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3章 《东宫修炼手册》13
晏白余生,再也没有离开过京城。
皇宫是精致的鸟笼,他心甘情愿地住在里面,只为时时看见那只新生的小鸟。
日子一天天过去,秦瑶的消息源源不断传入宫中。
“秦家二姑娘今日抓周,抓了本书和一支笔,秦大人直夸,二姑娘将来定是个才女!”
“秦二姑娘会走路了,走得稳,跟小大人似的。”
“秦二姑娘开口说话早,吐字清晰。”
“秦二姑娘启蒙,夫子夸她天资聪颖,一点就透。”
每条消息,都让晏白心情愉悦,他像守望麦田的老农,听到麦苗茁壮成长,便心满意足。
秦瑶六岁那年,晏承天将她接进宫,给刚满五岁的女儿做伴读。
秦勉送女儿进宫前,千叮咛万嘱咐:“瑶儿,宫里不比家里,规矩大,贵人多。你要守规矩,多看少说,多忍让。”
秦瑶生得玉雪可爱,眼睛像浸了水的黑葡萄,又大又亮,她听闻父亲的话,用力点头。
“爹爹放心,瑶儿记住啦。”
秦瑶以为自己入宫后,需小心翼翼、如履薄冰。
结果......
秦瑶住的是独立小院——芳华苑。
这名字是晏白亲自取的,取自“芳华灼灼,宜室宜家”。
院子不大,但一应俱全。
花木是特意移栽的,四季有景,屋内陈设,从屏风到帐幔,从笔墨纸砚到熏香暖炉,无一不精。
配给她的宫人,是宫里最懂眼色、也最会伺候人的。
秦瑶第一天在宫里用膳,看着桌上四菜一汤,外加四样精致的点心,愣是没敢动筷子。
嬷嬷笑眯眯地给她布菜:“姑娘尝尝这个。陛下特意吩咐,要把您当主子伺候。”
秦瑶的吃穿用度,样样比照公主的份例,甚至超过某些公主。
宫里的日子,比在家时还自在。
某天,一位被娇惯坏的小皇子,因为点小事,推了秦瑶一把,还骂她:
“你不过是个伴读,就该对我们恭恭敬敬!”
那个小皇子不仅被父亲狠狠训斥,还被爷爷拎去校场特训,扎马步扎到哭,拉弓拉到胳膊抬不起来。
自此以后,宫里上上下下都看得明白:秦家二姑娘,是顶顶不能惹的人。
秦瑶安安静静读书,认认真真习字,宫里的规矩她一学就会,比那些公主皇子们学得都好。
武学课,由晏白亲自教导。
晏白虽已鬓发染霜,但身姿依旧挺拔,他教孩子们连珠箭,三箭齐射。
“看好了,弓要稳,心要静,眼要准。”
话落,三箭破空,稳钉靶心。
孩子们惊叹一片,跃跃欲试。
轮到秦瑶时,她学着晏白的样子,搭箭、开弓,她心里没底,只觉那动作做起来,有种奇异的熟悉感。
松弦。
三箭飞出,虽未全中靶心,竟离靶心不远!
这可是连珠箭,不少皇子第一次连靶子都没扎中。
秦瑶也惊呆了,看着自己的小手,不可思议。
晏白见她懵懂又惊讶的模样,爽朗地大笑两声,他好久没这般开心。
前世,是他亲手教她的这套箭法。
天赋刻在灵魂里,哪怕换了身躯,依旧存在。
秦瑶看向威严又慈祥的太上皇,只觉他温暖得让人安心。
日子如流水般淌过。
秦瑶在宫里,像棵被精心呵护的幼苗,平安喜乐地长大。
宫里宫外都知道,秦家二姑娘,被陛下和太上皇护得紧。
流言渐起,说钦天监曾为秦瑶批命,道她:
【福泽深厚,关乎国运。】
晏白听闻,一笑置之,还赏赐钦天监少监两坛好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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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瑶十四岁那年,出落得亭亭玉立,到了该离宫回家的年纪。
离宫那日,天气正好。
秦瑶先去拜别皇帝。
晏承天恍惚一瞬,他看着她长大,好似当年,母亲看着自己长大,现在只是互换位置。
秦瑶又去向太上皇辞行。
晏白坐在廊下的摇椅里,身上盖着薄毯,正眯眼晒太阳。
“瑶瑶来了?”他睁开眼,笑容和煦,“东西都收拾好了吗?”
