，“任东说得对，青稞更适合高原。“他拿起笔，在报告旁写了一行字，“优先带青稞种，冬小麦减半。“然后把报告递给仓吏，“按这个办。“仓吏接过报告转身去了，脚步声在走廊里回响。房玄龄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刘医正在太医署里忙着配药。他把红景天、党参、黄芪按比例配好，分成小包装，每包是一次的量。“这些药，够三个月的。“他对助手说，“三个月后，如果高原上能种活药材，就不用再从长安带了。““三个月够吗？““够。“刘医正说，“高原反应是初去时的症状，适应了就缓解了。“

刘医正还准备了一批药材种子，用麻纸包着，每包上面都写着名字和种植方法。“红景天喜寒，高原上应该能活。党参和黄芪需要土壤肥沃一些，得找好地方种。“他把种子和药方一起放进一个木箱里，箱子上贴着“医材“两个字。然后他坐在箱子旁边，开始写一本小册子，标题是《高原常见病症及治法》。

十三名工匠被召集到长安，集中培训一个月。培训的内容不是手艺，是怎么教别人。铁匠要学怎么讲清楚打铁步骤，木匠要学怎么画图纸，织匠要学怎么用手势和图例代替语言。因为他们去吐蕃语言不通，只能靠动作和图来教。培训结束后每人发了一本小册子，册子里画了每种手艺的分解图，不用文字也能看懂。

陶匠姓张，五十多岁，从河南道来。他的手艺在当地很有名，烧出的陶器釉色均匀，不裂不渗。“老张，“任东问，“你知道去吐蕃做什么吗？““知道，教人做陶器。““高原上的土和中原不一样，可能要重新试。““老臣知道。“老张说，“做陶器的道理一样，水土不一样，配方就要调。到了那边先取土再试烧，总能试出来。“

禄东赞在长安的最后二十天，没有闲着。他每天早出晚归，带着两个随从在城里走。他去了东市和西市，看了市令怎么管理价格，看了纠纷怎么仲裁。他站在木牌前面，一块一块看完，然后让随从用吐蕃文把木牌上的内容抄在小本子上。抄了整整三本。晚上回客馆，他让随从把三本抄本摊在案上，自己对着烛光逐条核对。

他还去了常平仓。仓吏以为他是来讨粮的，没想到他只问了一个问题，“粮食怎么进，怎么出，谁说了算？“仓吏把常平仓的运作流程讲了一遍，从秋收籴入到春荒粜出，从协作区调度到陈粮处理，一五一十讲清楚。禄东赞听完，“你们大唐的规矩，连存粮都有规矩。“仓吏笑了，“有规矩才能不出乱子。“

禄东赞还去了考功司。他在门外站了很久，看官员们怎么考核地方官，怎么记录田亩增减、户口变化、赋税收缴。他没有进去，只是站在窗外听。听完后，他对随从说了一句话，随从用吐蕃文记在了小本子上。“大唐的官员，不是凭关系当的，是凭数字当的。数字不会说谎。“

鸿胪寺卿发现了禄东赞的行踪，来向房玄龄汇报。“房相，禄东赞这几天把长安的衙门走了个遍。““走了哪些？““常平仓、考功司、市令署、学宫，都去了。““他问了什么？““问规矩。每个地方他都问规矩怎么定的、怎么守的、怎么查的。“房玄龄听完，“不用管。““不用管？““他想看，就让他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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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东听说了禄东赞的事，来找房玄龄。“你让他到处看？““让他看。““为什么？““因为他看了，就会知道大唐的规矩不是一天建成的。“房玄龄说，“常平仓是从武德年间的义仓改过来的，考课令是从隋朝的考功法改过来的，边市的规矩是从赵明义的一块木牌发展起来的。这些都不是凭空来的，是一步步试出来的。“

“他知道了这些，就不会以为把规矩抄回去就能用。“房玄龄说，“规矩是活的，要因地制宜，要年年修订。他抄得回去文字，抄不回去经验。“任东听完，沉默了一会儿，“你说得对。““你也觉得对？““我也觉得对。“任东说，“但还有一个原因。““什么？““他看了一遍，回去以后就会记住。记住了，就不会轻易忘。“

