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3章 怕耽误你
晏白拎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杯，喝茶的姿势跟小时候一样，仰头灌，不品。
他喝完茶，转着杯沿，看向窗外的老槐树。
“我在想父皇和母后，十几年来，他们互相宠着，吵架不过半日便和好。他们那种感情，是老天爷赏的。”
“我羡慕，可做不到。”
拓跋瑶静静看着晏白，“怎么突然提这个？”
晏白挠了下后脑勺，有点不好意思，“我没父皇那本事，不敢许什么一生一世一双人。”
拓跋瑶挑眉，“所以，太子殿下打算三宫六院，妻妾成群？”
晏白摇头，“三宫六院倒不至于，但也不会只有一个。”
拓跋瑶指尖轻轻敲着窗棂，“殿下倒是实诚，连哄姑娘的漂亮话都不会说。”
晏白：“跟你聊天不用绕弯。”
这话听着随意，拓跋瑶却笑不出来。
不用绕弯？七年了，他对她从来是这样，什么都讲，什么都不藏。
练武受伤给她看，被父皇骂哭也不避讳，连御书房里的朝廷大事，他都跟她嘀咕过。
拓跋瑶走到桌前坐下，翻开方才被合上的书，垂眸假装看书。
“帝王家的事，我从小看到大。我祖父后宫一百多号人，我那些皇叔的院子里也是一堆莺莺燕燕。”
“普通人家的男人都做不到从一而终，何况坐在龙椅上。”
“像你父皇那样的，千古难遇，可遇不可求。你要真学他，怕是东施效颦。”
晏白被噎，欣赏也心疼拓跋瑶的通透，她看似随意的每句话，其实是给自己台阶，顾全自己的体面。
“谢谢你。”
拓跋瑶朝他一笑，“陈述事实罢了。在大周七年，比我在北燕过得舒心。没人给我白眼，没人让我委屈。至于太子殿下你......”
“虽然莽莽撞撞，但待我极好。”
晏白张了张嘴，想接话，又不知道接什么。
廊外风过，吹落两片槐叶，落在窗台上打了个旋。
晏白盯着那两片叶子，忽然问：“你觉得，我将来该找个什么样的太子妃？”
拓跋瑶想了想，“殿下想听实话？”
“当然，什么时候跟你说过假话。”
拓跋瑶竖起三根手指，“第一，家世要硬。不是那种空有名头的世家，得实打实能帮你。”
“第二，是个能替你查漏补缺的贤内助。你看陛下和皇后娘娘，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朝堂上下服服帖帖。”
晏白看着最后一根手指，“第三呢？”
拓跋瑶迟疑半拍，说道：“第三嘛，长得好看。殿下长得英俊，若太子妃太寒碜，往那一站，百姓还以为选错人了。”
晏白大笑，笑完又收住。拓跋瑶话里的意思，他听出来了。
北燕二皇子的女儿，在北燕都排不上号，到了大周更是没有根基。
第一条，拓跋瑶就将自己摘了出来。
晏白：“照你这么说，你当不了太子妃。”
拓跋瑶摆弄书页，“什么该争，什么不该争，我心里有数。”
屋里安静了一阵，晏白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背。
“瑶瑶，有件事我一直没跟你提。大周和北燕，迟早有一仗。”
“你祖父送你来和亲，目的不言而喻。但和亲这种事，自古以来，从没真正管用过。”
“该打还是打，该吞的地盘还是要吞。真到打仗那天，最难的是你，里外不是人。”
拓跋瑶垂眸，书页在她指尖寸寸褶皱。
“我知道。”
三个字，干干净净。
拓跋瑶继续道：“北燕打不赢大周，这个结果不用等开战就能看清。九个皇叔斗得乌烟瘴气，粮仓空了一半，兵丁逃了三成，拿什么跟你们打？”
“太子殿下，我想求你一件事。待打起来后，保我爹娘和哥哥的命。”
晏白没有犹豫，“我答应你。”
拓跋瑶松了口气，“谢谢。”
晏白站起来，该说的都说了，他转身往门口走，刚要踏出房门，被叫住。
“晏白。”
拓跋瑶喊他名字，不加殿下，不加太子。
晏白回头。
拓跋瑶说：“我明年及笄。你去南境打仗，不知什么时候回来。我等你，还是不等你？”
晏白站在门口，进退不得。
他喜欢拓跋瑶。
七年的朝夕相处，每一天，都很开心。
她夸他的时候，他高兴；她损他的时候，他也高兴；她偶尔安静不说话，坐在廊下看书，他路过多看两眼，还是高兴。
晏白今日来，兜兜转转说这么多，其实只想表达一件事——
他给不了拓跋瑶，父皇对母后那般绝对的爱。
“你很好，真的很好。”
拓跋瑶嘴角微动，“我知道自己好，不用你夸。”
晏白走回去两步，离拓跋瑶很近。
“我喜欢你，正因为喜欢，不想骗你，也怕耽误你。”
拓跋瑶看着他的眼睛，透亮，干净，不藏事。
这个少年说什么就是什么，不食言，也不粉饰。
小时候如此，长大了也如此。
有时候坦诚到让人牙痒，却偏偏厌不起来。
“行，我听明白了。”
拓跋瑶抬手在晏白肩膀上拍了下，力道不轻不重。
“去打你的仗吧。南境山高路远，别喝生水，别逞能受伤，打不过就跑，你跑得快，他们追不上。”
晏白怔怔看她，“你......”
“我没事。”拓跋瑶推他往门口走，“我来大周是为了让家人过好日子，这个目的已经达到了。”
她把晏白推到门外，手扶着门框。
“放心吧，你耽误不了我。倒是答应我的事，无论将来如何，定要救我爹娘和哥哥，可别忘记。”
“忘不了。”
“那走吧。”拓跋瑶将门关上。
门外，晏白站了许久，然后沉默离开。
门内，拓跋瑶靠着门板，没哭，只是需要缓一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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