秦瑶规规矩矩行礼,“回太上皇,都收拾妥当。”
晏白挥挥手,太监抬上一个木箱,看起来有些年头。
箱子打开,里面并非什么奇珍异宝,而是各式各样的刀穗。
晏白说:“这是我年轻时学的,后来养成习惯,每打完一场胜仗,就顺手编一根。”
他编的每一根,都送给了拓跋瑶,日积月累,便是整整一箱。
晏白对秦瑶说:“你要出宫回家了,送你一根,全当纪念吧。来,你自己挑一根喜欢的。”
秦瑶没有随手拿,她是真的,很认真的在选,不知为什么,她对这些刀穗有种莫名的亲切感。
她最后拿起一根最不起眼,甚至编得歪歪扭扭的刀穗,末端还坠着两颗石子,用红绳系着。
晏白看过去,指尖颤抖,“为什么挑这根?”
这根是他当年在苍梧关,拆了编,编了拆,折腾半宿才鼓捣出来,辗转几趟,送给拓跋瑶的第一根。
也是最丑的一根。
秦瑶将刀穗翻过来,指着背面刻痕很浅的字,语气带着点孩子气的欣喜。
“因为这个字!”
晏白定睛看去,那是他用随身小刀,刻下的“瑶”字。
秦瑶觉得这是一种奇妙的缘分,“这个字,正好是我的名字,所有刀穗里,只有它刻了字。”
晏白望向秦瑶那双清澈见底、不染尘埃的眼睛,里面映着光,也映着他衰老的轮廓。
这双眼睛,像极了她,却再也不是她。
晏白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极轻地、极慢地点点头。
“挺好。拿着吧,该离宫了。”
秦瑶将那根刀穗系于腰间,再次郑重行礼,她离开前,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太上皇坐在摇椅里,身形在廊下的阴影里,显得佝偻又孤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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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李静姝来找晏白,往常这个时辰,她早已在秋水阁歇下,今日,她总觉得心里不踏实。
晏白正对着那箱刀穗发呆,见李静姝进来,扯出一抹笑。
“来得正好。这个箱子,你替我收好。若我哪日走了,就将它跟我埋在一起。”
李静姝的心猛地一沉,眼圈瞬间红了,她嘴唇哆嗦,有种不好的预感,这种预感越来越强烈。
晏白像完成一件极其重要的事,长长地、无声地舒了口气,脸上挂上松弛的笑。
他在床上躺下,拍拍身侧的空位,“今夜,陪我说说话吧。”
李静姝依言躺下,她的话比往常都多。
“臣妾第一次见你,并非在宫宴上。”
“十四岁那年,你骑马踏过朱雀大街,玄甲覆身,意气风发,满城飞花里,回头一笑。”
“我从旁人口中得知,原来你就是打赢胜仗、天生神力的太子。”
只惊鸿一瞥,少女眼中再无旁的风景。
李静姝的声音很轻,“宫宴上,我鼓起勇气同你说话,开口却是无趣的《女戒》,那时我很讨厌自己,为何只会这些木讷的东西。”
“选太子妃时,是我求父亲递的庚帖。父亲骂我痴心妄想,我说我知道,但还是想试试。”
那场太子妃考核,李静姝看清自己与拓跋瑶之间的差距,也懂晏白为何那般喜欢她。
拓跋瑶与生俱来的鲜活、灵气,是其他女子学不来的,同时也被晏白保护的很好。
回家后,李静姝尝试读游记、志怪,结果被姐妹们嘲笑,被母亲责罚,说她没有姑娘家的端庄。
以前的李静姝会乖乖认错,并主动罚抄《女戒》。
可那次,她没有。
李静姝疑惑,为什么太子没有用《女戒》要求太子妃?亦没有因为她的殿前失仪,用《女戒》去评判她。
李静姝想入宫,或许皇宫,有外面没有的自由,更重要的是,那里有晏白。
“选侧妃时,我又去求父亲。父亲本不愿,说我不开窍,入宫也是枯守。可我不怕枯守,只怕后悔。”
这是几十年来,李静姝第一次剖白自己的心意,她怕再不说,就没机会了。
晏白闭着眼,没有回应。
李静姝等了许久,轻轻唤他:“太上皇?”
没有回应。
她伸手探他鼻息,指尖触到一片冰凉。
殿外更漏滴答,春夜里海棠开得正好,香气漫进窗来。
李静姝慢慢躺回去,替晏白掖好被角,泪水从眼尾滑落。
晏白去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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