六月初十，一切准备就绪。十三名工匠、老王和两个徒弟、刘医正和助手，加上随行保护的士兵，一共三十七人。房玄龄在名单上逐一核对，“农人三、医官二、工匠十三、士兵十九。“他在“三十七“这个数字旁边画了一个圈，然后在“三十七“旁边写下了出发日期。六月初十。他把名单折好放进袖里。

禄东赞来辞行。他走进偏殿，向李世民行礼。“陛下，外臣在长安住了二十天，看了很多地方，学了很多东西。““学了什么？““学了规矩。““规矩是什么？““规矩是让人知道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的法子。“李世民听完，“你说得对。““陛下，外臣还有一个请求。““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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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世民听完，没有立即回答。他沉默了一会儿，“《唐律》给你们可以，但有一个条件。““什么条件？““你们不能照搬。“李世民说，“《唐律》是大唐的规矩，不是吐蕃的。你们拿去参考，但要根据自己的情况改。改完了，就是你们自己的规矩。““赞普明白这个道理。“禄东赞说，“赞普的法典，也是这样一步步改出来的。“

李世民让秘书省抄了一份《唐律》的副本，装在木匣里，交给禄东赞。禄东赞接过木匣，双手捧着，向李世民深深鞠了一躬。“陛下，外臣代表赞普，谢过大唐。““不用谢。“李世民说，“公主去了吐蕃，就是吐蕃的人。但她带去的东西，不只是嫁妆，是大唐的心意。“

禄东赞离开偏殿时，回头看了一眼。殿内的陈设很简单，几张案，几把椅子，墙上挂着舆图。但就是这些简单的东西，支撑着一个庞大的帝国。他想起了赞普说过的话，“去大唐，不要看他们的宫殿有多大，要看他们的规矩有多细。“他现在明白了这句话的意思。规矩不是写在墙上的，是写在每一天的行事里的。

禄东赞出城那天，房玄龄去西门送他。没有仪式，只是两个人站在城门口，说了几句话。“房相，这二十天，外臣看遍了长安的衙门。““看完了，有什么感想？““感想就是，规矩比宫殿更难得。““难得在哪里？““难得在守。“禄东赞说，“有了规矩不守，等于没有。大唐的规矩能守住，是因为有人天天查、年年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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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中旬，随行队伍从长安出发。三十七个人，十三辆马车，装满了农具、谷种、药材、典籍和工具。老王坐在最前面的一辆车上，身边放着他那两个徒弟。刘医正坐在第二辆，药箱放在膝盖上。老张和十二个工匠走在后面，每人背着一个包袱，里面装着各自的手艺家伙。

房玄龄站在城门口，看着队伍远去。马车一辆一辆从面前经过，车轮碾在石板路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最后一辆车经过时，老王从车上探出头来，“房相，老臣到了那边，写信回来。““好。“房玄龄说，“到了就写，写清楚，种了什么、长出来什么、遇到什么问题，都写清楚。“老王点点头，缩回头去。

任东没有去送行。他在值房里，面前摊着一张白纸，上面写着“高原种植注意事项“，下面列了八条。第一条，土壤要先测酸碱。第二条，青稞优先，冬小麦试种。第三条，水源要找稳定的不冻泉。第四条，肥料用牛羊粪，不用人粪尿。第五条，播种期比中原晚一个月，等土温回升。

第六条，收割期比中原早半个月。第七条，储存要通风，防潮防鼠。第八条，每年记录产量和天气，形成档案。任东写完八条，把纸折好，放进一个竹筒里，封上火漆，“追上去，交给老王。“信使接过竹筒，上马追去了。任东站在值房门口，看着信使的背影视线消失在街角。

七月，老王的第一封信到了长安。信很短，“已到吐蕃，赞普待我等甚厚。青稞已播下，七日后出苗。土壤偏碱，已加草木灰调和。无大事。“房玄龄把信放在案上，走到窗前。窗外槐花已经落了，槐树上结了小小的槐角。知了还在叫，但声音比六月低了一些。他把窗关好，回到案前，开始批下一份奏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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